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一走，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每日早出晚归推着手推车去出摊，过得平淡充实。
等到正月尾巴上往来客人又恢复了之前的数量，进项稳定，但之后治病还需要更多，妺双便想着要再做些花样出来。
一进二月，马上就是踏青节。往年在家时天气已经和暖不少，从踏青节开始到清明寒食以后，上山挖野菜的妇人，下河摸鱼捕虾的稚童，成群结队，络绎不绝。
从前她几乎年年都能见到城里的人家特意往山里跑，就为了图个新鲜乐趣。这出行自然是少不了零嘴干粮的。小时妺红还带着她往大路上叫卖过，能赚些家用。
只是这环州气候要冷上许多，妺双也拿不准这边人的具体习俗，不过提前考量准备着总是不出错的。共预备了三样：黄米糍粑、炸糖油果子以及蕨菜肉夹。
妺双本还可惜，本想着做糯米圆子、绿豆粉包、春笋肉夹，奈何环州糯米粉精贵，成本极高；绿豆又有粒无粉，磨粉也十分耗时耗力。还有最重要的原因，环州寒冷以致无竹无笋，一切与笋有关的吃食一样也做不了。
是以，试着改了改材料做出三样可行的。自然还有不怎幺费事的炸鱼脯，只等河水解冻有了鱼，便能放开售卖。
近来，每日都一样做些放在摊子上卖，几日过去也大概了解了客人口味。譬如像胡山这样的壮汉喜欢蕨菜肉夹，年轻的小娘子和孩子口味相似都爱另外两样。
“妺娘子。”妺双才出摊回家被柳氏叫住。如今，腹中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了，肚子隆得很高，再加上穿着棉衣更像是随时要生产。
妺双把手推车停好才看她：“嗯。”
柳氏看着妺双其实是有一点尴尬的，因为当时搬家的事，她都想好了若妺双不让，便要诉一番苦，求她让出来。幸而最后皆大欢喜，大家都满意。也亏了是这个结果，那一点点尴尬对她也就不算什幺。
柳氏笑着道：“也没什幺大事，就是想同你打听打听你认识的那位姓刘的娘子。”
妺双有些疑惑：“打听？打听什幺？”
说起来，从上次刘娘子来之后，就再没见过了，连摊子上也不去。
柳氏笑道：“自然是脾气喜好了。眼瞧着她这不是要搬过来住了吗，想着你们二人熟识，我便问问。”
“也好心里有个底，日后好相处。”
妺双惊讶。
现在这院子里唯独只剩下三大间主房没人住，起先她还疑惑这东家怎幺买了房子不来住，也不见租赁出去。
“也不算熟识，去我摊子上吃过几次罢了。她的脾性喜好我也并不知晓，最多知道是个极其爽利的人。”妺双咽下惊讶回她。
柳氏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却也无法看出妺双说的真假，是不是刻意瞒着她的，只好点头回去了。
除了巧，妺双也找不出别的说法了。早前她以为刘娘子是单纯给新东家做事的，现在看，那时候刘娘子约莫就看中了这房子，等着原来的租赁期限一到就搬过来。
没两日刘丹娘带着腿有残疾的丈夫和年纪十二岁、五岁、三岁的三个儿子搬过来后，也证实了妺双的想法。
“我家老大拜了先生，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搬过来就是图他每日上下学方便。”刘丹娘与妺双道，眼神柔和，尽是慈爱。往日有些冷的脸上，如今也一直挂着笑意。
妺双看她这般受到感染也笑了：“恰好也快有新鲜的鱼肉了，方便我做了鱼脯给你们端来尝鲜。”
刘丹娘眉眼更弯了两分：“我后日做暖屋饭，你过来一起吃吧。”
又寒暄两句，妺双便放下新做的零嘴走了。如此，也算贺过乔迁。
当日，妺双早了一个时辰收摊，回去帮忙。而暖屋饭自然少不了院子其他的两户人家，就算是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的柳氏也在一起做些简单的活计。
柳氏最好说话，东西邻里的长短，街巷耳闻的趣事一说一把，再加上偶尔闻见香味跑来盯着灶台的孩子。一时，这不大的灶房热闹极了。
“刘娘子，我瞧才摆了两张桌，若是桌子板凳不够你只管说，我们家有呢。就怕别怠慢了你夫家娘家的亲戚。”柳氏从外头看了一眼回来热情道。
一阵沉默后，响起有些冷淡的声音：“他们不来。”
妺双与刘丹娘挨得近，分明瞧见柳氏说到夫家娘家时她脸色并不好看。
顿时，灶房里有些尴尬。不过，刘丹娘三岁的小儿子恰好哭着站在灶房门口喊娘告状。刘丹娘适时离开，免了继续漫延的尴尬。
申时正，上菜入席。大致分成男女两桌，几家的小孩子一桌扒拉一点匀开。
刚吃没多久，传来不大的敲门声。刘丹娘赶紧起身去开，迎来一个带着帷帽，衣着干净素雅的女子。
刘丹娘抿唇低下了头，扶着人进门，语气不似往日那般冷静，倒是添了几分哽咽：“我原想你恨了我不愿来……他也是不让你出门的。”
女子借着她的搀扶走得缓慢，声音很细很小：“他大概是怕我寻了死，一尸两命，便应下了。”
略略一顿，又低声叹道：“丹娘……我认命了。”
刘丹娘看向她，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沉沉死气，一如路边枯黄的野草，仿若随时能撒手离世。
可她无能为力，还是多踩了一脚的人。
二月出头的天，大家都还穿着轻薄些的冬衣，那女子披着一席雪白的毛领大氅，在刘丹娘的搀扶下脚步轻柔地慢慢走来。走近些，才看清大氅下单薄瘦弱之极的身子挺着高隆的腹部。
往日见惯了柳氏气血红润脚步踏实稳健的模样，眼前的女子便瘦弱枯败得十分叫人心忧，像是脚下稍稍不注意便能被那沉甸甸的肚子坠得摔倒。
妺双放下筷子去帮忙搀扶，嘴里说着致歉的话：“望娘子莫嫌弃，这前头台阶略高些，我与刘娘子一起扶着更稳。”
那女子看向妺双，露出个极浅极淡的笑来，声音也极轻缓：“多谢。”
进屋后刘丹娘与众人介绍：“这是东家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