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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午后一点四十分，许念晴站在晴空树语社区大楼九楼的走廊，电梯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哔响。她一手牵着五岁的许芯萌，一手抱着卷起来的瑜珈垫，垫子是米杏色的，外头套着已经有点起毛球的灰白帆布袋。那个垫子是半年前她在网路上趁着免运活动买的，买来的时候还想着要每天练习，结果只摊开过两次，一次是铺在客厅当作芯萌野餐游戏的地垫，一次是芯萌午睡时拿来当作临时的软被。她一直没有真正走进瑜珈教室过。
走廊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中庭吹上来，带着社区空中花园里七里香的味道。许念晴穿着同样是米杏色的瑜珈服，布料柔软贴身，腰头有点松，是她生完芯萌后体重掉了又一直没有买新衣服的尺寸。她的头发是及肩的微卷，早上赶着交稿随手夹起，现在有几绺垂在颈侧，素颜的脸在自然光下看起来清透，却藏不住眼下的淡淡青色。最近一个接案的品牌识别做到最后校稿阶段，客户来回改了七次配色，她连续三天都在凌晨两点后才阖上笔电。
「妈妈，妳今天真的要去上课吗？」许芯萌仰头看她，双马尾上的鹅黄蝴蝶结随着步伐晃动，圆圆的笑眼里带着好奇。芯萌穿着鹅黄色的洋装，背着兔兔图案的小背包，里头装着她的彩色笔跟一本画了一半的着色本。
许念晴蹲下来，帮女儿把蝴蝶结扶正，声音放得柔软。「对啊，妈妈去隔壁的瑜珈教室上课，芯萌去游戏室玩好不好？玟琪老师说今天游戏室有新的积木，还有姊姊会陪妳们画画。」
许芯萌立刻点头，声音清脆。「好！那妈妈上完课要来接我喔，不可以偷偷跑去买咖啡不带我。」
许念晴被逗笑了，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不会，妈妈上完课就去找妳，我们再一起去中庭画画。」
儿童游戏室就在瑜珈教室的斜对面，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拉门。里头已经有两个小朋友在玩，志工妈妈陈阿姨看到她们，笑着招手。许念晴把小背包交给陈阿姨，蹲下来抱了抱芯萌，芯萌回抱她的脖子，在她颊边用力亲了一下，留下浅浅的湿痕。
「妈妈加油，呼吸要大口一点喔。」芯萌学着之前看过的卡通里的台词，煞有其事地拍拍许念晴的肩膀。
许念晴点点头，看着女儿跑进游戏室，立刻被彩色积木堆吸引，才转身往瑜珈教室走。教室的门是深色木框搭配大片雾面玻璃，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本周课程：周三午后阴瑜珈与呼吸觉察，带领人苏玟琪。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薰衣草。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鼓起勇气拉开门。
挑高的空间迎面而来，木质地板光亮温润，一整面落地窗让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动。空气里有很淡的薰衣草与尤加利混合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氛，而是像刚晒过太阳的毛巾那样干净温暖。已经有四五位学员在垫子上做简单的暖身，大多是住在社区里的妈妈，也有两位年长的阿姨。教室角落放着颂钵与毛毯，墙边整齐叠着瑜珈砖与伸展带。
苏玟琪正跪坐在教室前方整理精油扩香石，她穿着苔绿色的瑜珈服，长发挽成松松的髻，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健康柔韧。她听见开门声，擡头看见许念晴，露出安定的笑容。
「念晴，来了。」苏玟琪的声音轻柔，语调不快不慢。「第一次来上课吗？不用紧张，选一个妳喜欢的位置就可以了。」
许念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抱着垫子走到靠窗的角落。她把垫子摊开，米杏色的垫子在木地板上显得格外柔和。她脱下袜子，赤脚踩上去，地板微凉，透过脚底传上来。
苏玟琪站起身，拍了拍手。「那我们准备开始啰，今天人不多，我们慢慢来。大家先把手机调成静音，让自己有一个小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许念晴把手机翻面放在垫子角落，萤幕朝下。她看见通知列还闪着客户传来的讯息，但她听从引导，没有点开。
「先找一个舒服的坐姿，可以盘腿，也可以跪坐，怎么舒服怎么来。」苏玟琪自己也坐下来，背脊挺直却不僵硬。「我们今天不追求把动作做得多漂亮，不评价，不比较，只观察自己的呼吸。今天就只是来呼吸。」
许念晴盘起腿，双手轻轻放在膝头。她发现自己的肩膀耸得很高，像是随时准备要接住什么东西。
苏玟琪的声音伴随着精油的香气流动。「轻轻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带到鼻尖，感觉空气进来，空气出去。不用刻意改变它，先观察它。妳的呼吸是快是慢，是深是浅，都没有关系。」
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气低低的运转声与窗外隐约的蝉鸣。许念晴闭上眼，试着去感觉自己的呼吸。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呼吸一直都是短而浅的，吸气只到胸口就停住，像是胸口压着一块隐形的板子。她想起这几年的日子，截稿前熬夜，接送芯萌上下学，在全联买菜时还要回客户讯息，晚上哄睡芯萌后还要打开笔电继续修图，呼吸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沉到肚子过。
「如果愿意，可以试着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苏玟琪引导着。「吸气的时候，让肚子像气球一样慢慢鼓起，吐气的时候，再让它慢慢收回去。胸口的手尽量不动，让肚子的手来带动。」
许念晴照做，手掌贴着柔软的布料。当她试着把气吸到肚子时，肩颈传来一阵紧绷的酸疼，让她微微颤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刻意地吸气了，身体像是忘记了怎么放松。
「很好，慢慢来，吸气四拍，停留一拍，吐气六拍。」苏玟琪的口令很稳。「吐气可以比吸气长一点，像是把身体里的疲惫慢慢送出去。」
许念晴跟着数拍子，吸气时肚子鼓起，吐气时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很轻的气音。来回几次后，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那块板子好像松动了一角，长年累积的那种必须把所有事情做好的紧绷，透过一次次的吐气，稍微往外推了一点。
腹式呼吸练习了约十分钟后，苏玟琪让大家躺下来进入阴瑜珈的伸展。「我们接下来做几个停留比较久的动作，每个动作停三到五分钟，不需要用力，让地心引力与呼吸来帮助身体打开。如果会痛，就退回来一点点，找到那个有感但还能呼吸的位置。」
第一个动作是仰躺的蝴蝶式，许念晴在苏玟琪的协助下，在膝盖下方各垫了一个瑜珈砖，双脚脚掌相对，膝盖往两侧打开。她一躺下，就感觉到大腿内侧与髋部的拉扯，那是一种久坐与长期抱孩子造成的僵硬。她忍不住轻轻皱眉。
苏玟琪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念晴，这里会紧是正常的，妳把太多力气放在撑住自己了。试着每一次吐气，就让膝盖再往地板沉一点点，不用一次到位。」
许念晴点点头，照着做。当她不再用力对抗那个紧绷，反而在吐气时试着放掉一点力气，大腿内侧的酸感慢慢变成一种温热的流动。她闭上眼，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眼皮上，变成橘红色的光。
接着是趴姿的毛毛虫式，上半身往前趴在抱枕上，额头靠着抱枕，双手往前延伸。许念晴把脸埋进抱枕，抱枕套是洗过的棉麻，有淡淡的尤加利味。她的肩颈终于在这个姿势里完全垂放下来，背部的肌肉像是被阳光晒软的奶油，慢慢化开。她听见自己吐气的声音变长了。
苏玟琪在教室里缓缓走动，不时调整学员的毯子，低声提醒。「记得，不评价，不比较。别人的膝盖可以贴地，不代表妳也要。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不同的故事，我们只听自己的。」
这句话让许念晴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想起离婚后的那段时间，她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像一个好妈妈，不够像一个能赚钱的大人，甚至连在社区里遇到其他家庭，都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她一直用别人的标准在量自己，却忘了问自己舒不舒服。
最后的大休息，苏玟琪让大家平躺，双脚微微打开，双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她帮每个人盖上薄薄的毛毯，还在许念晴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滴薰衣草精油，凉凉的，很舒服。
「让身体完全交给地板，什么都不用做。」苏玟琪敲了一下颂钵，清亮的声音在挑高的教室里回荡，余音很长。「吸气知道自己在吸气，吐气知道自己在吐气。」
许念晴躺在木质地板上，毛毯很轻，阳光从落地窗洒在她的小腿上，暖暖的。她听着颂钵的声音慢慢散去，听见窗外中庭有孩子玩耍的笑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她没有擦，只是让它流着。那不是难过，比较像是身体终于被允许休息后的放松。
颂钵再敲一下，课程结束。大家慢慢坐起身，双手在胸前合十。
「谢谢大家今天把时间留给自己。」苏玟琪笑着说。「记得喝水，晚上早点休息。」
学员们收起垫子，轻声交谈后陆续离开。许念晴坐在垫子上，没有马上起来，她把毛毯折好，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这个暖暖的空间。
苏玟琪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热的麦茶，杯子是陶制的，握在手里有温度。「第一次上课，感觉怎么样？」
许念晴接过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老师，我刚刚在大休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流眼泪。我明明没有在想什么难过的事。」
苏玟琪在她身边坐下，盘起腿，姿态放松。「那是很常见的，身体记得的东西比大脑多。妳这几年一个人带孩子，又要工作，身体一直处在撑住的状态。今天它终于有机会放下来，情绪就会跟着流动，这是好事。」
许念晴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晃动。「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可是又觉得不能说累。芯萌还小，接案的工作也不稳定，我如果倒下来，就没有人可以接住她了。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更努力，要把便当做得漂亮一点，把稿子改得更快一点，这样才像个称职的妈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是今天躺在那里，我才发现我好久没有好好呼吸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苏玟琪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回应。「念晴，照顾自己不是自私。妳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有余裕去照顾芯萌。就像我们刚刚练习的，吸气是为了有力气吐气，妳不能一直吐，一直给，却没有吸进来。」
许念晴擡起头，眼眶还有些红。「我怕如果我放松了，就会变得不够好。」
苏玟琪温柔地摇头。「放松不会让妳变得不够好，只会让妳变得更完整。妳已经做得很好了，芯萌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那是因为妳很努力。但妳也值得被照顾，值得有一个小时只是许念晴，不是芯萌的妈妈，也不是设计师，就只是妳自己。」
这段话让许念晴的心口又是一阵温热。她点点头，把麦茶喝完，感觉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下周还会来吗？」苏玟琪问。
许念晴把杯子还给她，露出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梨涡也跟着深了一些。「会，我想来。我想学会好好呼吸。」
两人一起把教室的抱枕归位，许念晴卷起垫子，背在肩上。走出教室时，午后三点半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变成柔和的金黄色。中庭的游戏室玻璃门开着，许芯萌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妈妈！妈妈妳下课了！」许芯萌一看到她，就从积木堆里跳起来，双马尾晃得厉害，手里还抓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妳看，我盖了一个城堡，陈阿姨说很漂亮！」
许念晴蹲下来，让女儿扑进怀里。芯萌身上有游戏室木头积木与点心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是孩子特有的活力气息。
「好漂亮，芯萌好厉害。」许念晴亲亲女儿的额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早上柔软许多，不再那么紧绷。「我们去中庭画画好不好？妈妈今天想跟妳一起坐在草地上。」
许芯萌用力点头，牵起妈妈的手，另一手还不忘把红色积木塞进兔兔背包里。「好！我要画我们家，还有妈妈的瑜珈垫！」
苏玟琪正好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抱着收好的毛毯，看到这对母女，笑着打招呼。「芯萌，今天玩得开心吗？」
许芯萌仰头，声音宏亮。「开心！老师，妈妈今天有没有乖乖呼吸？」
童言童语让两个大人都笑了。苏玟琪蹲下来，与芯萌视线齐平。「有喔，妈妈今天呼吸得非常好，很认真。」
许芯萌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许念晴说。「妈妈，那妳以后每个礼拜都要来呼吸喔，这样就不会一直跟我说妳好累了。」
许念晴一愣，随即感到一阵鼻酸。原来女儿都看在眼里，记得她随口说过的疲惫。她蹲下来，把女儿抱得更紧一些，轻声说。「好，妈妈答应妳，每个礼拜都来好好呼吸，然后回去陪妳。」
苏玟琪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牵着手往中庭的草地走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毛毯抱在胸前，目送她们。夕阳的光线透过中庭的落羽松，洒在木质地板与草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空中花园，七里香的香气又飘了下来。
许念晴牵着许芯萌，在草地上铺开野餐垫，女儿立刻拿出彩色笔，趴在垫子上认真画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许念晴坐在旁边，双腿伸直，手掌撑在身后，擡头看着天空。她的肩膀不再耸着，呼吸沉到肚子，一吸一吐之间，久违的安定感像是午后的光，慢慢在心里晕开。她知道日子还是会被截稿与家务填满，但至少在这个周三午后，她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