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向心头一沉。
来了。
裴觉雨从不轻易将选择摆到他面前。她若问他,便说明无论他如何回答,都已经落入了她设下的局中。若他说不愿,便是他忌惮陈家,甚至可能被扣上不顾国本的帽子;若他说愿意,裴觉雨便能顺势插手选妃。
楚天向看着珠帘后那张温柔端庄的脸,忽然明白,她今日真正想看的,从来不是陈越明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她是在看他。看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人,与她当庭对峙。看他这些年看似安分守己,究竟有没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而昨夜慈宁宫中的试探,不过是一个开始。如今陈越明亲自将这张底牌摊在了明面上。裴觉雨终于看见了。她的好皇儿,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事事听从母命的乖孩子了。
“母后。”楚天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陈越明一片忠心,所言虽有冒犯,却也是忧心国本。依儿臣之见,此事不妨从长计议,待朝中礼部拟定章程,再行商议。”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这个烫手的难题,暂时推回了朝堂。
裴觉雨盯着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从长计议?”她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笑意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好一个从长计议。”
“皇儿果真长大了,连哀家都快要看不透你了。”
楚天向垂下眼帘。
“儿臣不敢。”
“你有什幺不敢的?”
裴觉雨忽然擡手,身旁的宫女立刻上前,将珠帘重新放下。“既然陛下说要从长计议,那便依陛下所言。”
她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越明当庭妄议皇家婚事,坏了朝堂规矩,若不加以惩戒,往后人人效仿,岂不是乱了纲常?”
“传哀家懿旨,陈越明言行失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至于他那位小妹……”
“哀家会为她好好挑选夫婿的!”
楚天向猛地擡起头。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将陈家小妹的命运攥进了手中。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反倒留下了一个口子,让陈家往后不得不受她牵制。陈越明若想保住妹妹,就得时时留意太后的态度;而楚天向若想插手此事,也不得不顾及陈家的处境。
一箭双雕。
好一个裴觉雨。
退朝之后,裴觉雨的心情倒是不错。
回宫的銮驾一路穿过宫道,沿途宫人纷纷跪地行礼。她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想起金銮殿上楚天向那副明明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模样,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到底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从前还知道藏着掖着,如今竟已经敢将自己的人摆到明面上了。
陈越明那番话,看似莽撞,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她的底线。若说背后没有楚天向的默许,她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至于陈家那位小姑娘……
既然她的好皇儿如此惦记自己的婚事,那她这个做母后的,自然要好好替他操持一番。只不过,这皇后的人选究竟该由谁来定,可不是他一句想娶便能决定的。
“高德顺。”
她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候在殿外的高公公立即躬身入内,行至阶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奴才在。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裴觉雨擡手,示意宫女将新沏的茶放下。
“你跟在皇帝身边也有些年头了,近来可曾察觉,他与朝中哪几家走得格外亲近?”
高公公伺候太后多年,如今被安排到小皇帝身边,现下自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太后问的从来不是皇帝今日见了谁、明日去了哪儿,而是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臣子之中,究竟有谁开始悄悄向御前靠拢。
若只是寻常走动,自然不值得太后亲自过问。可若是皇帝暗中培植势力,事情便没有那幺简单了。高公公垂下头,斟酌片刻,才低声回道:“回太后娘娘,陛下近来确实与几家往来稍密。不过,陛下行事谨慎,明面上皆是寻常公务,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哦?”
“说来听听。”
高公公不敢隐瞒。
“先是陈家。陈越明近来屡次奉召入宫,陛下对他颇为看重,似有意将其提拔至锦衣亲军的重要位置。除此之外,户部的周家、兵部的顾家,也都曾因公务得陛下召见。”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还有……吏部尚书沈大人。”
“沈家?”
“是。”
高公公将头垂得更低。
“沈大人近来虽未与陛下私下往来过密,但据底下的人回报,沈家那位二公子,曾在宫外与陛下身边的侍卫有过几次接触。只是两边谈了些什幺,暂时还未查明。”
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家掌户部旧账,顾家在军中颇有根基,沈家则盘踞吏部多年。至于陈家,虽算不上朝中顶尖的世家,却胜在陈越明年轻,且已经得了皇帝的青眼。
若这些人只是各自与皇帝有所往来,倒也罢了。可若是他们彼此之间已经有了默契……裴觉雨垂下眼,望着茶汤中轻轻晃动的倒影,忽然笑了。
“看来,哀家这皇儿近来确实长进了不少。”
高公公不敢接话。
“从前哀家让他读书,他便老老实实地读书;让他批折子,他便乖乖地批折子。哀家还当他真是个没什幺主意的性子,没想到,背地里倒也学会了结交人心。”裴觉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叹。
“只是他还年轻,不懂得这朝堂上的人情往来,有时候比刀剑还要伤人。”
高公公连忙附和:“太后娘娘圣明。陛下年纪尚轻,若无娘娘从旁教导,难免走些弯路。”
“你倒是会说话。”
裴觉雨瞥了他一眼,“不过,皇帝既然有心,哀家这个做母后的,也不好总拦着他。”
高公公微微一怔。裴觉雨觉得这日子有热闹起来,“陈家不是想送女儿入宫吗?那便查查陈家女儿的底细,家世、品行、交往过什幺人,一样都不要漏下。”
“另外,周家、顾家和沈家,也都派人盯紧了。哀家倒要看看,他们存的什幺心思。”
“奴才遵旨。”
高公公刚要退下,裴觉雨又叫住了他。
“慢着。”
“还有一件事。”
“太后娘娘请吩咐。”
裴觉雨沉默片刻,“去查查,皇帝近来究竟为何突然急着成婚。”
高公公愣了一下。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倒不觉得,他单单是到了年纪,便急成这副模样。”
“高德顺,你说,是不是有人已经替皇帝挑好了人选,只等着哀家松口?”
高公公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伏地。
“奴才愚钝,不敢妄言。”
“愚钝无妨。”
裴觉雨轻轻一笑。
“只要眼睛够亮,耳朵够灵,便能替哀家办好差事。”
“去吧。”
高公公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