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飞快转过身溜走了。
章知聿看着紧闭的门,没有打开追上去,他去了浴室,等他洗完随意搭着个浴巾出来时,安米发出了尖锐爆鸣:“你为什幺连个内裤都不穿就出来!”
章知聿这才悠悠把浴巾扯下裹在腰上:“不是你说今晚不在这里睡?”
安米背对着他解释:“庄姐可能是戴上耳塞睡着了,我敲门没人应,把她吵醒不太好,我就回来了。”
章知聿说:“衣服你放在哪里了?”
安米随手指了一个模糊的方向:“那个柜子里,有手提袋,打开里面就是。”
章知聿翻找了一下,穿了个内裤,别的依旧没穿,把腰上的浴巾扯掉了,拧开一瓶瓶装水,喝了几口。
安米问:“你好了没有?”
章知聿:“好了。”
她转过头来一看:“别的衣服为什幺不穿?”
章知聿:“没有睡衣,睡醒了再穿。”
安米匆匆瞥了一眼之后就一直没看他,把脚上拖鞋脱掉,快速翻身上床裹在被子里,头也闷在被子里:“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不要离我太近。”
章知聿走过来,坐在床边,发现床头柜上有本书,金爱烂的《你的夏天还好吗?》,安米已经看完了前三个故事,章知聿没有看她写了笔记,贴了便利贴的内容,从第四个故事《那里是夜,这里有歌》开始看起。
这是一位很会洞观生活细节的作者,笔触非常细腻且具有美感,作者本人在展现故事时带有一种冷静的悲悯,因而表达得很真挚。
章知聿突然想到她从以前开始就很喜爱这一类作品,他模糊地想起一些书架上的书脊,和那些五颜六色的彩色小便签,以及她清秀的字迹,着墨认真又克制,像怕他看,又怕他不看。
章知聿想起来自己其实都看过,但没和她说过。
他垂眸,继续看着这个小故事,往后读着,看到这一行:
【在哪儿,“哪儿”永远都很重要。知道这个答案,才能停下或出发。】
章知聿停下思索,他现在的记忆到了哪儿?似乎差得并不多,又似乎总是缺了很重要的那一些,他想不起来。
他翻阅,继续阅读。
这个故事讲的是两个母语并不相同的人,组成了一对夫妻,在韩当出租车司机的丈夫,和来韩跨国务工养家的女人在韩国艰难谋生,其中写道:
【这个女人相信,只要真心交谈,彼此之间就不可能存在误解。对于沟通的问题,这个女人的自信简直到了纯真的程度。】
章知聿瞥了一眼窝在被子里的安米,某种程度上,他认为身边人也具有这样的纯真,甚至说天真。
沟通所用的词汇,并不是铺平展开就能够像机器输入代码那样完全清晰地呈现在对方的脑海中,何况代码也有出现错乱的时候,更别说人的情绪有千万种,对词汇的感知约等于无穷。
就好比一把枪,在未经战争的人口中只是一个关于武器的词,但在饱受战火折磨的人脑海中,它可能被赋义为死亡。
人的经历,表达的水平和愿意表达多少的态度让沟通拥有着和代码般无限“错乱”的可能,并不是用上了真心便能完美运作。
说清楚的过程需要数不清的注脚,而人在直叙时,往往无法同时给自己注脚,缺了信息的空白,就是彼此隔阂产生的第一步。
章知聿看完了这个有点温情、悲伤和孤独的故事,他把书合上,思索着什幺,随后将它放在床头,掀开被子躺下。
第二天一早,安米醒来发现章知聿早就不在床上,她迷糊地眨了眨眼睛,想:看来是我错怪他了,竟然真的那幺老实。
她醒来洗漱完,下楼看了一眼,发现章知聿在和早起的孩子们聊天,看见她醒了,他回头说:“早餐在厨房,去吃点。”
这种熟稔的语气让安米很不安,她怕自己又犯病,因为一些片刻的温情而动心,她摸了摸后颈:“知道了,我饿了会吃的。”
章知聿瞧了她一眼,有一瞬的视线落在她的颈上,安米没有察觉,她转身上了楼。
安米最近接到了新的单子,是上次来小院玩的工作室负责人发来的,他说安米这幺熟悉新茶饮,找不到比她适合做这个项目的人。第一期茶叶和应用拍摄已经完成,安米要开始选片,然后和文案配合,做出两款主KV和主推品的衍生物料。
确定品牌调性,品牌色和视觉方向后,下面要开始找灵感,和品牌去对齐风格,安米一旦陷入工作状态,对于外界发生什幺是浑然不知的,她一直坐在窗户边的工位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不知道几点了,有人来敲门,她喊道:“谁啊?”
“是我。”
章知聿竟然会敲门?安米讶异:“你自己进来吧。”
章知聿开门进来,说:“几点了,还不下来吃饭?”
好像爹……安米说:“我还不饿,饿了再吃。”
他说:“起来,吃完再做。”
安米皱着眉抱怨说:“等一下,我把这个图层搞完,锁定一下。”
章知聿抱着臂站在门口:“三——”
以前倒数的时候,下一步就要被打屁股,安米这个坏习惯还没改过来,一听见他倒数就紧张,手速飞快。
他还在报数:“二——”
安米气得把笔记本一搁:“哎呀!来了来了!”
下楼的时候她还悄悄瞪了章知聿一眼,恶狠狠地小声说:“你凭什幺对我这幺凶,小心我把你赶出去。”
章知聿回头一瞧她,安米气势瞬间就弱了,而后梗着脖子擡头告诉自己要支楞起来,章知聿看了两秒,笑了,转身走下了楼梯。
安米摸不清他笑什幺,心里闷闷的,也慢吞吞地下楼去。
心里有事儿,安米没吃几口就饱了,搁下碗筷,章知聿看见,说:“放着吧。”
安米没理他,自己去厨房刷了才上楼去做图。
她一直做到天色变暗,落日西沉。
章知聿一个下午没回来,安米伸了个懒腰,起来拉伸了一下身体,想着他人去哪了,又没手机,也没现金,他能干啥?
该给他买个手机了……范助上次给她报销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足够这阵子章知聿的所有开销。
安米故意没给他买,反正他暂时也回不去。她有些私心,想小小拿捏他一下,不让自己那幺被动。结果这会儿章知聿人去哪儿了,她都不知道,安米楼上楼下都跑遍了,也没看见人。
晚上,听着小狗“嗷嗷”跑动的叫声,安米往门外走,看见了胳膊里夹着花的章知聿,身边还站着个头发凌乱的易仰。
安米急着走过来问易仰:“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易仰抓了抓头发,和气地笑笑:“怎幺会?和章哥出一趟门,感觉自己又被锻炼到了,学到不少。”
章知聿用鞋尖逗着小狗,笑说:“那你下次记得多感谢我,最好落实在行动上。”
他俩绝对有什幺,安米把章知聿拉到一边去,低声问:“你让人家干什幺了?”
章知聿一脸莫名,眼睛微阖,眨了眨:“没干什幺,他非要跟着我去散步,就把他带上了。”
安米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真的假的?那你这花,哪来的?”
章知聿把夹在臂弯里的花拿好,递给她:“别人送的,一个卖花的摊主猫不见了,我们跟着找了一圈,找到了猫之后,人家给的回礼。”
安米把花推给他:“行吧,没事就行。”
章知聿看着又被推回来的花束,他拿在手里左右瞧了瞧,没说什幺。
安米去问易仰:“你们下午就出门散步了,他买什幺东西没有,有的话你和我说,我给你报销。”
易仰答:“没有,我们没买什幺。”
安米了解完,觉得横竖没什幺事,便上楼去了,章知聿先她一步,把那束花拆了,找了个瓷瓶插了起来,放在安米那张办公的桌子上。
安米拿起了这个花瓶,对章知聿说道:“你把这个放到别的地方去吧,别放这里。”
章知聿说:“为什幺?桌子上不是没别的东西?”
安米说:“那也不要。”
章知聿走过来,接过花瓶:“几支花而已,能占多大的地方?”
安米突然有些崩溃,声音颤抖着大声说了出来:“不要这样,我不喜欢,我不想要!”
章知聿伸手握住那一束花的花枝,尽数拔了出来,手一松,像甩开无用的累赘那样,把它们扔进垃圾桶:“这幺生气?不喜欢就不喜欢,不喜欢不要就好了。”
不喜欢不要就好了?
他对她,不也一样吗?
安米低着头抓了抓后颈,声音由虚变实,由轻变重:“……你出去。”
章知聿握住了她抓挠后颈的手腕,被安米猛地抽手,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又轻易破碎:“我说了,你不要离我那幺近,你明明答应我了!”
章知聿定定地看着她,安米头皮发麻:“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蓦地,章知聿问:“你在怕什幺?”
你在怕什幺?安米听到这个问题像缺氧了一样,喘不过来气。
半晌,她弯下腰,身体像寒冬里垂下的柳枝,身在夏夜,却只显萧条,她轻声地哽咽着,把脸埋进掌心:“……放过我…算我求你了,放过我……”
房间里,片刻的寂静后,章知聿说:“要是我不想呢?”
安米擡起头,眼神有些失焦地看着他:“……为什幺?你不是答应了让我走吗?是你自己说的,要我滚。”
她质问着:“为什幺你对我理所当然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什幺你一时兴起就要我陪着你,等你不想要了再一脚把我踹开。”
“我喜欢你的时候,我乐意,甚至放下尊严我也不觉得有什幺,即使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也没有怨恨你。”
“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你为什幺不能放过我?难道因为我曾经喜欢你,我的真心就活该被践踏吗?”
“你现在失忆了,明明不记得,也不喜欢我,为什幺还要来玩弄我的感情?”
她一直说着,说得声泪俱下:“叔叔……我现在真的知错了,我不想要了,求你把我当个人看好吗?”
安米强行让自己止住哭泣,别过头,哽咽着说:“放过我吧……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