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陈越明身上。
少年身着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寒光内敛,乌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间却没有寻常少年人的浮躁,面对满殿审视,依旧脊背笔直,神色沉静。
听见太后的话,他这才上前一步,撩起衣袍,单膝跪地。
“臣陈越明,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楚天向看着他,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可还未等他开口,裴觉雨便又笑了。
“陈公子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陈越明垂首:“太后谬赞。”
“擡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这话说得轻巧,楚天向却紧张的看着陈越明,陈越明依言擡头。
隔着珠帘,裴觉雨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目光在那双清亮的眼睛上停了片刻,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
“年纪轻轻,便能得陛下青眼,想必不仅仅是因为相貌出众。”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慈和。“只是,锦衣亲军肩负护卫天子之责,最要紧的便是忠心。陈越明,你可明白?”
“臣明白。臣蒙陛下赏识,自当竭尽全力,护卫陛下周全,不负圣恩。”
“说得好。”裴觉雨轻轻拍了拍手,然而,下一刻,还未等众人从方才的问话中回过神来,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启禀太后娘娘,臣斗胆,恳请娘娘准许臣之小妹入宫为妃!”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原本正准备上前奏事的老臣猛地顿住脚步,几名武将更是倏然擡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跪在殿中的陈越明。
他疯了不成?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敢公然议论皇帝的婚事!
要知道,陛下的婚事早已是朝堂上的禁忌。太后不允,陛下不敢强求,满朝文武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缝起来,唯恐一个不慎便惹祸上身。
如今倒好,一个刚得圣恩的年轻人,竟敢当着太后的面,主动将自己的妹妹送进宫中!这哪里是求恩典,分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说什幺?”珠帘之后,裴觉雨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她缓缓擡起头,目光越过层层珠玉,落在陈越明身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陈越明却没有退缩。他依旧跪得笔直,双手伏地,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清晰而坚定:“臣恳请太后娘娘,准许臣之小妹入宫,为陛下分忧。”
“好!”裴觉雨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轻快,到了最后,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好啊,好一个陈越明!”
她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摇晃,杯中茶水溅出,沿着金丝镶边的桌案缓缓淌下。
“来人!”
“将这胆敢妄议皇家婚事的狂徒拿下!”
“诺!”
殿中侍卫轰然应声,刀锋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顷刻之间,数十名侍卫从殿门两侧涌入,将高台之下的陈越明团团围住。
百官纷纷退避,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陈越明却始终没有起身。直到一名侍卫持刀上前,刀尖几乎抵住他的肩头,他才缓缓擡起眼,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惧色。
“娘娘息怒!”就在这时,侍卫中忽然有人高声喝道。“陈越明乃陛下亲自看重之人,若要拿人,还请娘娘三思!刀剑无眼,若有冲撞,恐伤了娘娘千金之躯!”
这话说得恭敬,听起来是在替太后着想。可那为首的侍卫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手中的刀横在身前,隐隐挡住了身后想要上前的同僚。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不对,悄悄擡眼望向御座。
而楚天向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陈越明!”他厉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可知自己在做什幺?”
陈越明闻言,终于转过头,看向高处的年轻帝王。
楚天向的眼中满是惊怒。昨夜两人明明已经说定了,他答应给陈家一个机会,却不代表要让陈越明在朝堂上公然提起选妃之事。更何况,裴觉雨心思深沉,稍有不慎便会被她抓住把柄……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原以为陈越明既然能够得到他的信任,至少懂得审时度势。可谁知,这人竟然如此莽撞!难道他当真以为,只凭一腔忠心,便能撼动裴觉雨经营多年的势力?
“陛下的婚事,乃是国之大事。”陈越明迎着楚天向的目光,沉声道。
“陛下年已十八,至今尚未立后,后宫空悬,朝野上下早有议论。臣身为陛下亲军,自知此言冒犯,可若无人进言,陛下的终身大事,又要拖到何时?”
“放肆!”
楚天向几乎被他气笑了。这人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他明明知道,眼下最不该提起的便是婚事,却偏偏要当着裴觉雨的面,将所有人都逼到这一步。
一旦太后认定陈家有意借婚事插手皇权,别说陈越明,就连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那一点余地,也可能顷刻间化为乌有。
陈越明低下头。
“臣有罪。”
他认得干脆,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可臣以为,正因陛下的婚事关乎国本,才更不该由一人独断。皇后之位悬空,储君之事未定,长此以往,朝局难免生出变数。臣恳请太后娘娘与陛下早做决断,并非有意冒犯。”
此话一出,几名原本想要出声斥责的老臣顿时噤了声。
他们可以说陈越明不懂规矩,却不能否认他说的确实是朝堂上迟早要面对的问题。皇帝年满十八,至今没有皇后,也没有子嗣。若是寻常帝王,早该开始议定选妃之事了。
偏偏大玄的皇帝不同。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而是太后手中最牢固的一根绳索,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强大的外戚。裴觉雨静静地望着殿下,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
但这并非好兆头,她若当真动了雷霆之怒,反倒容易应付。可如今,她不再发怒,只是重新坐回榻上,慢慢理了理袖口,反倒让殿中众人更加胆寒。
“陈越明。”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倒是忠心。”
陈越明叩首。“臣不敢居功。”
“既然不敢居功,又为何如此急切地替皇帝操心婚事?”裴觉雨微微倾身,隔着珠帘看着他,“莫非陈家是怕错过了这桩泼天的富贵?”
陈越明神色一凛。
“臣不敢!小妹年幼,臣不求她一朝飞上枝头,只求她能有机会侍奉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
“年幼?”
裴觉雨笑了笑。“既然年幼,那便更不必着急了。”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御座上的楚天向。
“皇儿,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