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正厅落座后，芳娘又叫小丫头端上两盘果脯，两盘点心，沏上一壶热茶。
简单说了来意之后，芳娘面上带了一分笑，当即叫小丫头盛了一碗鸡汤出来，只是一路走来，已经温热，小丫头又端出去热。
“多谢妺娘子关心。”芳娘道，“我怀孕后一直没什幺精神，那日也是来去匆忙。若不然，我是想多坐会与丹娘和你多说些话的。”
“娘子太客气了，受到您和东家的照顾，我自然感激。这些不过是粗浅表一下心意的。”妺双见她这样，心里更是难受，“只盼望娘子身体康健。”
芳娘闻言，只是浅浅笑着，眼睛里是一片哀愁与死寂。
“芳娘，等会喝了鸡汤便去睡会吧。”刘丹娘见她又染上郁色，连忙关心劝言，“我本想着已到午后，你该是醒着的……”言辞里露出愧疚来。
芳娘看着她点了点头，安慰道：“本来是该睡过了的，只是今日早晨睡得多些，也就连带着朝食和午睡都迟了，不必自责。”
妺双静静看着，觉得二人不是什幺东家和租户的关系，似是姐妹。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刘丹娘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有几分冷意，瞧着并不好相处，除了对家里孩子，另外就是面对芳娘才能看她如此和软关切。
很快，小丫头端着冒着热气却刚好入口的鸡汤回来了。
芳娘喝了两口，有些惊讶，擡头望向妺双：“香润入肺，妺娘子手艺很好。”
妺双笑了：“你喜欢就好。”
突然，门外传来响动，众人神色不一。妺双好奇又暗暗猜想是不是“东家”，刘丹娘赶紧整整衣服，芳娘垂眸放下手里的白瓷汤匙，而小丫头边跑向门外边道：“是老爷回来了！”
廊前立着一道石头影壁，隔绝屋内三人的视线。
“老爷。”小丫头脆声一喊。
“嗯，夫人呢？”
“方才来了两位娘子，刘娘子和…妺娘子，夫人正在前厅待客。”小丫头朗声说道。
男人正疑惑，从影壁后走进来，看清厅内的情形，脚步一顿。
妺双手指暗中绞紧，一口气滞在胸口不敢吐出，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见男人粗眉圆目，长面窄额，随着不断走近，妺双更清楚地看到他下巴上那一道有些崎岖的疤。
男人跨进厅门，刘丹娘和妺双同时起身问好，一个叫焦爷，一个叫东家。
焦成扫了二人一眼，一擡手算是打过招呼，走到芳娘面前，看了眼她刚才正喝的鸡汤，含笑道：“可还合口？”说着还拿过放在桌面的手帕，轻轻为芳娘拭去唇角的油污。
“合口的。”芳娘擡头应声，语气淡淡的，唇角还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妺娘子带了许多来，叫苗丫替你热一碗暖暖身。”
被称呼苗丫的小丫头未等吩咐，就忙去了。
焦成这才扫视妺双和刘丹娘，视线最后落到妺双脸上，含笑道：“进门时我还纳闷是哪个妺娘子，从不知我家娘子认识一位姓妺的娘子，竟是你？”
妺双扯着嘴角卑怯地一笑，回道：“日前与东家娘子在刘娘子的暖屋饭上见过，见娘子有孕又因受了东家照顾，便炖了鸡汤厚着脸过来拜访了，也并不知东家是官爷您呢。”
对面男人打量着妺双的模样，对她说辞不置可否，看向刘丹娘，面皮上笑着，眼底却生冷：“我还道刘娘子会全然说与你了，竟丝毫未说吗？”
被点到的刘丹娘呼吸一滞，交叠身前的手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下，干笑着回：“是仆妇愚钝了，没能领会焦爷的意思，是仆妇的错。”
焦成挑了挑眉，朗声一笑：“哪里就愚钝过错了，是我没说清楚，恰好今日妺娘子在，我便亲自与她说就是。芳娘与你亲近，你来了便与她多说说话，解解闷。”
“西厢烧得暖，你们且去西厢续话。”语气不可谓不和善，但字字句句却叫人不得不从。
刘丹娘垂首扶着芳娘走了，一步一步并不算快，直到西厢关上门，焦成坐到刚才芳娘坐的位置。
只是一直没开口，等苗丫把热好的鸡汤也端来，被打发去外院后才幽幽开口：“妺娘子且坐吧，坐下才好说话。”
妺娘子默声坐下，全然没了刚才的放松，膝盖紧紧并在一起，双手交叠，藏在掌心的拇指被用力掐着，生怕自己不够警醒。
来前她已做好了所有准备，能见到东家或是不能，从芳娘身上打探到被丈夫殴打或其他什幺，等真的见到东家与心中所猜人的脸重合时，还是免不了紧张和害怕。
对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男人，对接下来的谈话，以及出行在外的沈志。
她之前当然也怕，从除夕夜常勇被抓开始，随着后面偶遇不断累积叠加。她太熟悉害怕了，也太明白害怕会带来什幺。
想要施予暴行的人从来不会因为她害怕就放过，反而会因她害怕而生出更多的快意与嚣张，一次次变本加厉。怕是躲不过去的，该发生还是会发生，但迎着它走上去，或许天地便会不一样，这也是她熟悉的。
沈志不在她身边，她少了太多顾忌。若沈志在，就算对芳娘再同情，对东家再好奇她也不会来，只会再次想着舍弃一切安全离开。
“妺娘子可好奇我与刘娘子说的什幺？”焦成率先发问。
妺双笑着点头：“自然是好奇的，还想给我们这等人家减了租金的东家怎会是您这样威风的官爷……”说着又一顿，面露懊恼，急忙解释，“官爷别误会，我，我的意思是根本不敢想能与您攀上关系啊。”
焦成看她这慌张解释的样子，倏然笑道：“妺娘子莫慌，我怎能不知，向来我们官府办事的在百姓眼里都是凶恶的，想着办法刁难，或是动辄打骂，哪能做出减房租的善事？”
妺双一脸为难，像是十分羞愧地低下头：“官爷您这样说，实在是让人愧疚。”
焦成轻笑一声，直言道：“也并非你们的错，这样行径的兵衙官吏当然不少。只是，与你们减房租是我的私心罢了。”
妺双擡头看向他，静静等着下文。
“沈志从前是我帐下的兵。”焦成正色直言，目光深沉，“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