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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三午后，一点三十五分，晴空树语九楼的走廊依旧亮着柔和的自然光。
许念晴牵着许芯萌从电梯走出来时，风刚好从中庭的空中花园吹上来，带着七里香与淡淡尤加利的味道。她的米杏色瑜珈服洗得干净，腰头比上周服贴了一些，是她前两天特意去百货公司的运动楼层换了新尺寸。肩上的瑜珈垫帆布袋也不再起毛球，换成她在网路上新买的浅灰色束口袋，垫子卷得整整齐齐。她的微卷长发扎成低马尾，素颜的脸色看起来比上周红润，眼下的青色淡了许多，仔细看才会发现她昨晚还是为了结案的提案修到十二点，但呼吸已经不太一样了。
「妈妈，妳今天还会哭哭吗？」许芯萌仰头问她，双马尾上的鹅黄蝴蝶结换成了粉橘色，今天穿的是白色蕾丝上衣配牛仔短裤，兔兔小背包里塞满了积木与着色本，整个人蹦蹦跳跳。
许念晴蹲下来，帮她把背包的肩带拉正，笑的时候梨涡浅浅浮现。「不会啦，上次是因为太舒服了才流眼泪。今天妈妈会好好呼吸，芯萌也要在游戏室好好玩喔。」
许芯萌煞有其事地点头，学着大人托腮的模样。「那我会帮妈妈加油，如果妳又想哭，我就给妳我的贴纸。」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到瑜珈教室门口，手写小黑板上的字换了新的，今天写着周三午后流动伸展与双人信任练习，带领人苏玟琪，旁边画了一对小小的手牵手的火柴人。许念晴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好奇，双人练习是什么意思。
游戏室的玻璃拉门内，志工陈阿姨已经在招手，里头除了上周的两个孩子，还多了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裤的小男生，剃着俐落的短发，背对着门口正专心堆积木，背影像个小大人一样挺直。许芯萌一看到积木眼睛就亮了，立刻挣开妈妈的手往里跑。
「陈阿姨早安，芯萌今天交给妳啰。」许念晴把背包交过去，弯腰亲了一下女儿的发旋。
「放心去上课，芯萌很乖的。」陈阿姨笑着接过，轻声说。「今天隔壁栋刚搬来的那个小弟弟也来，两个年纪一样，刚好作伴。」
许念晴点点头，拉开瑜珈教室的木框玻璃门。挑高的空间一样洒满午后阳光，木质地板温润，大片落地窗外的落羽松影子斜斜落在地板上。薰衣草与尤加利的香气比上周更淡一些，多了一点木质调的温暖。教室里已经有六七个人在铺垫子，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个，苏玟琪正跪在前方调整颂钵，穿着苔绿色的瑜珈服，长发一样挽成松松的髻，神情安定。
许念晴把垫子铺在上次的靠窗角落，赤脚踩上去，地板微凉。她才刚坐下，就听见门又被轻轻拉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那是个男人，身高很高，目测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身形精实挺拔，穿着深灰色的运动长裤与宽松的墨绿色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瑜珈垫袋，脚步很轻。他留着干净的短发，轮廓深邃，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木质与皂香，气质沉稳内敛，不太像这个教室里常见的妈妈学员。
他对着苏玟琪点头致意，声音低而有礼。「老师早安，不好意思第一次来，有点找不到位置。」
苏玟琪笑着站起来，语气温暖。「不会，你就是隔壁B栋的江先生对不对？欢迎，随便选个喜欢的位置。今天刚好要做双人练习，人多一点更刚好。」
男人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许念晴旁边那张空垫子上，礼貌地询问。「这里有人吗？」
许念晴擡头，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的眼睛很深，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却很清亮。她连忙摇头，声音有点轻。「没有，你请坐。」
男人道谢后把垫子铺开，动作俐落，垫子与她的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盘腿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头，核心看起来很稳定。许念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个人的坐姿好像受过训练，不是僵硬的挺，而是放松的直。
苏玟琪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各位午安，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二次课，上周我们练习了腹式呼吸与阴瑜珈，很多人回馈说晚上比较好睡了。今天我们延续呼吸的主题，加一点流动伸展，最后会做一个双人信任伸展。这个练习的重点不是把对方拉得多开，而是学习如何给予支持与如何被支持，不评价，不比较，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了简单的肩颈绕动。学员们跟着闭上眼睛，先做三分钟的呼吸觉察。许念晴照着上周学到的方式，一手放胸口一手放肚子，吸气让肚子鼓起，吐气让肚子收回。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很自然地把气吸到肚子，肩膀不再耸得那么高，胸口那块板子松了很多。
「很好，记得吐气比吸气长一点，把疲惫送出去。」苏玟琪的声音稳定地流动。「如果思绪跑掉了，就温柔地把它带回来，带回到呼吸上。」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呼吸很沉很稳，几乎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他吐气时周围的空气轻轻流动。许念晴分心了一下，想着这个人应该是很习惯运动的人，呼吸的节奏比她稳定许多。
暖身之后是流动的拜日式，苏玟琪带着大家从山式开始，吸气手往上延伸，吐气前弯，手掌贴地，后撤到平板式，再到下犬式。每个动作都配合呼吸，节奏缓慢，不追求速度。许念晴跟着做时，大腿后侧还是很紧，但在伸展中已经能感觉到温热的流动，而不是上周那种拉扯的酸疼。
男人就在她身侧，他的动作非常标准，核心收得很好，从平板到下犬的转换流畅，汗水很快在他的颈后形成薄薄一层，却没有发出任何吃力的声音。许念晴在做低弓箭步时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外侧，没有碰到，只是用掌心的温度给了一个支撑的暗示，很快就收回。
「谢谢。」许念晴小声说。
「小心，地板有点滑。」他低声回应，语气很淡，却让人安心。
做完三轮拜日式，大家都有些出汗，苏玟琪让大家喝水，然后宣布进入双人练习。「两个人一组，找身边的人就可以了。我们做一个很简单的背对背脊椎扭转与前弯支撑，重点是感受对方的呼吸，互相给重量。」
教室里响起轻轻的移动声，许念晴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就麻烦妳了。」男人主动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叫江予行，住B栋七楼，刚搬来两周。」
「我叫许念晴，住A栋九楼。」许念晴点头，梨涡露出来。「我也是这里的住户，女儿在游戏室，上次第一次来上课。」
苏玟琪走过来，亲自帮他们调整位置。「来，念晴跟予行一组。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双腿盘腿，背贴背，先一起呼吸三次，感觉对方的背在呼吸时的起伏。」
两人依言背对背坐下。当背部贴上的瞬间，许念晴整个人抖了一下。江予行的背很宽很稳，带着刚运动后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瑜珈服传过来，他的呼吸沉稳，背部随着吸气微微鼓起，吐气时又轻轻收回。她的背则显得纤细柔软，因为紧张而有点僵硬。
「放松，念晴，把重量交给对方一点点。」苏玟琪蹲在他们侧边，轻声引导。「予行，你也是一样，不是用力顶住，而是用背去感觉对方的重量，像一棵树靠着另一棵树。」
江予行低声应了一声，真的把重量往后靠了一点，许念晴立刻感觉到一股稳定的支撑从背后传来，她原本挺得僵硬的脊椎慢慢松下来，试着把自己的重量也交出去。两人的呼吸在背部重叠，一吸一吐之间，渐渐同步。
「很好，接下来吸气一起往上延伸，吐气时，念晴往左扭转，予行往右扭转，用背去带动对方，但不要用力拉。」
许念晴照做，往左扭转时，她的大腿筋膜与腰侧传来紧绷的颤抖，身体忍不住晃动。江予行立刻察觉到，他的背稳稳地贴着她，没有强行带动，而是用自己的背提供一个固定的轴心，让她可以靠着。
「慢慢来，吐气再多一点点就好。」江予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就在她耳后，带着一点热气。「呼吸带妳过去，不要用脖子用力。」
他的声音与背部的稳定让许念晴安心不少，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肚子，吐气时让肚子收回，扭转真的深了一点，腰侧的紧绷变成温热的酸。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换边时也是同样，苏玟琪让他们做前弯支撑，一个人前弯，另一个人用背托住对方的背，给予支撑。轮到许念晴前弯时，她因为大腿后侧紧绷，弯到一半就颤抖起来，额头离地板还很远。
江予行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托在她背部的两侧，没有压，只是用掌心稳稳地拖住她的肩胛骨下方，力道尊重而克制。「我在这里，妳放心往前，晃也没关系，我会接住。」他低声说，口令与上周苏玟琪的语气很像，却多了一点属于他的沉稳。
许念晴听着他的引导，真的试着把紧绷放掉一点，让前弯多下去一吋。她能感觉到江予行的掌心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很暖，很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汗味，不会让人不舒服。她的心跳在这个姿势里变得很快，不只是因为伸展，更多是因为这样近距离被一个成熟男人这样尊重地对待，久违的感觉让她的耳朵慢慢红起来。
苏玟琪在旁边看着，露出安定的笑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下一轮交换时，轻轻提醒江予行放松肩膀。「予行，你的肩膀太用力了，想着要接住孩子时的力道就可以了。」
江予行笑了一下，肩膀真的松下来，许念晴感觉到他托住自己的力道变得更柔和，却更稳定。
双人练习结束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双手在胸前合十，互相说了一声谢谢。许念晴擡头时，发现江予行的额头也有汗，眼神却很温和，正看着她，带着一点询问。「还好吗？刚刚会不会太用力？」
「不会，谢谢你，很舒服。」许念晴连忙摇头，声音比平常更软。「我筋本来就很紧，今天这样有人帮忙，反而比较敢放松。」
江予行点点头，递给她一张放在垫子旁的面纸。「妳的呼吸很稳，刚刚扭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妳吐气很长，带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称赞让许念晴的脸更红，她接过面纸，小声道谢。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同龄的男性这样直接却不带压力的肯定了，前段婚姻里，连一句妳今天很努力都很少听见。
大休息时，两人各自躺回自己的垫子，盖上薄毯。苏玟琪敲响颂钵，清亮的余音在挑高教室里回荡。许念晴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隔壁垫子上江予行沉稳的呼吸，两种节奏在安静的教室里若有似无地呼应。
课程结束，大家收起垫子，江予行主动帮许念晴把滚在一旁的瑜珈砖捡起来，递给她。两人一起把垫子卷好， parallel 走出教室。才刚推开玻璃门，就听见游戏室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大笑。
「妈妈！妈妈妳看！」许芯萌冲出来，手里牵着刚刚那个深蓝短裤的小男生，两个人脸颊都红扑扑的，额头有汗。「这是小澈！我们刚刚一起盖了一个超大的城堡，还有溜滑梯！」
被叫做小澈的男孩有些腼腆，却很开心，擡头看向江予行。「爸爸，我们盖的城堡比上次在家里盖的还要高！」
江予行蹲下来，帮儿子擦汗，动作熟练自然。「真的吗？那很厉害，下次可以请芯萌来家里一起盖。」他转头对许念晴介绍。「这是我儿子，江旭澈，在家都叫他小澈，今年五岁，读B栋楼下那间幼儿园。」
苏玟琪也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抱着毛毯，看到两个孩子牵着手，笑得温暖。「看来我们今天的双人练习不只大人有默契，孩子们也很有默契。刚刚他们在里面分积木分得很公平，还约好下次要一起玩。」
许芯萌立刻用力点头，晃着双马尾。「对！小澈说下次要带他的恐龙积木来，我要带我的彩色笔，我们要一起画画！」
江旭澈也点头，小声补了一句。「芯萌画画很漂亮。」
童言童语让四个大人都笑了。许念晴蹲下来，帮女儿把跑歪的蝴蝶结扶正，声音温柔。「那太好了，芯萌交到新朋友了，要谢谢小澈喔。」
江予行站起身，从放在走廊长椅上的深蓝色保冷袋里，拿出一个木质纹路的便当盒，盒子用深色的风吕敷包着，打着整齐的结。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递向许念晴，语气诚恳。「这个给妳，我们刚搬来，附近还不太熟。上周去全联买菜时小澈一直说想交朋友，今天真的交到了，我很谢谢芯萌。这个是我早上做的鲑鱼蔬食便当，鲑鱼是早上在市场买的，蔬菜是水煮的，没有放太多调味，想说给妳跟芯萌当点心。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许念晴愣了一下，双手接过便当盒，布料还带着微温，显然是刚做好不久。她打开风吕敷的一角，看见便当盒里整齐地摆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块，配上翠绿的花椰菜、玉子烧与五谷饭，摆盘干净漂亮，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她的心口涌上一阵暖意。
「哇，好漂亮，谢谢你。」许念晴擡头看他，眼神真诚。「你还自己做便当，真的很厉害。我平常都是帮芯萌做，都没想过会收到别人做的便当。」
「平常都要准备小澈的午餐，习惯了。」江予行有点腼腆地抓了一下后颈，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在科技园区上班，专案比较弹性，可以在家工作两天，就自己煮比较快。小澈很挑食，不自己做他都不吃。」
苏玟琪在一旁看着，轻声说。「予行很细心，上周来询问课程时，就一直在问能不能带孩子一起来，怕孩子在游戏室会不习惯。看来今天适应得很好。」
许芯萌已经好奇地踮脚想看便当盒，许念晴把便当盒稍微打开给她看，芯萌立刻发出惊呼。「有蛋蛋！还有鱼鱼！妈妈，这个便当比妳做的还要漂亮耶！」
一句话让两个大人又笑了，许念晴有点不好意思地轻拍女儿的头。「芯萌，不可以这样说，妈妈的便当也很努力啊。」
江予行蹲下来，与芯萌视线齐平，语气温和。「芯萌妈妈的便当一定也很好吃，我有看到妳背包上的便当袋，上面有手绘的图案，对不对？下次可以交换看看。」
许芯萌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好！我妈妈画画很厉害，都会在我的便当盒上画笑脸！」
走廊的时钟指向三点四十分，陈阿姨在游戏室门口提醒家长可以准备离开。许念晴把便当盒仔细包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对江予行说。「真的很谢谢你，下次我也做一份回礼给你们。我比较会做玉子烧跟烤蔬菜，芯萌很爱吃。」
「好啊，小澈一定会很开心。」江予行点头，帮儿子背起小小的后背包，牵起他的手。「那我们先走了，小澈，跟芯萌还有阿姨说再见。」
「芯萌再见，玟琪老师再见，念晴阿姨再见。」江旭澈乖巧地挥手，声音清亮。
许芯萌也用力挥手。「小澈再见！下周还要一起玩喔！」
四个人加上苏玟琪一起走向电梯，挑高的走廊因为孩子们的笑声而变得热闹。电梯门打开，里面刚好只有他们两组人，许念晴与江予行并肩站在后排，两个孩子站在前面按楼层，苏玟琪在八楼就先下了，临走前对他们两人留下一句。「呼吸会记得身体的感觉，信任也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木质皂香与薰衣草味混在一起，许念晴抱着帆布袋，能感觉到便当盒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手心。江予行站在她身侧，手臂偶尔会因为电梯晃动而轻轻碰到她的肩膀，每碰一下，她的心跳就快一拍。
她偷偷看向电梯镜面里的倒影，江予行正低头看着儿子，侧脸线条深邃，神情专注而温柔。镜面里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神有点慌乱，像个刚被称赞的小女孩。她连忙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刚做完三轮拜日式时还要快，咚咚的声音在耳膜里清晰可闻，让她连呼吸都忘了要放到肚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中庭的阳光洒进来，孩子们牵着手先冲出去。江予行礼貌地让许念晴先走，两人在社区大厅道别。
「那我们下周见。」江予行说，看着她，眼神沉稳却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询问。「如果平常接送时间对不上，需要帮忙顾一下孩子，可以跟我说，我那两天在家。」
许念晴抱紧帆布袋，点头时梨涡又陷下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好，下周见。如果有需要，我也会帮忙顾小澈的。」
两组人往不同栋的方向走去，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许念晴牵着许芯萌的手，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刚好看见江予行也回头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午后的光里撞上，又很快各自移开。许念晴把便当盒抱得更紧，感觉心口那个刚学会深呼吸的地方，正因为这个回头而以一种全新的节奏，小小地、却无比清晰地悸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