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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午后一点半，晴空树语的中庭像是被施了魔法，完全变了模样。管委会的志工妈妈们一早就把平时用来停放脚踏车与晒棉被的空地整理出来，铺上厚实的野餐垫与木栈板，拉起鹅黄色与米白色的三角小旗，风一吹就轻轻飘动。中庭那棵老樟树下摆了两张长桌，桌上放着保温壶、纸杯、刚切好的芭乐与小番茄，还有一篮里长太太亲手烤的芝麻小饼干。最靠近草地中央的位置铺着一块特别显眼的野餐垫，那是一块米杏色的帆布，上面用手绘的水彩画着柠檬树、猫咪与小房子，角落还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小小的字，芯萌的秘密基地，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作品。
许念晴牵着许芯萌提早十分钟就到了。她今天没有穿瑜珈服，而是换上一件柔软的鹅黄色亚麻洋装，裙摆到膝盖，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带，微卷的长发用鲨鱼夹松松夹起，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气色比前两周好了许多，眼下的淡青已经几乎看不见，唇上点了淡淡的蜜桃色护唇膏，笑起来时梨涡比平常更深。她一手提着藤编野餐篮，一手牵着女儿，野餐篮里装着她昨晚熬夜准备的东西，两份玉子烧、一盒烤时蔬、一小罐自制的胡麻酱，还有她最得意的柠檬磅蛋糕，切成小块用烘焙纸包好。
「妈妈，快一点啦，草地在叫我们了！」许芯萌今天穿着鹅黄色的洋装，与妈妈像是亲子装，双马尾上的蝴蝶结换成同款的柠檬黄，兔兔小背包里塞满了彩色积木与着色本，整个人像颗小太阳，一路蹦蹦跳跳。她一看到那块手绘野餐垫就尖叫起来，立刻挣开妈妈的手冲过去，直接扑倒在垫子上滚了一圈。「哇，是我们的垫子耶！妈妈妳画的柠檬树有长大了！」
许念晴笑着跟在后头，把野餐篮轻轻放在垫子中央，弯腰把被风吹皱的垫角拉平。「小心一点，别把饼干压烂了。这是妈妈上周跟妳一起画的，记得吗？妳说要画一只会睡午觉的猫咪。」
「记得！猫咪在这里！」许芯萌趴在垫子上，用小手指着帆布上的图案，认真地向旁边刚坐下的邻居阿姨介绍。「这是妈妈画的，这是芯萌画的，猫咪叫布丁！」
志工陈阿姨与苏玟琪也到了，苏玟琪今天没有穿苔绿色的瑜珈服，而是换上宽松的白色棉麻上衣与苔绿色长裤，长发一样挽成松髻，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定温暖。她手里提着一壶冰凉的尤加利柠檬水，看到许念晴便温柔地点头。「念晴，妳今天这块垫子好漂亮，手绘的吗？感觉整个中庭都因为它变温柔了。」
许念晴有点不好意思地拨了一下头发，梨涡浅浅浮现。「对啊，前两天接案的空档跟芯萌一起画的，她负责猫咪跟太阳，我负责线条。想说野餐嘛，就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两人正说着话，中庭的侧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袋走进来，立刻吸引了几个家长的目光。
江予行来了。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短袖T恤与卡其色休闲长裤，干净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俐落，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臂线条因为提着重物而微微绷起，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木质皂香，混着食物的香气。他的身后跟着穿着深蓝色T恤与短裤的江旭澈，小澈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头发剪得整齐，表情有点腼腆却难掩兴奋。
「爸爸，你快一点，芯萌已经在那里了！」江旭澈小声催促，拉着爸爸的裤脚往草地中央看。
江予行笑了一下，稳稳地提着保温袋走过来，对着苏玟琪与许念晴点头致意，声音低而稳定。「老师午安，念晴午安。不好意思有点晚，鸡腿烤得比预期的久一点。」
许芯萌一看到江旭澈，立刻从垫子上弹起来，用力挥手。「小澈！小澈！快来，我有带新的积木喔！是会发亮的！」
江旭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快步跑过去，许念晴与江予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江予行把两个保温袋放在许念晴的野餐垫旁，拉开拉链，里头整齐地摆着两个木质便当盒与一个保温罐。便当盒一打开，香气立刻溢出来，一个盒子里是切得厚实的玉子烧，金黄的蛋卷层次分明，上面还撒着少许海苔粉，另一个盒子则是烤得焦香的鸡腿排，切成一口大小，旁边配着烤彩椒、玉米笋与花椰菜，颜色鲜艳漂亮，鸡腿的油光在阳光下闪烁，保温罐里则是热腾腾的玉米浓汤。
「哇，江先生你这个也太专业了吧。」旁边的志工妈妈忍不住探头惊呼。「这个玉子烧比外面卖的还漂亮，你自己卷的喔？」
江予行有点腼腆地抓了一下后颈，语气务实。「在家常做，小澈不爱吃外面的玉子烧，说太甜，我就自己调整配方，少放一点糖，多加一点高汤。今天想说野餐，就多做一点，大家一起吃。」他转头看向许念晴，认真地补了一句。「上次妳说妳会做玉子烧跟烤蔬菜，我就想说带这个来，让妳试试看我的版本。」
许念晴看着那盒玉子烧，心口涌上一阵暖流。她接案的工作总是独自在电脑前完成，很少有机会被这样用心地分享食物，尤其是来自同样身为单亲爸爸的人，那份理解让她的鼻尖有点酸。她轻声说。「谢谢你，看起来好好吃，芯萌最爱玉子烧了，一定会很开心。」
仿佛为了印证妈妈的话，许芯萌已经拉着江旭澈蹲在野餐垫的另一角，把两人的积木全部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山。许芯萌带的是透明的彩色积木，江旭澈带的是原木色的恐龙积木，两种风格完全不同，却很快混在一起。
「我的城堡要有粉红色的屋顶！」许芯萌拿起一块粉色积木，煞有其事地宣布。
「那我的恐龙要住在屋顶上，不然会被雨淋到。」江旭澈很认真地反驳，把一只小小的木头恐龙放在积木顶端。
两个孩子为了屋顶的颜色争执起来，许芯萌坚持要粉红色，江旭澈坚持恐龙的家应该是绿色，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抢着那几块最漂亮的积木，动作一大，整座城堡哗啦一声倒塌，积木散了一地。现场安静了一秒，紧接着许芯萌愣了一下，突然发出响亮的大笑，江旭澈也跟着笑，两个孩子笑得在垫子上打滚，完全不在意刚刚的争执。
「哈哈哈，倒掉了！重来重来！」许芯萌笑得双马尾都在晃，转头对着大人喊。「妈妈，小澈的恐龙把我的城堡撞倒了！」
「是芯萌的粉红屋顶太重了啦。」江旭澈小声抗议，脸颊红红的。
这一幕逗得旁边的大人们全都笑出声来，苏玟琪笑着摇头，轻声说。「孩子们真是最好的人生导师，倒了就笑，笑了就重来，大人反而常常倒了就卡住了。」
许念晴与江予行并肩坐在垫子的边缘，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野餐篮的距离，偶尔手肘会轻轻碰到，两人都没有刻意移开。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草地上，风带着樟树的香气与食物的热气，远处捷运的声音隐隐传来，整个中庭的氛围温暖而安稳。
「小澈平常也是这样吗？跟芯萌玩的时候特别活泼？」许念晴轻声问，帮女儿把跑歪的蝴蝶结扶正，视线却忍不住落在江予行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显得很长，专注看着孩子时的神情温柔。
江予行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孩子们重建城堡。「对，他在家比较安静，玩积木可以玩一个下午都不说话。来到这里反而比较敢开口，可能是因为芯萌很会带人玩，他被带动了。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平常太安静，让他也变得不敢吵闹。」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许念晴立刻听出来了，那是单亲父母共同的焦虑，总担心自己给得不够。她柔声回应。「我懂，我以前也这样想。接案的时候为了赶稿，常常让芯萌自己在客厅画画，她画完拿来给我看，我却只说很棒，就继续盯着电脑。后来有一天她问我，妈妈妳比较爱电脑还是比较爱我，我才发现自己把工作当成逃避，怕自己做不好妈妈，才一直用忙碌来证明自己有价值。」
江予行转头看她，眼神深邃而安静。「妳现在还会这样觉得吗？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许念晴抱着膝盖，下巴轻轻靠在膝头上，声音有点轻，却很坦诚。「还是会啊，尤其是熬夜改稿到两三点，隔天又要早起送芯萌上学的时候，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自由接案看起来自由，其实更没有界线，全部混在一起。不过自从来上瑜珈课，跟玟琪老师学呼吸之后，好像比较能分清楚，什么是工作的焦虑，什么是对自己的苛责。你呢？你们科技园区的专案是不是也很紧绷？」
江予行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重量。「专案永远在赶，客户的需求每天都在变，我是专案经理，要对上对下，还要对客户。上周有个版本上线前一天被要求全部重改，我整晚没睡，在家远距开会，小澈就在房间门口一直敲门问爸爸什么时候可以陪他玩。我开完会去看他，他已经抱着恐龙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两边都做不好。」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稳，没有抱怨，只是陈述，像是在分享一个共同的秘密。许念晴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这个看起来沉稳可靠、便当做得完美的男人，也有同样狼狈的时刻。她轻声说。「可是你今天还是烤了鸡腿，做了玉子烧，带小澈来野餐。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厉害了。」
江予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轮廓柔和下来。「妳也是，还手绘了野餐垫，带了磅蛋糕。我早上在厨房煎玉子烧的时候，小澈还问我，为什么要做两份，我说因为要分享给会画画的芯萌妈妈，他就很开心，一直说要帮忙摆盘。」
两人的对话自然而温暖，没有刻意的安慰，却让彼此都感觉被理解。苏玟琪坐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偶尔递给孩子们一杯柠檬水，像个安定的守护者。
孩子们终于重建好了城堡，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粉红色的屋顶与绿色的恐龙基地分开，两个城堡之间用一座积木桥连起来。许芯萌满意地拍拍手，突然站起来，双手叉腰，像个小老师一样大声宣布。
「各位注意！我跟小澈决定，从今天开始，许妈妈跟江爸爸就是便当爸妈！」
江旭澈立刻用力点头附和。「对！便当爸妈！因为你们都会做便当！」
许芯萌还煞有其事地补充。「妈妈是柠檬磅蛋糕妈妈，爸爸是鸡腿爸爸，合起来就是便当爸妈！以后我们的便当都要交换吃！」
童言童语一出，全场先是愣住，紧接着爆出热烈的笑声，连平时最严肃的管委会主委都笑得拍手。许念晴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连忙摆手。「芯萌，乱说什么啦，什么便当爸妈，好害羞。」
江予行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耳根也有点红，却没有否认，而是蹲下来与两个孩子视线齐平，认真地问。「那便当爸妈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以后要互相帮忙带便当吗？」
「对！」许芯萌用力点头，小脸认真。「这样妈妈就不用一直熬夜，小澈爸爸也不用一直自己煮，我们就可以一起吃好多好吃的！」
江旭澈也小声说。「我喜欢芯萌妈妈的磅蛋糕，也喜欢爸爸的玉子烧。」
这番话让许念晴与江予行的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感动与一点点慌乱，那是一种被孩子们直接点破的、关于陪伴与依赖的渴望。苏玟琪在一旁笑着解围，声音温暖。「便当爸妈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以后晴空树语就有专属的便当爸妈了，听起来就很幸福。」
笑声中，江予行拿出手机，有点不好意思地递向许念晴。「那个，念晴，为了方便以后交换便当，还有互相帮忙接送，可以跟妳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吗？平常如果妳接案要忙，或是临时有事要晚一点接芯萌，我那两天在家工作，可以帮忙去幼儿园接一下。小澈如果需要帮忙，也想麻烦妳。」
许念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萤幕上是干净的通讯录介面，她能闻到他手腕上淡淡的皂香。她没有犹豫，拿出自己的手机，轻声说。「好啊，我也正想跟你说，下周三我有个提案要交，可能会晚一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芯萌。我扫你的LINE。」
两人在草地上交换了LINE，许芯萌与江旭澈还凑过来看，许芯萌看到妈妈的手机桌布是她画的猫咪，立刻大声说。「妈妈的密码是芯萌的生日！」
「芯萌！」许念晴又羞又好笑，连忙把手机收回来，江予行则笑得肩膀都在抖，低声说。「我记住了，不会乱按的。」
交换完联络方式，江予行顺手把自己那盒玉子烧往许念晴的方向推近一点。「这个妳带回去，晚上给芯萌当点心。磅蛋糕我可以带一点回去给小澈吗？他刚刚一直盯着看。」
「当然可以，整盒都给你。」许念晴连忙把磅蛋糕的纸袋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轻轻缩了一下，随即又相视而笑，那个碰触短暂却清晰，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在午后温暖的空气里悄悄窜过。
野餐接近尾声，志工妈妈们开始收拾桌面，孩子们还在草地上追逐，许芯萌把粉红色的积木当成宝石送给江旭澈，江旭澈则把恐龙借给她抱。许念晴与江予行并肩坐在还未收起的野餐垫上，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下周的接送时间、幼儿园的接送路线、还有那家捷运站旁新开的独立咖啡馆的拿铁好不好喝。不需要太多言语，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一种自然的默契，像是呼吸一样，一来一往，刚刚好。
夕阳慢慢斜了，苏玟琪走过来，轻声提醒大家该收拾了。许念晴把野餐垫卷起来，江予行主动帮她提野餐篮，两人一起把散落的积木捡回背包。许芯萌与江旭澈手牵着手，约好明天还要在中庭见，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回家的路上，许念晴牵着女儿，手里提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玉子烧，手机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络人，备注是江予行，后面还被许芯萌偷偷加了一个便当的表情符号。她低头看着那个符号，忍不住笑出来，心口那个曾经只会为了孩子与工作而跳动的地方，现在因为一个烤鸡腿的香气、一个玉子烧的温度、还有那句天真的便当爸妈，而以一种轻盈而安定的节奏，悄悄地、却无比确定地为另一个人敞开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