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沈墨神色如常,如同结束了一天普通工作般,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型公寓,位置微妙,既不过分隐蔽惹人注目,又足够观察四周动静。
他步履平稳,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左臂西装袖管下那阵阵尖锐的抽痛并不存在。
只是在走进客厅,放下那个略显沉重的公文包后,他习惯性地踱到二楼卧室窗边,并未开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略显清冷的街道。
昏黄的路灯下,几个看似闲散的身影落在他眼中。
一个靠在对面墙边,慢悠悠抽着烟,火光在指尖明灭;
另一个在街角的报摊前流连,却并未买报,只是反复翻看着同一份报纸的封面;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人坐在黄包车上,车夫帽檐压得很低。
伪装得尚可,寻常人或许不会留意。
却逃不过沈墨那双在黑暗中淬炼过、又在无数生死边缘逡巡过的眼睛。
他们的站位,视线的交汇点,那种刻意放松却又不时扫向这扇窗户的姿态,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监视。
藤原的动作,果然来了。
不是直接的抓捕,而是无声的包围,耐心的观察。
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确认猎物确切巢穴和状态之前,不会轻易扣动扳机。
他面无表情地拉上厚重的绒布窗帘,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凉凉的秋夜隔绝开来。
细微的“唰”的一声,室内彻底陷入黑暗,也暂时切断了他与那些监视者之间无形的视线连线。
直到此刻,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敢略微松弛半分。
但这松弛并非卸下防备,而是将外在的警觉,更深地内化入骨髓。
他脱下笔挺的深色西装外套,动作因左臂肌肉的牵拉而不可避免地略显滞涩。
里面那件干净的衬衣,左袖臂弯下方靠近外侧的位置,此刻已经隐隐有暗红色的血丝渗出,浸湿了里面层叠的纱布——这是他在76号特工总部强撑一整天的代价。
昨夜在百乐门,红玉已为他取出了那颗灼热的子弹,并做了彻底的清创和紧急缝合包扎。
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今天硬是拖着这条疼痛钻心的手臂,在76号那座魔窟里待足了八个小时。
处理堆积的文件,参加无聊的例会,在电讯处侦听“敌方”电台,与76号各部门“同僚”周旋……
每一个签字的动作,每一次端起茶杯,甚至仅仅是坐下和站起,伤口的每一次细微牵动都如同钝刀刮骨,考验着他超越常人极限的意志力和忍耐力。
伤处疼痛钻心,但脸上,却必须维持着“沈处长”一贯的沉稳、干练,甚至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反日分子”猖獗的“忧虑”。
他在赌。
赌藤原弘毅的谨慎和多疑。
赌他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会贸然采取直接而激烈的行动,比如冲进76号进行大规模筛查,或者以“协助调查”为名对他进行有针对性、无法拒绝的验伤。
那样做,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特高课松井一郎的情绪,和作为汪伪“合作方”的76号的不满。
他赌赢了。
至少,暂时赢了。
但这胜利的代价,沉重而具体。
是伤口持续的、因过度使用而加重的疼痛和负担,是失血带来的隐约眩晕和虚弱感,更是藤原弘毅那必然因此次“东郊仓库事件”而更深一层的怀疑。
往后的每一步,都将是真正的如履薄冰,四周是看不见却感知得到的、逐渐收拢的罗网。
沈墨走到床边,咬紧牙关,用右手一颗颗解开衬衣的纽扣。
冰凉的空气触到汗湿的皮肤,带来一丝战栗。
他将左臂从袖管中褪出,再一层层揭开那早已被血和组织液浸得发硬、紧紧黏在皮肉上的旧绷带。
每揭开一层,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纱布与伤口新生组织剥离时细微的粘滞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但动作依旧稳定。
伤口终于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位于左上臂外侧,一个狰狞的、边缘有些红肿翻卷的圆形创口。
红玉的缝合技术很好,线脚细密整齐,但经过一整天的磨损和西装的压迫,部分缝合线已经深深勒进了肿胀的皮肉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好在,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拧亮床边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将亮度调到最低。
然后走进狭小的浴室,拿出干净的毛巾、烈性消毒酒精、镊子、消炎药粉和崭新的绷带。
这些都是他常备的,一个行走于刀尖之上的潜伏者,必须随时准备处理这类“意外”。
他先用毛巾蘸取微温的清水,一点点软化并极其小心地擦拭掉伤口周围干涸板结的血迹和污渍。
动作仔细而专注。
冰冷的镊子夹起沾湿的棉球,清理创口边缘。
然后,他拧开了消毒酒精的玻璃瓶盖。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深吸一口气做准备,他将清澈冰凉的酒精,直接、缓慢地倾倒在了绽开的伤口之上。
剧烈的、仿佛烧灼皮肉直达骨髓的刺痛,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被死死压制的、短促的抽气。
额头和背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眼前的景物有刹那的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右手死死按住自己颤抖的左臂上臂,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皮肉,用另一种疼痛来对抗、来等待那一波足以让人晕厥的钻心疼痛过去。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和酒精在从伤口滴落在地上的流淌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令人窒息的刺痛高峰终于缓缓退去,剩下的是持续的、火辣辣的钝痛。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在昏黄灯光下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待手臂的颤抖稍微平息,他拿起干净的敷料,仔细撒上消炎药粉,然后覆盖在伤口上。
再用新绷带,开始重新进行包扎。
单手操作,动作熟练却不可避免地显得笨拙而缓慢。
一圈,一圈,缠绕,拉紧,打结……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感和力量的消耗。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稍稍松了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感,混合着失血后的虚弱,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特工的本能仍在运转。
他强撑着起身,将换下的、带着浓重血腥气和药味的旧绷带、敷料、沾血的棉球,全部仔细收集起来,塞进一个小铁盆里。
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静静地看着这些可能暴露痕迹的东西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烬。
最后,他将冷却的灰烬全部倒入马桶,放水冲走,不留一丝可能引起怀疑的痕迹。
收拾好一切,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他才拖着疲惫不堪、伤痛交加的身体,重重地躺倒在冰冷的床上。
身体的疼痛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但精神的疲惫似乎更胜一筹。
然而,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眼下的处境,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东郊仓库的陷阱,小林和野的亲自带队埋伏……尽管自己凭借预感和提前准备的退路侥幸逃脱,但意图已然暴露。
藤原弘毅现在几乎可以确信,76号内部消息走漏,必然有“渗透”。
尽管他暂时没有直接采取手段,或许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或许是顾忌特高课或76号,但怀疑的种子已经深种,并开始发芽。
真正的“樱物资”依旧下落不明,但已经运输在即,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必须在自身暴露风险急剧升高的情况下,尽快摸清这批致命武器的具体运输路线、时间、护卫力量,并将情报送出去。
否则,一旦这批新式装备运抵长沙前线,又将有多少同胞血染沙场?
还有……今天白天,一份来自陆军司令部的正式通知,下达到了76号,要求他,情报处处长沈墨,在下一次定期工作汇报时,需亲自向日军参谋长藤原弘毅当面陈述近期情报工作进展及后续计划。
理由冠冕堂皇——“加强陆特沟通,提高情报效能”。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也是一场无法回避的、凶险万分的当面试探。
藤原要近距离观察他,审视他,甚至……可能安排某种“意外”,寻找他身上可能存在的破绽,比如,一道新鲜的枪伤。
想到藤原,那双冰冷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沈墨的心便往下沉。
而几乎与这份沉重同时浮现的,是另一张苍白、脆弱、眼神懵懂的脸——苏婉清。
自从上次在医院311病房,与藤原短暂交手、跳窗逃脱后,陆军医院的守卫明显增强了,尤其是苏婉清病房附近。
他几次试图寻找机会再次潜入,都因戒备森严而未能成功。
后来,便传来了她出院、被直接带回藤原公馆的消息。
那座守卫森严的公馆,比医院更加难以接近。
他与她之间,那扇曾经在深夜被悄然推开、允许他短暂守护的门,已经被彻底关上,落下了沉重的锁。
他不知道她现在具体如何了。
记忆是否恢复?
精神是否依旧脆弱?
是否……还在夜里因为恐惧而无法安眠?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最后一次在医院见到她时,她懵懂迷糊,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神依赖又茫然,喃喃说着“冷”、“怕”的样子。
那份毫无保留的脆弱和信任,像一根细针,在他早已被身为党国军人责任,和身为军统“毒蛇”冷酷包裹的心脏上,刺出细微却持久的疼。
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那是他年少时暗自发誓要保护一生的人,是他深藏心底却始终不敢言说的旧日情愫。
而现在,他甚至连确认她是否安好都做不到。
她被困在那座日本侵略者的囚笼里,而囚笼的钥匙,握在那个最危险的男人手中。
而他,这个本该保护她的人,如今自身难保,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又如何能将她带离?
这种无力感,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感到窒息。
下一步,该怎幺走?
沈墨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远处传来隐隐的、夜归人的脚步声和黄包车铃铛的轻响,更衬得这房间死寂如墓。
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吞噬。
床上的男人,静静躺着,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蓄势待发。
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永不屈服、却又因沉重牵挂而染上复杂阴霾的光。
长夜漫漫,前路荆棘。
但“毒蛇”,从未想过冬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