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恍然，连忙一一介绍打招呼。
待女子解下大氅帷帽入座，刘丹娘的丈夫拖着瘸腿过来致意：“夫人安好。家中乔迁得夫人赏光，酒菜俭薄，望夫人不要嫌弃。”
“怎会。丹娘邀我，自然要来的。”女子淡淡道。刘丹娘丈夫点头退下，嘱咐自家妻子照顾好。
女子容貌上好，雪肤乌发，又一身绸缎衣裳，坐在这屋下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一时，先前的热闹都小声了许多。
刘丹娘却还是与她说话夹菜，表现得十分关切。后来，柳氏也主动搭话，问问怀孕几个月，聊聊孕期的烦恼。
“咣当！”
背后突然一声乍响，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原是柳氏的儿子不慎小心把碗摔了，或许是吓着了，也或许是知道闯祸怕责罚，先哭为敬。
柳氏罕见地面色爆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先是道歉又放下碗筷拖着笨重的身体去扯孩子衣服骂了几句。
刘丹娘也赶紧走过去收拾。
一家连连道歉，一家大度摆手。自是惹了一番热闹。
“娘子冷吗？”那头热闹得很，妺双却靠近女人低声询问，眼里满是担忧，“我去将娘子的披风拿来给娘子盖上些可好？”
女人仿佛才回过神来，看向妺双，眼睛里的惊惧缓缓退下，神情有一丝呆滞，反应过来轻轻摇头：“不必。”
说罢垂下眼眸。
妺双点点头，眼神却凝在女人的唇角。
原先擦了艳红的口脂，吃饭抹掉后这才看出些许不同来。右侧唇角的颜色要略深一些，与脸上雪白的皮肤不同，泛着一丝黄，黄色底下还有几点红紫。
没坐多久，女人起身要走了。与来时不同，大家起身略送了送。妺双依旧和刘丹娘把人送到门口。刘丹娘喊了一声巷口等生意的轿夫，便有两人擡着轿子走来，又塞了一小粒银子过去。
待扶着女人上了轿，她缓缓垂头对着妺双道：“日后若再见，你与丹娘一样叫我芳娘就好。”
芳娘走了，天色也渐渐黑沉下来。待回到席间，已经燃上了两盏灯烛。女桌这边已经吃得差不多，孩子们也都吃完跑到院中玩耍，只剩下男桌还在喝酒聊天。
落座后，妺双神魂游离，心不在焉。
芳娘……芳娘……
环州有多少叫芳娘的她不知道，除夕夜常勇口中最后喊出的名字是芳娘，方才离去的女子也名叫芳娘。世上重名之人何其多，还不过只是一个芳字，只要名字里带芳的都可以叫芳娘。
可，她就是不安。
若常勇口中的人是她，那柳氏所言常勇未回来那夜便是与芳娘在一起。除夕夜来的兵头就是芳娘的丈夫，因发现了两人的事而愤怒，给常勇扣了个罪名将人抓走又因此打了芳娘。
或许，早便打了。不然芳娘怎会听到摔东西的声音如此惊恐。那被打之后淤青的唇角，瘦弱到需要人搀扶的身子亦在佐证妺双暗暗的猜想。
她比常人更清楚被丈夫殴打的恐惧，记得伤痕好转的每一个细节，明白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想要抓到救命稻草的渴望。除了这些，还有兵头对沈志的打量以及后来的巧遇。
翌日一早，妺双与起早给大儿子做朝食的刘丹娘遇上，妺双恰准备好出摊所需，又往小炉子里添了一块碳，拿了油纸包了三块肉夹送去灶房。
“刘娘子，”妺双进门招呼她，“今儿面调的多了些，给孩子送几个肉夹来。”
刘丹娘知她唇舌伶俐，人情处得好，也不拘着，淡淡一笑收下了：“等老大下了学回来，我叫他去谢你。”
妺双笑盈盈地道：“哪里这样客气。你照料我生意，又因换房的事在中间辛苦跑动，这些不过是举手的事罢了。”
正如妺双对柳氏说的，刘丹娘是爽利的人，说话自然也更直接：“生意是因你手艺不错，跑动也是拿了好处替东家做事的。我知你做事脾性，咱们一事一说，不好混淆。”
妺双眉眼弯弯，也不着急去出摊，给刘丹娘帮了把手：“是是，咱们一事一说。”
略顿了下，又道：“既这样，我还有一事想拜托刘娘子。”
刘丹娘点头爽快道：“你说。”
“昨日见了东家娘子，我看她怀着孕身子骨又这样瘦弱，心里可怜。我便想着过两日炖了鸡汤送去，既是拜访看望也是感谢东家一家对我们减了租金的照顾。”
“只是，这事……我怎好一人上门，还得拜托刘娘子在中间搭个桥。”
一番话说得恳切又为难，刘丹娘再一扭头，对上那双含着期待的水眸，绕是再冷硬的心肠都能软下来，何况，她本也不铁石心肠，这事又是对芳娘的关照。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你备好了我带你去。”刘丹娘点头应下。
妺双面露喜色，连连道谢。又闲说了两句才推车出门去。
昨日所思所想不过是她猜测。点滴痕迹而已，终究需要一探究竟，还需明白几分真假原委才能安心。
不过，对芳娘的关心倒是真心实意，对那兵头的各种疑心也并不作假。隔了两日，妺双就这般揣着四分关心，三分疑心，三分试探上门了。
环州城东北角有一撮面积不算很大的住宅，格局方正，巷道规整，路面平坦。完全不同于妺双租赁那片区域的道路坑洼不平，巷道宽窄不一。
近了一处黑色高门前，刘丹娘敲击兽兽门环，未等几息，里面传来一声脆喊：“来了？谁啊？”
开门的是一个身形圆胖的小丫头，面色发红，眼神明亮过：“刘娘子？”又看到妺双显出陌生，“这位娘子是？”
“我来看看夫人。”刘丹娘淡声道，“这位娘子姓妺，也与夫人相识的。”
小丫头这才让开门，把人放进来：“夫人才说困了，估计还没睡着。两位娘子先等等，我去看看。”一面说着一面穿过前面回廊进了后面的院子。
两人缓步跟来，一进后院便是一股萧肃的气息，未见一棵树木，甚至墙角的草都不见一根。
妺双视线四扫，打量了下这方细长的两进院落。前院窄小，西侧一间小房，与妺双之前住那间并无太大区别，一道东西向走廊隔开两院，后面才是主要院落，是三间正房，东西各一厢房的格局。
小丫头进的是西面厢房，片刻后扶着神色倦怠，面色发白的芳娘。
芳娘未施脂粉，只挽了一支银色发钗，见到二人微微点头，细声细语：“到正厅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