第19章 重新解读

蛋壳上的笑脸,在脑子里留了好几天。

不是那种刻意去想的留——是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冒出来,或者刷牙的时候水流到嘴里了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发呆。

那个用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画了很多年了。小时候是各种表情——笑的、怒的、吐舌头的。我嫌幼稚,让她别画了。她嘴上说好好好,隔三差五还是偷偷画一个。

冷漠期以来,那些蛋壳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天早上,笑脸回来了。

还有那碟被洗好的草莓。还有那两盒放在卧室门口的暖贴。还有她回来之后那一声——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轻轻的叹气。

那几天,家里的温度在变。

不是暖气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早饭从白水煮挂面变回了正经的粥——小米粥、红豆粥、皮蛋瘦肉粥,轮着来。

配菜也不再是一碟凑合的榨菜了,有时候是卤花生,有时候是拌黄瓜,有一天甚至出现了一小碟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那种说话的方式在变。

以前是——“吃饭了。”两个字。句号。

现在是——“吃饭了,趁热。”多了两个字。

有时候甚至会加第三层——“吃饭了,趁热。那个辣椒酱少放点,咸。”

就这么一点一点的。

我不敢多做什么。不敢多说什么。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回家、写作业、洗碗、擦灶台。她做的饭我全吃干净,碗洗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仔细。

有一天晚上,我在水池边洗碗,她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洗得倒是挺干净的。”

声音是从走廊里飘过来的,人已经走过去了。

我低着头擦碗,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怕说多了又把什么东西搅碎。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在想她的身体——虽然那些画面确实会往脑子里钻。

是因为另外一些东西。

关于爸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上次爸打来那个电话——不到四十秒,通知换工地,嘱咐我“听你妈的话”。然后挂了。

四十秒。

妈在夜里独自哭了十几分钟。

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问过。

不是说他不关心。他肯定关心。他在外面扛钢筋、搬水泥、风吹日晒的,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这个家。这些我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妈瘦了。

不知道她眼底的青色有多深。

不知道她在深夜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在邻居面前维持一个“一切正常”的笑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开始翻出一些更早的画面。

十月底那个晚上。

门缝。

灯光。

妈和爸在床上。

当时我蹲在门缝后面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妈的身体——她的奶子在灯光下晃荡的样子、她骑在爸身上那个角度能看到的大腿内侧、她嘴里喊出来的那些话。

但这几天,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爸的手。

他那双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抓着妈的脚的时候,那力道很大。妈的脚踝被他的手指箍着,皮肤上陷出了白印子。

妈的脚被他掰成了一个角度——往上、往外——她的腿绷得很紧。

当时妈说了什么来着——

“老公……你就这么喜欢闻我的脚……”

语气是软的。撒娇的。

但那个角度。那个力道。

那是妈自己选的姿势吗?

还是爸要求的?

后来爸把他的东西夹在妈的丝袜脚之间的时候,妈一边用脚趾夹着,一边问他“舒服吗”、“伺候得爽不爽”。

伺候。

这个词我以前没在意过。

现在翻出来重新嚼了嚼,觉得不对味。

伺候——是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做的事。

是服务者对被服务者说的话。

那个场面里,妈是在“伺候”爸。

爸是被伺候的那个。

她一边做,一边问他爽不爽——那个问题是给谁问的?是为了确认她自己舒不舒服?还是为了确认他满不满意?

答案很明显。

再后来——丝袜被从裆部撕开,爸直接插了进去。动作很猛。每一下都撞得妈整个人往前冲。

妈嘴里喊着那些话——“用力”、“好大”、“都射给我”。

那些话我以前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血往下涌。

但这几天重新在脑子里过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话,是妈“想说的”,还是爸“想听的”?

一个女人在床上说“好大”、“用力”、“都射给我”——这些话是为了她自己的快感,还是为了让男人兴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句话。

“小点声,儿子在隔壁睡觉呢……”

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确实压低了,带了一点紧张。

但爸怎么回的?

“让他听见怎么了,让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骚货……”

然后他用了更大的力气。

他把妈的那点担心——一个母亲对儿子是否会被吵醒的担心——拿来当调情的佐料了。

他不在意。

他根本不在意她在不在意。

他只在意他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不是硬了。

这一次不是。

是另外一个地方——胸口——在发紧。

第二天傍晚,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提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手牵手的老头老太太。

那些男人下了班就回家了。回到妻子身边。回到家里。

爸呢?

他在两千公里外的工地上。

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社区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忍着领导的刁难,下班再挤地铁回来做饭。

做完饭,一个人吃。

洗完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一年三百六十天。

三百六十天里,大概有三百五十天是这样的。

剩下的十来天,爸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送礼物。亲热。在饭桌上讲工地上的事。

然后——在卧室里把她丝袜撕开,把她按在床上,折腾到半夜。

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下一次回来,又是半年以后。

周而复始。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些提着菜篮子回家的男人们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凭什么?

他一年回来十天,就理所当然地占有她。占有她的身体。占有她的笑脸。占有她穿上酒红色裙子、化好妆、站在玄关等他的那副模样。

剩下三百五十天呢?

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呢?

他知道吗?

他在乎吗?

我买了两棵青菜和一块豆腐,回了家。

妈还没到家。锅还是冷的。

我洗了菜,切了豆腐,把灶上的油倒进锅里。

油热了的时候,听见门口钥匙响。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换鞋。我在炒菜。”

她换完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

“你又做饭?”

“今天简单,青菜豆腐汤。”

“别放太多盐了,上次咸死人。”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拨着锅里的豆腐块。油烟呛得眼睛有点酸。

但脑子很清醒。

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是我在撑着。

虽然我只是个高一的学生,虽然我做的饭难吃、洗的碗有时候还有油渍、买个菜都要在超市门口站半天比价——但至少我在。

他不在。

我在。

这个事实,现在想起来,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吃饭的时候,妈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豆腐没焯水。有豆腥味。”

“下次注意。”

“你连这都不知道?豆腐要先用开水烫一下去腥的,哪有直接丢锅里煮的……”

她开始数落了。

正正经经的、连珠炮式的数落。

我低头扒饭,听着。

以前觉得烦。

现在觉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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