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停轩的实体片厂,距T市约两个小时车程,同一处还有流影城、埋皇剑冢和莲觉寺的实景,仍持续增建中,至今投入的开发金额已然破亿。
但后期的工程并不是以搭建拍摄用的实景为主,而是将部分拍完的厂区改建为可供游客参观休憩的开放式乐园,譬如莲觉寺全景;烽火连环坞则是重新搭建的复刻版,隔着湖岸与水月停轩相望,原本那座拍摄时烧掉了。
直播当天,荒妖的工作人员不管有班没班,演员有戏没戏全都来了,魏无音通情达理,连只是演过尸体的临演都让领证入厂,看剧组烧掉价值超过一千万的华美实景,场面许缁衣至今记忆犹新。
有位其貌不扬的老先生凝着火光烛天的黑夜湖景出神,许缁衣记得自己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之类,老先生客气道谢,旋即又眺向火光,仿佛这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魏导对他格外礼遇,频频点头致歉,老先生只挥手示意无事。
后来许缁衣才知道,老先生是烽火连环坞二十六间屋舍的资深木工师傅,所有镂窗雕花、栏杆飞檐都是出自他和他徒弟、徒孙之手。
魏无音在聘请他之前,就说过会在拍戏时烧掉,老先生说没关系我一样给你做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敲定播出日期后,魏无音亲自打电话跟师傅说,并在当天派司机把老先生载来厂区。
看着包括亲手建造那些美丽屋宇的工匠在内,所有人无声注视红通通的黑夜湖面,许缁衣初次觉得,自己说不定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不仅仅是赚钱这么简单。
因为等导演的缘故,许缁衣没和其他演员一起搭大巴离开,魏无音派私家车送她回T市,自己搭独孤天威的便车,说是要去他家喝通霄,独孤的嫩妻带女儿回娘家当大小姐去了,机会难得。
许缁衣让魏无音的司机在中央车站附近放自己下车,说住得不远,送到这儿就可以。
等黑头豪车驶出视距,还故意多等了一下,才搭上末班公车回到S县,这又耗去一个多钟头。
她的小套房到年底才交屋,两年来她一直住在九岁前生活的老家里,庆幸交通不便的外县平房卖不了几个钱,得以保留到现在。
许缁衣把外套皮包挂起来,趁放洗澡水的空档点了香,先拜许婶的牌位,再给许伯伯的照片上香。
她软弱的时候会跟许婶说说话,但今天的事不能跟她说,许婶非常传统,魏导的提议会让她不开心的。
许缁衣从懂事起就跟许婶一起生活。
妇人的性格一板一眼,不太会说话,但邻居都敬重她,要花久一点的时间,才会知道她其实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许缁衣从小就会读书,成绩一直是拔尖儿的,数学尤其好,差不多到小学一年级时,她就能算出以许婶的年纪,当她妈妈太老了,当姥姥或祖母又太年轻,许婶也没让这么叫。
这些都是她上学之后才学会的称谓,此前许缁衣以为每家照顾小孩的人都叫许婶。
家里摆着许婶早逝丈夫的照片,那会儿还没这么黄旧,看着却已经很老了。
许婶让她喊“许伯伯”,冠着姓合着是一点便宜也不肯占。
许缁衣总觉自己没有变成坏小孩,长大后没变成更坏的女人,得感谢许婶骨子里的耿直。
所以她一直都不讨厌耿直的人。
许缁衣没上过托儿所或幼稚园,跟着许婶剥豌豆,喂小鸡,给许婶做手艺时打下手,是她从小做惯了的。
许婶唯一的嗜好,是用手机播一种女人尖着嗓子、悠悠绕绕唱着的歌儿,许缁衣很快就知道那叫昆曲,是古老的地方戏曲。
那时,大AI时代已进入半死不活的长衰期,传统影视慢慢重回人们的视野中,更简单、更纯粹,也更真诚无隐。
反动最初的萌发处正是歌剧、芭蕾、国剧、歌仔戏等由真人演出的,更加传统古老的艺术形式,之后才是电影和电视剧。
以许婶的年纪,昆曲的复苏差不多就是横跨她青春一整世代的记忆,影视的王道复古反倒引不起老妇人的兴趣,对她来说那太新了。
但许婶几乎每晚都会打开客厅里老旧的液晶电视,领着小许缁衣看电视剧,周末则是电影;小女孩对狗血剧情毫无兴趣,许婶就让她专心看里头的漂亮女人,既不解释,却也未曾歇止。
许缁衣很快就发现,如果她肯乖乖坐在电视前看完八点档,那么九点的公共电视频道播放芭蕾舞剧时,许婶就会极有默契地让她多看半小时,才关掉电视叫她上床睡觉。
到小学三年级为止,许缁衣都是配着八点档写学校作业,几乎不会出错,看肥皂剧宛若某种宗教仪式,走个过场就行,许婶并不要求她喜欢甚至是看进去,她们也完全不讨论演员剧情。
许婶爱的是《游园惊梦》、《长生殿》、《桃花扇》,深爱那华美湛然、却又空寂寥落的曲艺,连许缁衣都看得出她根本不爱看电视,却偏教她看,不知道为什么。
许婶肯定有句话扪在心里没对她说,她始终欠她个交代。
但许缁衣并不在意,只要有芭蕾可看。
许缁衣用许婶的手机查过附近所有能到得了的舞蹈教室,孜孜不倦收集了大半年资料,终于沮丧接受“我们家上不起”的现实——以九岁小女孩而言,她算是有相当精确的物价概念的。
某天下午还没放学,许缁衣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告知许婶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还记得打电话通知学校,问她有没有其他亲戚可以联系,要不,先到老师家吃晚饭,或许睡一晚。
许缁衣冷静抄下医院地址、许婶的房号等,骗老师说能找叔叔婶婶帮忙,请了半天假,一个人搭公车到医院。
许婶的床前站了个带墨镜的时髦女人,气场强到没有护士敢接近。
小许缁衣就着门缝窥视,赫然发现那是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看到的漂亮女人之一,因为太漂亮了,许缁衣很有印象。
这是她在屏幕外的现实里,头一次见到杜妆怜。
聪慧远胜成年人的小学生,立刻从许婶的善良、传统和不擅言词,每天打开电视只为让她看这个女人等,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不,不是母亲。
是生下她的子宫宿主而已。
“别忘了妈妈的样子。”原来这就是许婶始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姑……姑娘……对、对不住,我……我会赶紧好起来……”许婶无助地仰视杜妆怜,颤着哑嗓,感觉是那样的卑微和歉疚。
“真没用。”女人嫌恶地转头,啧的一声。“你有这么老么?好端端的,得什么绝症?医生说我花钱都治不了。没用的东西!”
“姑娘……”许婶瑟缩起来。明明都动不了,只能闭目流泪。
“别说了。嘴笨少说话。”杜妆怜冷哼着,粗鲁地拽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抿嘴皱眉,仿佛抑着满腔的不耐与怒火,却不知何时握住了老妇干枯如陈纸的手,死死瞪她。
许缁衣从生气、诧异、迷惘,最终似乎看出了一丝恍然:有没有可能那个女人的愤怒,除了即将失去长年寄养小孩的依托,可预见将有各种麻烦事接踵而来;气许婶轻易得病,气自己明明有的是钱,她偏要得一种花钱都没得治的病……除了这些之外,也气自己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许缁衣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荒谬的念头。
杜妆怜是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当然稀世的美貌和惹火的身段,或还有绝好的运气,才是她得以走红的原因,但她演技还行,也不是没演过哭戏。
杜妆怜坐在病床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窗外夜临。
当中许婶醒醒睡睡,恍惚呻吟,杜妆怜都没动过,仿佛木雕,那副既烦躁又愤怒的表情也是。
忽听许婶喃喃说道:“别……别送她去……育幼院,姑娘。她……她想跳……跳芭蕾……”像是梦呓。
门外许缁衣“呜”的一声掩嘴,生怕被发现,急急闪出门缝,在脑筋恢复运转前,小女孩已快手快脚地拐过走廊,缩进边间的女厕,在旁人看来甚至都说不上慌乱。
她一路都没哭过,即使独自坐着公车,掠过眼前的街景十分陌生,许缁衣也没哭。
或许,到那时她都没想过会失去许婶,没想过从此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再没有人可以一起剥豌豆、喂小鸡,一起剁馅包饺子,并肩坐在电视前各做各的,谁也没在看里头演些什么——
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原来是会消失的。不是谁抢了去、谁对你不公不义,它就是没了,连个报仇雪恨、转移愤怒的对象也没有。
许婶发病后没撑过三个月,不知是不是她最后的请求所致,许缁衣并未被社福机构带走,经层层转介,来到一所全学制的影视养成学校,破例得到寄宿生资格,解决了小女孩无家可归的问题。
养成学校内外,处处可见以杜妆怜的巨幅照片制作的海报灯箱,她是学校的代言人,出资股东看好真人影视即将再度引领时代,人是最昂贵、又最无可回避的成本,索性开设农场自产自销;花大钱请最火的女星代言,才能吸引好苗子乃至好投资,这思路简直没法更合理了。
许缁衣在这里读到等同高中毕业的最高学历,学校管吃管住,发给她包括制服在内一切与学习相关的必需品,但也就仅此而已。
小女孩惊觉必需品中不包含现金,她连一块钱都必须自己挣,从小学部起就打遍校内所有的工:喂兔子、当福利社柜台,担任助教……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
升上国中部有了点本钱,又开始搞团购、玩游戏卖虚宝,卖课堂笔记、当保证考试一定pass的一对一家教,学园祭又承接表演服装的缝制,兼职模特和客串戏剧演出就更不用说。
师长同学对她的评价长期在“学霸”跟“财奴”间横跳,谁也没想过她一毕业就去考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而且还真考上了。
当时实境剧已开始在各媒体平台展露头角,演员的需求量大,一般戏剧养成学校的学生高二已满十六足岁,是成年人了,可以签下《身体实演同意书》参与性爱演出,学校非但不会禁止,更多的是中介其背后金主所开设的经纪公司签下优秀的学生,挹注资源推进大型剧组里,争取表现的机会,也不乏直接兼任经纪人的学务方针。
许缁衣的术科表现除舞蹈之外,大多比不上她出类拔萃的学科成绩,胜在身材脸蛋够出色,国中就已是几家青春时尚快讯的特约模特了。
要到她考入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身边的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许缁衣对雪片飞来的实境剧邀约兴趣缺缺,以及她一路累积的可观的打工酬劳为何总像不够用似的,对赚钱无比热衷。
影视养成学校的舞蹈训练,不足以让任何人考进舞者培育的最高殿堂,许缁衣靠的,其实是高到不可思议的学科笔试成绩,硬生生拉起术科成绩的不足,以吊车尾之姿惊险上榜。
“……你真不考虑去读经济或电机之类?”最后一关口试时,主考官拿起她的笔试成绩打趣。
“你的成绩都快比其他人多出一位数了,跳舞有点可惜啊。”几位老师都笑起来。
为了跟上舞蹈系里那些从五六岁就开始学舞的女孩,许缁衣把积蓄都花在最昂贵的校外舞蹈教室、一对一的职业舞者指导,毫不吝惜,但现实总是比梦想要残酷许多。
“我不会说你没有天分。”一名才比她大不到十岁、刚从T市市立芭蕾舞团退下来,开起舞蹈教室的女孩举起双手,比出悬殊的段差。
“我们的天分……可能在这里,但首席必须具备的天赋底限在这里,努力不用算,因为大家都很努力。”
肌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浑身肌束紧致得浑如百锻缅钢的女孩耸肩一笑,带着很难说是自嘲或释然的复杂表情轻轻摇头。
“我二十五岁考进市团,才三年他们就不要我了,不是我不够好,是我最好就只能到这里。”她强调着比较低的那只手,语重心长。“现在可能是我跳得最好的时候,但对他们来说,下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会更好,薪资更便宜,跳得更卖力,成果差不多……我没有好到能抵过这些,这就是现实。
“对跳舞来说,你太老了,就算一路跳到三十岁,也不够补你前面没跳的。随便一个学舞的女孩跳到三十岁,舞龄都是你的两三倍,就算她的天赋和你一样,技巧和成熟度也远远胜过你。
“我不是要劝你放弃,你知道我很需要学生,你是很棒的学生。但你不能有错误的期待,那样会很痛苦。你该去当模特儿,去演戏,你这么漂亮……对!你可以去演戏啊!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有明星脸?你长得很像——”
她说了杜妆怜的名字。
过了这么多年,杜妆怜不仅混成了影后等级的大人物,拿奖较魏导只多不少,多次担任国际影展的评审,还成立自己的经纪公司,成了许缁衣就读过的那间养成学校的理事长和最大股东。
莱斯丽是唯一一个跟许缁衣说真话的舞蹈老师,其他人都是收下学费,冷眼看她继续挣扎,可惜许缁衣没有听。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毕业,没了学科考试拉平均,许缁衣一直是班上的吊车尾,吊足四年,理所当然拿不到任何舞团的offer,许缁衣却无法放手。
她持续租用场地、上昂贵的短期课程和舞院进修,跑遍甄选会……花光兼差演戏或拍写真赚来的钱。
不仅如此,她还去伴舞、跳钢管、接现代舞和剧场表演。
这些打工赚不了什么钱,但对跳舞有帮助——许缁衣总是这么告诉自己,直到跟腱断裂为止。
“脚背线条不够”是芭蕾舞者经常被训斥的点,尤其许缁衣这种不是从幼年就开始学芭蕾的半吊子,筋不够开,足弓和伸腿、踢腿的视觉延伸弧度达不到标准,只能靠强力压腿和足尖练习改善。
许多芭蕾大师和舞评甚至认为脚背线条是“天赋项”,是靠努力也无法拥有的才能,许缁衣在打工和练舞的双重磨耗下,早已是受伤的高危群,遑论过度的压腿开筋,撕裂乃至扯断跟腱根本是不可避免。
许缁衣永远都忘不了那“啪!”一声,以及伴随而来的剧痛。那是活生生的梦魇,是人生整个黑掉的一瞬间。
手术后她打了六周的石膏,复原期长达八个月,医药、复健的费用加上无法工作生活空转的开销,耗光了她最后的积蓄——那并不是几万块之类的小数目——仿佛神明担心她执迷不悟,把“希望破灭”用更具体的方式显现出来,她不得不搬出市区内的小小租房,回到S县的许婶家。
在户籍誊本上,她是许月英的养女,这间平房是许婶留给她的少数遗产之一,许缁衣从不考虑卖掉它,当然也是因为不值几个钱。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终于接受了自己浪费掉最好的青春,换来一条做不出“专业的跳跃与足尖”、无法再跳芭蕾的腿,而在断送职涯之前,她也不是多优秀的舞者,一味靠逞强与自欺,苦苦维系早已碎得不像样的薄弱自尊,愚不可及。
她在满是灰尘蛛网、家具兀自罩着布套的旧屋里抱膝坐地,嚎啕大哭,说起来是离开襁褓后的第二次。
许婶在唯一一张与女童的泛黄合照里,抿抑着不好意思笑开的?
腆,安静地陪伴她,一如九岁前的每日每夜。
※※※
不计对芭蕾的痴迷的话,许缁衣的性格可说相当务实。
她没有陷溺于沮丧,只花了一周打扫房子、整理后园,监工水电修缮,恢复到十七年前她离开那会儿的七八成模样,就开始积极找工作充实见底的荷包,但情况实在不能说是顺利。
身高一米六八的许缁衣体态绝佳,长年练舞让她有着无可挑剔的曲线,只有一次被选角导演说“肌肉太明显了”,其余都是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实演同意书》,爽快推过桌面——做为对数位时代的反省或说反动,现今的契约全是通过纸本来签订,数位签名已被确认无法防伪。
但她并不想在萤光幕上裸露,遑论做爱。许婶一定会不高兴的。
在荒妖找上门以前,许缁衣婉拒的比较像样的offer全是实境剧,但王道复古的电影和电视剧更讲经历,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电影系的本科出身,对争取角色都算不上优势了,拿不出代表作的舞蹈系廿六岁御姐就差没纹上“败犬”二字,不可能有丝毫机会。
更糟的是:选角导演是很小的圈子,许缁衣的身材脸蛋又令人印象深刻,很快大家就知道有个不肯被干的极品美女四处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渐渐许缁衣连实境剧的试镜通知都拿不到。
传统戏剧演不了,实境剧又封杀她,正当许缁衣都准备一咬牙冒着旧伤复发的危险,去找跳舞的工作来养活自己,T台就让她去试镜了——当时“荒冢妖刀”的剧名还没定,也有保密方面的考量,用的代号是“湖边僵尸”,到现场发下台本,才知道试的是古装剧。
身为商业台龙头,T台试镜一向人满为患,但这个规模也太惊人了。
近百人的长龙绕着回字型的玻璃帷幕走廊差点围成闭环,据说昨天已经先试过在线女演员的镜,虽说如此,许缁衣在队伍中看见不少熟面孔,不乏称得上二线顶尖的,昨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工作人员一次喊十人进去,发下道具木剑,让她们一起舞剑前进,就走个五六米,评选席的三人唰唰低头振笔,一言不发,然后换下一批……最后只留下了十个人。
“能签的站左边,不能签的站右边。”工作人员对被留下的女孩们扬了扬手里的一摞纸。T台制式的《身体实演同意书》,大家都很熟。
只有许缁衣一个人站到了右边,所有人都用“那你来干嘛”的奇怪眼神看她,仿佛有个神经病混入现场裸体高歌。
意外的,许缁衣并未得到预期中“谢谢你今天过来”的虚应故事,她被单独带进一个小房间,在足足等了两个钟头后才有人撞门进来,有如一阵风。
这是她第二次,在现实里看见杜妆怜,女郎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杜妆怜穿着戏服,是那种很常在古装剧里出现的纱质大袖衫,里头只有一件肚兜什么的——许缁衣后来在荒妖的设定圣经里看到图解,那种像筒状包住了整截胸腰的内衣叫诃子。
肚兜只有一片,是遮不住背的——纱衫下透出肩臂胸口裸出的肌肤,很露很性感。
但不知为何,杜妆怜竟能把缎面材质的诃子穿得格外硬挺,整个人透着一股脱鞘利剑般的锋锐,明明诃子确实裹出饱满坚挺的乳房线条,纱质大袖衫下透出的雪肌也的确很诱人,许缁衣却只觉压迫,是那种让人快忍不住放声尖叫来释放压力的窒息感。
杜妆怜的大波浪发型非常时髦,妆容也不是古装适配,应该就是她走进大楼时的模样。
定装有时的确会这样,最大的咖位不化全妆,如果是客串也不用接发或花时间留长,拍摄时带头套就好。
杜妆怜看起来居然比上次——在医院那回——更年轻,明明相隔了十几年,怎么看都不像四十出头,视觉年龄约介于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她后来客串荒妖时还得化老妆。
“只想混口饭吃的话,到SG来。我甚至能让你教舞。”
她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在对面一屁股坐下,斜揽椅背翘起二郎腿,刺绣精致的古装裙衩顺着丰满结实的大腿滑开,露出一条细直而长的足胫来;脚下趿着超过十五公分鞋跟的隐形细带高跟鞋,裸露的脚背玉趾白皙到令人有些眩目。
透明的系带有半隐形效果,高跟鞋其实是靠跟部的全透薄壳护踵和踝带固定住的,看起来就像戴着细金踝炼的裸足,轻轻搭在淡金底的鞋台上,益发衬得足型绝美,诱人张口轻啮,不是谁来都能驾驭的超高级订制款。
许缁衣读过的影视养成学校Scarlet Grace,缩写正是SG,也有“红颜学院”的说法。
随着杜妆怜名气越大,等级越高,中文名似乎不够国际化,不衬女郎咖位,现在圈里圈外都说SG,没人说红颜学院了。
许缁衣想像过无数次母女重逢的场景,但没一个版本是这样。
杜妆怜既不打算自我介绍,也无意说明关系,更别提当初为何遗弃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许缁衣几乎叫喊出声,实际上却无法动弹。
杜妆怜当然知道她是谁——许缁衣从她冷蔑不耐的眼神就知道。
“别再顶着这张脸到处试镜了。”
杜妆怜瞪着她,就像在病房里瞪着许婶那样。许缁衣怀疑她在戏外只有一种情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别顶着我的脸到处试镜。丢人!
许缁衣理性上觉得自己应该要很受伤。
但在愤怒涌现之前,她却忍不住想笑:谁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话?
就算在她从小配着各科作业当背景音的狗血八点档,也写不出这种荒谬至极的对白。
我没有想要你的脸,真的。
可以的话,许缁衣希望有一双更强壮的腿,天生就有完美的“脚背线条”,但这是不可能的。
杜妆怜的腿很美很性感,却仍属于“脚背线条不够”的普通人,给不了她想要的。
——而且我是许月英的女儿。
许缁衣才不在乎待过谁的子宫,混了谁跟谁的精卵,她在世上只有一个妈,就是许婶。
迄今她唯一后悔的,是没在许婶生前告诉她,那时她还不懂。
杜妆怜似乎以为她眼里泛起的泪光是不服,是意图反抗不知徒劳,更加烦躁,冷道:“你没有才能,不管演戏或跳舞都没有。如果愿意签下那张纸,可能还有点机会,但也就是靠脸而已,你连这点都看不清。”
我是为了许婶才不签——许缁衣正欲反驳,杜妆怜却连珠炮般一股脑儿续道:
“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实景演出,剧本够好、挑战够刺激的话,我很愿意在镜头前做。你就算签下同意书,顶多演个一、两回,观众很快就腻了,因为你没有才能——我之前是这样想。”
女郎说着眦目一笑,衅意狞猛,宛若雌兽。
“没想到你居然以为不演床戏,是多了不起的清高……你这么无能,怎么敢这么傲慢?”像是用完了所有的耐性,粗暴推桌起身,“砰!”甩门而出,喀喀喀喀的清脆鞋跟响回荡在走廊间,把错愕的许缁衣扔在房间里。
后头魏无音进来时,腋下夹了个板子,上头有一摞纸。“等了很久吧?抱歉抱歉。”说着拿起了板子。“我看看啊,你叫——”
“我做。”女郎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
魏无音“呜哇”一声搔搔头,表情似乎在说“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有点”,板子连纸搁上桌,推到女郎眼前,跟之前的那些选角导演一样。
“你试镜的是女主角染红霞,所有女孩中你打得最好,协调性跟韵律感都很不错,肢体展现的品味尤其好。简历上说你没有武术或武打戏经验,那个舞剑转圈前进的动作,是你自己想的吗?”饶富兴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许缁衣却充耳不闻,死死盯着眼前的那摞纸。
那是用各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空白处写满眉批注记的一叠简历。
最顶端的那张当然是她的,用红字在照片上方写着“有够会打”、“就是她了”;SG的学历底下被划了条杠,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则被圈得像中邪一样,旁边连打三个问号。
许缁衣目瞪口呆。
“你说不演肉戏,但这个角色的肉戏是本剧的重中之重,是无法调整的,所以我想给你另一个角色,是女主角的大师姊,她们会有些纠葛,虽然戏份不多,但也很有挑战性。你想挑战看看‘雍容华贵的心机婊’或‘禁欲系的性感大姐姐’这样的角色吗?”
“禁、禁欲系鸡心姊……”许缁衣复述得结结巴巴,出口才意识到是无厘头的乱数排列,完全展现出她大脑当机的程度,但已来不及闭嘴。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不防噗的一声笑出猪叫。
就这样,她成了“许缁衣”,决定应这个在百人中看见自己的男人之邀,以付出一段人生做为代价,让更多人能看见她。
※※※
她后来有让魏无音晓得,那天她把简历误以为是实演同意书的事,魏无音也只说:“那不是很可惜吗?你差点变成染红霞耶。”随口跟她提到了邀杜妆怜客串的事。
她拒绝再想起那女人的名字,决定从此在心里就当她是杜妆怜,反正她很像。而染红霞,则是另一个惊人的“很像”。
看过染红霞之后,许缁衣就知道魏导只是顺着她讲干话而已,说不定也当她讲的是干话。
除了现在她们的这位染红霞,没有别人当得了染红霞,这道理毋须海选都能明白。
染红霞进组的时候才刚从国立体育大学毕业,曾任国手,专长是西洋击剑的军刀。
她父亲是传武界的大人物,在传统武术完成了系统化、规范化、国际化,并于二十年前以“东亚击技”之名正式列入奥运表演项目之后,他当选过两届国家代表队总教练,地位尊隆。
同为受宠的么女,总教头对女儿的教育十分开明,从染红霞学军刀就能看出,对实境剧也没什么抵触。
在魏无音登门拜访后,染红霞的父姊反成了导演的说客,积极游说,最终让她点头答应。
——许缁衣试镜当天,魏无音从上百人的试镜者中挑出了许多重要角色,包括后来出大包的黄缨、有观众缘到为她原创肉戏的采蓝等,但其中并没有染红霞。
连前一天试镜的大咖里也没有。
原着屡屡强调的“英气与俏美的至极融合”,演艺圈和时尚圈里都没有这种型款。
魏无音绝望到开始考虑起几位归国子女名媛、常在东区跑趴的假老外等,寄望她们的古铜色肌肤和洋派作风能解决这个难题。
“千万别。”还好他事前问了老胡和独孤天威。
前者做为国内目前一点五线男星中少有的练家子,人称“T市全不挑”,著名的武斗派海王,跟结婚引退成了女儿笨蛋的前海王独孤天威一左一右架着他,语重心长:
“ABC叫床不能听,你会疯掉,真的。时装还行,古装铁不行。”
染红霞是他在滑社群媒体时意外发现。
她的账号有三十多万追踪,还不错,又没有红到不算素人,形象清新,美照跟跑步、练剑、游泳、玩三铁的侧拍各占一半,有些还相当硬核,不是虚伪浮夸的摆拍系。
家世背景也有话题性。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妹子肯定是有男朋友的。那些侧拍侧录。标准的“男友视角”,瞎子都能看得出。
实境剧不能容许有个秘密交往的地下男友,哪个女角都不行,这是铁则。
魏无音绝望到去雇用征信社调查她的男友,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企盼,果然那厮别说出演耿照了,荒妖里勉强能让他客串的,大概只有鹿彦清而已——是这种程度的糟。
他跟染红霞见了一次面,女孩对杀青分润非常心动,不说这个,光是每集的酬劳就够可观了,甫出校园的女孩很难抵挡这个数字。
但染红霞仍是婉拒了他。烂软男似乎很能交到爆正的妹子,还能让她们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简直没有天理。
征信社交来的跟监报告里包含一个加密录音档,录下两人在幽会旅馆的床战内容,从时长感觉不出有何过人之处,但染红霞那种以气音为主、间或佐以轻哼的叫声却出乎意料地清纯,非常吸引人,由此坚定了魏无音说服她的决心,相信这个女孩的出现绝对是天启。
魏导决定昧着良心从家庭着手,最后果然成功。
——如果连外人都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世上大概不会有比她的父亲和几位姐姐,更希望染红霞能摆脱这个糟糕男人的了。
实境剧足以改变人生的酬劳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荒冢妖刀”开播后,收视率创下惊人的飙升式线型,不仅是T台之所未有,更打破了武侠实境剧的纪录。
荒妖的对手只有它自己,每集都比上集更令观众赞叹,惊喜仿佛停不下来:
由网撩奇幻实境剧“美狄亚”(Medea)机械团队制作,能从人形直接变成刀尸型态的巨型机器人,在AI辅助和知名电竞选手的操控之下,完美重现了何阿三大闹水月停轩的名场面——这仅仅是开场而已。
砸下重金,请来年仅十九的前体操选手、退役之后转职跑酷大放异彩的知名女博主客串碧湖,同时也是她本人的萤幕初裸;被誉为“超弩级的可爱”的巨乳新人黄缨横空出世,登场即巅峰;反应机智、人气超高,却意外遭到淘汰的选秀节目遗珠采蓝;英姿飒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染红霞;一镜到底,完全是地狱级难度的马车追逐战……这波冲着刺激收视率去、不断堆叠强力卖点,跨界连动强强联手的企划,绝对是巨大的、里程碑式的成功。
而企划的最高潮,设定在红螺峪。
那时厂区正在赶搭流影城的实景,魏无音计划在耿、染经典的初夜之后,拿这波收视率跟T台追加预算,扩大不觉云上楼的规模,为下一波企划预置战场,没想到事与愿违。
红螺峪是一次可怕的公关灾难,但不是荒妖的,而是染红霞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