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妺双其实早有猜测沈志或兵或匪，但相处下来沈志的脾性哪有匪气，还是兵的可能大些。意料之外是二人的关系。
“三年前边境开始打仗，从望州调来了不少兵，其中就有沈志，分到我的帐下，他话不多，但身手不错。”说着，焦成语气里似带上了怀念，“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场，我把他升为十夫长，后来又升为百夫长。但军中向来爱滋生恃才贪功的风气。不想，他也是其中一员。”
“百夫长一向有报功的权利，他贪冒他人之功，调营而去。不久，上领降下责罚，参与者全都重刑加身，免去一切职级。后来又开战了，上领将他们所有受了重刑的人都送去前线冲锋，无一人生还。”
说到这，焦成还长长叹了口气。转而，才又向妺双道：“没想他竟活了下来，却痴傻顽愚，一时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妺双对他所说的内容自然震惊，双眸圆睁，丝毫不掩饰地惊讶。
见她此状，焦成又改口：“活着便是幸。我起先也以为认错了，后来又叫手下人打听，再去亲眼看了才确认。又听你说想要搬家，我索性便买下常勇宅院，降价租赁，也算是一点关照了。”
妺双垂眸缓缓回神，起身一拜，低声道：“小妇人代夫君多谢官爷了。”
焦成也客气：“哪里。他那时年十九，尚未娶亲。后来见你二人作夫妻状，我便料想是你救了他，这也还要谢你救命。不论他那时有多重的过错罪责，活下来就好。”
妺双依旧垂着眼，微微点头：“官爷说的是。”
默了一瞬，焦成问道：“你何时救下他的？那时他可已经痴傻？”
“是一年前，那时他已经像今日这般了。”妺双眼睫轻颤，乖顺地问什幺便说什幺。
“可去找大夫看过？”焦成继续问。
“……找过的。”交叠的双手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也吃了几副药，只是，大夫说怕是治不好了。”说罢，擡眸看向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丝悲哀的苦笑。
“既如此，往后你们安心在环州生活。”焦成表现得很沉重，叹息一声，“有什幺需要，开口就是。”
又道：“我不常在城内，你可与刘娘子说，我已嘱托过她，她会帮你的。”
妺双又道了声谢，面色十分感激。
没再多有逗留，妺双与芳娘告别后和刘丹娘一起离开。
“老爷，我再给您热一下鸡汤吧。”苗丫送完客回来收拾却见汤碗还满着。
焦成视线盯着日光下反白的影壁沉声：“不必。”说完，擡手将凝了一层黄灿灿油脂的汤水一口灌下。
从那二进小院出来一路走到主街上，并排缓行的两人无一人开口，待快到摊位时，妺双与刘丹娘告别。
转身不过片刻，倒春寒的风刮过，吹红了眼眶。
她绝不会相信沈志从前是那样的人，一个人的脾性不会因为失忆痴傻就变得如此之大，更何况，所有关于从前的真相都只是一人所言。纵使她不够聪明机敏，也没有青天断案之能，但她多少明白人，明白人的谎言狡辩和私心图谋。
越是明白她就越心疼，越恼恨，越绝望。
她以为离开了四湾村，只要用心经营，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她坚信的。甚至来看望芳娘之前她都是如此相信，迎着害怕走上去会有新的天地。
可现在她动摇了，是她贪婪地想和沈志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想要赚到银钱试着给沈志治病，也是她愚蠢选择相信了那主簿的话来到环州。如今，连同沈志也被她重新坠进另一方泥沼之中。
这次，似乎连离开的可能都如此微小。
不光有刘丹娘这个时时盯着的报信人，还有常勇囚身没宅的前车之鉴，若之前还对常勇的事情存在疑惑，现下已完全不需要。反而恰恰证明在环州这块地上焦成能使的手段远超过她的想象，根本不是她能反抗得了的。
但，希望再渺茫，再微小也要试试。至少现下焦成还没有真的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情，还有时间想想办法，还能做些什幺。
当下，尽快治好沈志便是最大的希望了。一切真相清楚，她也不再孤立无援。
妺双每日依旧早出晚归，迎着春雨后陆续脱掉衣衫踏青的人流赚了不少银钱。
一忙碌就到了清明，妺双在摊位前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摊位前停着一大一小两人。
“妺婶婶。”一声甜滋滋的童声打断她，只见沈志心心念念想当作自己孩子的枣儿正笑着，小手一指，“我要买两串糖油果子。”
妺双有些惊讶，看向另一侧领着孩子的文娘正笑意吟吟地望着她。
“枣儿肚里馋虫闹腾呢，非要吃你前阵子送去的糖油果子。索性日暖了，我身子也舒服许多，便带她出来走走。”当真是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些红润。
妺双连忙笑着招呼她们坐下，炸了两串果子并一份炸鱼脯过去：“本还有糍粑，只是已经下午，我怕吃了不好克化，吃这个鱼脯就着酸甜的酱汁倒是不怕的。”这样说，也是因为深知枣儿喜好甜食，而糍粑里又夹了枣儿最喜欢的红枣。
文娘不在意，看了眼吃得欢喜的枣儿道：“她哪里拘束这些，是你太宠她了。”
“不拘束的，妺婶婶做什幺都好吃。”枣儿忙中得闲说了一句，十分甜人。
“这会出来也还有事要同你说。”文娘低声道，“夫君写了快信与我说大抵再有三两日他们就回来了，托我务必邀你与沈兄弟一起出城踏青玩耍。”文娘特意咬了“务必”二字的重音。
文娘从小便是身弱的，生枣儿时差点儿撒手人寰，此后又因婆家非要男娃闹得家宅不宁，周贵生一气之下分了家，带着文娘和枣儿跑来环州城内落脚。因本就身弱，生产又学上加霜，一年四季常常吃药养着，轻易不出门。眼下这般，大抵是有话要说。
妺双听得清楚，愣了一瞬便点头答应：“好，待他们回来第二日可好。”
“自然是好。”文娘笑着应。
诚如文娘所说，第三日沈志就回来了。只是离开前嘱咐的那句“不要受伤”成了谶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