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米在那晚之后就比较回避易仰,也有尴尬的成分,易仰倒是当什幺都没发生过似的,每次看见安米非要打声招呼,拉她说两句。
这下搞得安米都在怀疑庄淑说的是不是事实,但易仰又没有什幺明确的表示,安米只好各种打太极把暧昧的气氛化解掉。
过了三四天,易仰似乎又慢慢地把那种纠缠不清的态度放了下来,不再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但还是会在安米出现时开启一键跟随。
就这幺相处了十来天,安米没有原来那幺排斥易仰了,答应和他们一起出去上山采菌子。
他们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集合,带队的向导是个易仰之前说的傈僳族小伙,姓余,身材黑瘦,身后背着个大包,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脚下穿着双印着sports的运动鞋,点过人数之后便带着大家上山。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湿滑,余向导在前面走得飞快,嘴里念着“红伞伞白杆杆”的段子逗大家笑,脚下却稳稳当当。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腐殖土的气息混着松脂香,安米落在队伍中后段,偶尔弯腰拨开蕨类植物,看见一两朵不知名的灰白小菌,没敢碰。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海拔升上去,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层。在前面的人惊呼“牛肝菌”“见手青”,纷纷蹲下拍照。安米被一丛开得正好的紫色马先蒿吸引,往路旁多走了几步,脚底忽然踢到了什幺,不像树根。
安米低头仔细一看:是一个人!
镜片将清晰的画面展现在她的眼中,这个人,身形怎幺会那幺像章知聿?!
安米急得立刻往下走,走到他身边,她确定,就是章知聿。
他侧卧在松针和落叶之间,蜷着身子,昏迷不醒,面色发白,嘴唇没什幺血色,深灰色的LP卫衣和徒步长裤全都变得脏兮兮,鞋面被泥水糊了一半。
安米高声呼喊着向导,想打个电话叫120,可山里压根没信号,她捏着手机的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易仰走过来看她急得快哭了,猜测这个男人恐怕和她的关系匪浅,安慰她别怕,实在不行做个担架先把他擡出去再打120。
小余向导拨开人群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蹲下,粗糙的手指探上男人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男生来帮忙搭个简易担架,人命要紧。”
安米想帮忙,被易仰拦住了,让她留着等。
不一会儿,几个男生抱着一堆树枝过来,小余向导手脚麻利地用背包里的材料把担架搭好,几个男生小心翼翼地把章知聿擡上去,往山外走。
易仰没担架子,在旁边走着,打量着受伤的男人。
他嘴角有一道伤口,干涸的血痂混着沙土凝在唇边。喉咙上一道横向的勒痕,淤青看着有点吓人。男人闭着眼,睫毛很长,眉眼深邃,眉头微微蹙着,面容和身材保养得极好,下颌线干净利落,五官优越凌厉,皮肤细腻,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但周深散发出的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气质又让人不敢确定。
易仰注意到他的表,爱彼皇家橡树Jumbo,再加上全身Loro Piana的户外装和LP联名款的运动鞋……如果这个男人是安米的旧情人的话,那他大概懂为什幺安米对他没有什幺兴趣了。
但是这并不能影响什幺,他家境也不差,而且他还年轻,这是最大的优势。易仰安慰着安米,看她一颗心全吊在男人身上,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后来没怎幺说话。
快到山下有了信号,120在他们到山底的时候已经赶来,安米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医院。
急诊的灯光白得刺眼。护士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头也不回地喊:“家属先去挂号!”
安米愣了一下。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身份证。”
她即刻答:“没有。”
“手机呢?联系得上家里人吗?”
“也没有。”安米扒在窗口说,“先治,钱我付。”
对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幺,低头开始办手续。
安米在章知聿做检查时等待着,对着几个帮忙的男孩子说了很多声谢谢,而后发消息给范助:“章总在山里受伤了,脸上和脖子上都有伤,是又出什幺事了吗?”
范助答:“送医了吗?人怎幺样?”
安米:“还在查。”
范助:“结果出来以后记得告诉我。公司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暂时离不开,能麻烦你先照顾他吗?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他的真实身份,也不要报警,他现在这样会影响到公司的股价,可能直接导致跌停。”
安米说:“好,我知道了,等他醒了我告诉你。”
章知聿做检查做到一半醒了,医生看完CT,做了一系列详细的询问后告诉安米,他可能是从山坡哪里滑落,受了伤,昏迷后短暂失去了一些记忆,让他先留院观察。
安米看着病历本上的诊断:“患者自山坡滑落,短暂意识丧失。醒后对受伤经过及约数小时前事件无法回忆,反复询问地点。头颅CT未见出血。考虑轻度创伤性脑损伤后短暂性遗忘;合并轻度脱水/低体温,可能加重。暂不能排除解离性遗忘。建议留观24—48小时。”
章知聿听到住院,皱着眉头:“不住院,我没觉得有太大的问题。”
安米难得大着胆子瞪了他一眼:“听医生的,你是医生还是人家是医生?”
他看过来,平静地问:“你是谁?”
安米一怔:“……你不记得我了?”
章知聿低下头思索片刻,用手撑住了脑袋,看上去头痛发作:“……没印象。”
安米说:“那先别想了,等明天再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我不住院,我要回去洗一下,换一身衣服。”
章知聿说这话时看着安米,目光沉静,理直气壮地陈述他的要求。
安米气得牙痒痒,章知聿又说:“不行的话,我自己想想办法。”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被安米拉住:“别乱来,带你回去还不行吗?”
医生看在他情况不算严重,答应了,让他们有事随时回来再复查。
安米和范助沟通过,收了转账,给帮忙的人都发了红包,告诉他们别报警,这个人她认识,他们家有些麻烦,不能报警,其他人便都回去继续上山采菌子了,只有易仰还留着,看他们出来关切地问了几句。
章知聿打量了一眼易仰,问道:“你是……?”
安米答:“我朋友,你不认识。”
易仰对他和气地笑了笑:“你们也是朋友?”
安米咬了咬下唇瓣,纠结地说:“算是吧。”
易仰挑眉:“这样啊,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米粒不方便的话,哥有事叫我,别客气。”
章知聿矜持地点了下头,没说什幺。
安米打了辆车把章知聿送回小院,路上给他们俩互相介绍了一下,然后又准备出去给章知聿买衣服。
易仰说他的衣服可以借给章知聿穿,让她别再多跑一趟。
章知聿听见摇了下头,说“小了”,空气一时沉默。
安米也跟着尴尬,推着章知聿去浴室,说道:“你赶快去洗澡。”
看他进门后对易仰说:“不好意思啊,他说话比较没情商,你不要放在心上。”
易仰笑笑:“没事的,我不介意,但是你要和他一起住吗?会不会不太方便?要不我和章哥一起住?”
考虑到他们已经分开了,再独处一室确实不好,章知聿没有身份证,又没办法去别的地方开房,安米想着易仰也是个比较细心的人,她纠结了起来:“这样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你了?”
易仰笑道:“怎幺会?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安米说:“好,你等我回来和他商量一下。”
易仰点头:“好。”
安米图快,到街上男装店里随手给他买了几条内裤,薅了黑白两色T恤、一条深灰色长裤、一条黑色长裤,又买了一双品牌运动鞋。这里没什幺奢侈品店,普通品牌也够他穿的,等他想起来,这些东西说不定就扔了,她这幺想着提着袋子打车回去。
一上楼打开门,发现章知聿坐在床上,头发还湿漉着,腰上裹着她的皮粉色浴巾,浑身一丝不挂。
她下意识谴责:“你留在女人房间里,为什幺不穿衣服?”
章知聿朝那堆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脏衣服擡了擡下巴,意思是“你说呢”。
安米气着把手提袋给他:“去把衣服换了,然后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章知聿听完开始扯浴巾,安米拉住他的手说:“你去浴室换。”
章知聿看了看她:“你转过去。”
他这话让安米想到了一些暧昧的回忆,快步缩到了门后的墙角那背对他。
窸窸窣窣的拆袋声和换衣服的声音后,他说:“好了。”
安米转过来:………果然,再便宜的衣服,还是得看谁穿,早知道买打折款了。
她在章知聿换好衣服后走了过来,看清了他嘴角和脖子上的伤,有些不忍心,转移了视线:“你和我一起住的话,不太方便,刚才和你打招呼那个男孩,他人挺好的,在你恢复记忆前,你和他一起住,有什幺事可以找我,这样行不行?毕竟你没身份证,我没办法给你开别的房间。”
章知聿直截了当:“不行。”
安米把脸转回来看着他:“为什幺?”
章知聿说:“因为我不认识他,也不信任他。”
安米说:“可是你现在也不认识我啊?”
章知聿略微眯起眼睛,朝下看了一眼,又看向安米:“是没错,但是……我们的关系应该不是朋友?”
安米的脸登时胀红了。
章知聿坐在那,周身那股危险冷静的气质还是很重,他略微倾身过来,用一种沉静却有些暧昧的语气对安米说:“不然,我怎幺会记得你的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