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天色尚未大亮,午门外已响起沉沉钟鼓之声。
三通鼓毕,宫门洞开,文武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朝靴踏过汉白玉阶,衣袍摩挲间,满朝肃穆,唯有殿外寒风穿过廊柱,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阶之下。
大玄皇帝楚天向却迟迟未至。
百官垂首而立,彼此不敢交谈,只偶尔有人擡眼,悄悄望向御座的方向。
龙椅一侧,珠帘低垂。
裴觉雨端坐于帘后,一袭金丝鸾鸟朝凤纹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在座前,发间凤钗珠翠交映,衬得她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慵懒,仿佛这场早朝不过是寻常的闲暇消遣。
直到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天向迈过门槛,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头戴冕旒。他的步履虽然依旧沉稳,但神情勉强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严,只是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睑微肿,眉宇间隐约透着几分倦色。
若是寻常臣子,或许只会当作陛下昨夜批阅奏折过于辛劳。
可裴觉雨与他朝夕相处十八年,又怎会看不出端倪?昨夜,她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便足以让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儿子辗转难眠。看来,她儿子还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啊。
就只是不知这她这孩子究竟是为了那家女子求而不得而烦恼,她的目光扫过下方了一众文武百官,目光落在丞相身上,听闻他家的嫡长女聪慧过人。
思及此处,裴觉雨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待楚天向在御座上坐定,她才隔着珠帘,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皇儿。”
略带不悦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原本低垂着头的百官顿时愈发安静。
“昨夜可是有什幺事情耽搁了?竟叫皇儿连早朝的时辰都忘了。”
楚天向刚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透过珠帘间的缝隙望去,只见裴觉雨端坐在后方,神情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爱。那副模样,仿佛真是一个关心儿子起居的寻常母亲。
这女人一贯惯会演戏,若非昨夜亲眼见过她如何轻描淡写地决定拿捏他,他几乎都要以为,她当真只是关心他是否休息得好。楚天向垂下眼,将茶盏放回案上。“回母后,儿臣昨夜回去后读书忘了时辰,一时不察,才耽搁了些许。”
“读书?”
裴觉雨似乎有些意外,这回答让她有些意外,随即轻笑一声。“这倒是好事。”
“御书房里的那些先贤著作,哀家年轻时也曾读过。皇儿肯用心钻研,自然是好的。只是读书虽好,也要懂得节制,莫要因一时兴起,反倒伤了身子。”
楚天向低声应道:“母后教诲,儿臣谨记。”
“嗯。”
裴觉雨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却并未就此打住。
“不过,皇儿如今也该将心思多放在朝政上了。帝王肩负天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哪一样不比儿女情长重要?”
她说得温温柔柔,字字句句却都像是在敲打。
“年轻人一时心动,原是寻常事。可凡事都该有个分寸。喜欢什幺花,想看什幺景,哀家都能替你安排。至于其他的……”
她轻轻一笑。
“皇儿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
楚天向面无表情,看着下方的人像个鹌鹑一样,像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儿臣明白。”
“明白便好。”
裴觉雨似乎终于放下心来,转头吩咐身旁的宫女。
“对了,前些日子哀家命人从西域寻来了几株奇花异草,听闻皇儿素来喜欢花木,明日便遣人移栽到御花园里。届时皇儿若得空,不妨去走走。”
“整日埋首书卷也不是办法,闲来赏花弄草,修身养性,倒也不错。”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体贴,仿佛裴觉雨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儿子面前。
然而,满朝文武更加无一人敢接话。
毕竟,太后虽未垂帘听政,却早已权倾朝野。如今他们母子争权,他们唯恐祸及自己,都在沉默的听着,而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竟只能垂首应承。
楚天向唇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儿臣谢母后关怀。”
「关怀」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裴觉雨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勉强,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皇儿懂事便好。”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幺似的,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哀家听说,皇儿昨夜离开慈宁宫后,还特意遣人去了一趟陈家?”
楚天向眼神骤然一变。他原本已打算趁着母后谈论花木的间隙,将话题引回朝政,不料裴觉雨竟在此时提起陈家。他下意识擡起眼,望向那道端坐不动的身影。
“回母后,确有此事。”楚天向心念急转,正欲开口解释,裴觉雨却已擡起手,隔着珠帘轻轻一摆。
“皇儿不必急着解释。”她的目光越过殿中众臣,落在了陈越明身上。“锦衣亲军乃天子亲卫,统领人选如何安排,自然由陛下自己做主。哀家虽是皇帝的母亲,却也不会事事插手朝政。”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老臣都悄悄擡了擡眼。
谁不知道,锦衣亲军直属天子,既掌护卫之责,又有监察百官之权。这样一支队伍的任免,向来是朝堂上的敏感之事。
如今裴觉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话说得如此漂亮,倒叫人一时摸不清她究竟是真心放权,还是另有打算。
楚天向心头的不安却愈发浓重。果不其然,裴觉雨下一句话,便将他的心思堵了回去。
“只是,既然陛下如此看重陈家子弟,特意遣人前去,想来这位陈公子必有过人之处。”
她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殿中的少年。
“既受陛下这般恩宠,为何还不谢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