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茉莉花茶

上海的十月,秋意渐浓。

白日里尚有暖阳,但一到夜里,寒气便从黄浦江面、从肃杀的弄堂的深处、从这座庞大都市的每一个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侵肌砭骨。

天空倒是常晴朗,疏星淡月,清冷地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俯视着霓虹闪烁却又暗流汹涌的孤岛。

新任司令官冈村武重的到来,如同在原本就不平静的池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这位以手腕圆滑、善于协调各方关系着称的将军,甫一抵沪,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他的“社交攻势”。

各式酒会、晚宴、招待会接踵而至,名义上是联络感情、熟悉情况,实则是权力的重新梳理与利益的微妙博弈。

驻沪日军高层、伪政府要员、有影响力的“合作者”、甚至一些态度暧昧的外国使领馆人员,都成了这些场合的常客。

藤原弘毅作为日军驻沪参谋长,自然是这些场合无法缺席的核心人物。

一连数日,他几乎每晚都身着笔挺的军礼服,穿梭于六三花园、虹口礼查饭店、或是某位高级军官的私邸。

清酒、威士忌、雪茄、恭维话、试探的眼神、以及隐藏在笑容下的机锋,构成了他夜晚的全部。

他酒量极佳,总能维持着表面的清醒与冷峻,但每日归来时,身上那混合了各种烟酒气息与权力场博弈的疲惫感,却难以完全掩饰。

而无论他回来多晚——有时是深夜十一二点,有时甚至凌晨——客厅里总有一盏灯亮着。

苏婉清总会在客厅里。

有时是抱着兔子玩偶窝在沙发上打盹,有时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有时则是就着灯光,翻看她那本似乎永远停留在某一页的旧数学课本。

这日,或许是因为冈村另有私人安排,一场在日本总领事馆举办的酒会比往常结束得早些。

藤原的座驾驶回公馆时,还不到十点。

公馆仍是一片寂静。

他照例在玄关脱下帽子和手套,解开军装外的披风,带着一身室外夜气的微凉和比前几夜略清淡些的酒意,走进公馆。

他以为又会看到那个蜷缩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身影。

然而,今夜却有些不同。

还未走进客厅,一缕清雅馥郁的香气便先飘了过来。

不是日式煎茶或玉露那种略带海苔或青草气的味道,而是属于江南的、清甜润肺的茉莉香。

客厅的主灯没有开,只亮着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和壁炉里新添的、跳跃着的微弱炉火。

光影柔和,将寒意隔绝在外,营造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静谧。

苏婉清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沙发里。

她正坐在矮几前,矮几上放着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并非日式的急须和茶碗,而是中式的盖碗和小茶杯。

雅子跪坐在她对面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在轻声说着什幺,手里比划着冲泡的动作。

苏婉清学得很认真,微微歪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用茶夹夹起茶碗的盖子,观察着里面舒展的茶叶,然后尝试着将第一泡茶水倒入一旁的茶海。

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神情专注,灯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侧脸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炉火的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和米白色斗篷上跳跃,茶香氤氲。

这一幕,与藤原过去多年里早已习惯的、偌大公馆里深夜冷清的画面截然不同,甚至与他过去几十天所熟悉的、充斥着恨意、泪水、恐惧和僵硬对峙的场景也大相径庭。

有一种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宁静感。

雅子见藤原走过来,先一步站起来,躬身行礼:“大人。”而后又无声退下。

静谧的空间仅剩二人。

苏婉清这才从泡茶的专注中擡起头。

几日的“共处”下来,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笔挺的、象征权力与侵略的军装上时,瞳孔不再像最初那样剧烈收缩,身体也不再明显地僵硬瑟缩。

恐惧依然存在,潜藏在骨髓深处,但表层确乎有了一层薄薄的“脱敏”覆盖。

或许是熟悉了他穿着军装时的沉默存在,或许是她混乱的认知系统在努力将“深夜守护者”与“冰冷军官”这两个矛盾形象进行某种扭曲的调和。

当看清来人时,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惊怯和迷茫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簇清晰的光彩。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直了身体,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藤原君,你回来了。”

(“君”(くん)——一个在日语中用于称呼同辈或晚辈男性、略带亲近意味的后缀。)

这个称呼,带着日式敬语的微妙距离感和一丝……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近乎平常的问候意味。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藤原弘毅脸上惯常的冷硬表情似乎有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松动,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甚至可以说是错愕。

他走到矮几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灯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茶具和苏婉清仰起的脸。

“你叫我什幺?”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问题本身已暴露了这称呼带来的意外。

苏婉清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安,仿佛自己做错了什幺。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藤原君”这个称呼在眼下情境里蕴含的何其荒诞与讽刺——一个被日本军官囚禁、家破人亡的中国女子,用日语的敬称来呼唤她的囚禁者。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解释道:

“是……是雅子姐姐告诉我的。她说,在你们的家乡,直接称呼别人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应该……应该加上‘君’这样的敬称。我……我说错了吗?”

她的解释笨拙而直白,将雅子可能只是出于基本礼仪或某种复杂心态的随口一提,当成了必须遵守的规则。

藤原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的脸庞在灯光下白皙剔透,眼神清澈又迷茫,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片刻的静默。

“没有。”

他最终给出了这两个字的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否真的认可这个称呼。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脱去异常紧绷的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桌子另一侧沙发上坐了下来。

姿态依旧挺拔,与这温馨的茶席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意和淡淡的酒气。

见对方坐下,苏婉清提起小茶壶,往一个干净的杯子里注入茶水。

淡金色的茶汤,茉莉花香随着热气蒸腾。

她双手将茶杯捧到他面前,眼神期待中带着一丝紧张:

“藤原君,请喝茶。雅子姐姐教我泡的茉莉花茶。”

藤原看着她捧过来的茶杯,又看了看她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茶水的温热湿意。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没有像上次分享蛋糕一样被果断拒绝,苏婉清明显松了口气,自己也端起一杯,小口啜饮着。

茶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笑了笑。

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藤原身上。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他脱下了军装,又或许是因为他刚接受了自己递过去的热茶。

苏婉清似乎感觉眼前的男人身上自带的“压迫感”减弱了许多。

于是她带着纯粹的好奇,开始了闲聊。

“藤原君的家乡……是哪里呢?”

藤原擡起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好奇,没有试探,没有仇恨,也没有对“侵略者”这个身份的认知。

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来自远方的、需要以礼相待的“熟人”,甚至可能是……朋友?

“京都。”他给出了答案,声音平淡。

“京都……”苏婉清重复了一遍,在混沌的记忆中联想道,“我听老师讲过,那是个很古老、很美丽的城市,有很多寺庙和枫叶,对吗?”

“嗯。”藤原不置可否。

“那一定很美。”苏婉清轻声说,随即,更大的困惑浮现在她脸上,“可是……藤原君为什幺不住在自己的家乡,要来上海呢?”

她偏着头,像个真正不解世事的学生,努力用自己的认知框架去理解世界,“也是像我父亲一样,来外地做生意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一瞬间极致的安静。

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藤原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擡起眼,目光深邃地锁住苏婉清那双写满纯粹疑问的眼睛。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氤氲的茶香,女孩天真无邪的问题,与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权力场与战争的冰冷气息,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荒谬的对比。

他来上海做什幺?

征服。统治。掠夺。杀戮。

为了“圣战”,为了帝国的“荣光”,为了所谓的“大东亚新秩序”。

为了将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包括眼前这个记忆空白的女孩和她的家族产业,都纳入掌控。

而她的父亲苏振邦,正是因为不愿“合作”,死在了他亲手推动的棋局之下。

现在,她却问他,是不是和她父亲一样,来做生意的。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幺表情,但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封的深潭,似乎因为这句天真的诘问,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涟漪。

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久到苏婉清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不安,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触怒了对方。

终于,藤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公务。”

他避开了“生意”这个充满和平与交换意味的词,而是给出了一个极其笼统、也极其冰冷的词。

这个词涵盖了一切,又抹去了一切具体含义。

军国主义扩张、殖民统治、情报斗争、资源掠夺……所有血与火的事实,都被压缩在这两个平淡无奇的音节里。

对他而言,战争、占领、统治,确乎是“公务”,是帝国军人的天职。

“公务?”苏婉清对这个词似乎有些陌生,蹙了蹙眉,“就像……我哥哥现在每天忙的那种吗?很辛苦,很晚才能回家?”

她自动将“公务”与苏明哲如今的处境联系起来,语气里带上一丝同情和理解,仿佛找到了共通点,“那你一定也很想家吧?就像……就像我也会想父亲一样。”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充满人性化的共情,却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现实最残酷、最荒谬的对照点上。

她想念的是被眼前人亲手下令杀死的父亲,却用这份思念去同情眼前人的“思乡”。

藤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近乎慈悲的天真。

灯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

苏婉清见眼前的人沉默着没说话,只当是他也像自己一样“想家”了,于是又开口问道:

“那藤原君的公务会处理很久吗?你什幺时候会回京都去?”

什幺时候回去?

藤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不确定。”他给出了个模糊的回答。

然后,他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杯中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放下了杯子。

“茶凉了。”他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早点休息。”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苏婉清有些怔忡的表情,拿起搭在一旁的军装外套,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留下苏婉清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位置和那被杯饮尽的“凉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杯。

茉莉花香依旧袅袅。

炉火噼啪,映照着她困惑的侧脸。

猜你喜欢

从小分开的亲哥上了我的床
从小分开的亲哥上了我的床
已完结 欲眠

温柔老实哥x恶魔性瘾妹  女非男处,大肉文,剧情也只为肉服务,文比较短,千字50   易安与小他六岁的妹妹易宁因为父母离婚年幼分别,妈妈带走了易宁,易安则留在爸爸身边。   后来父亲去世,易安一个人生活,直到母亲也因病去世,易安将叛逆复读的易宁带到他身边,两人一起生活。   其实易安讨厌易宁,因为当初妈妈带走的是她。   而易宁也讨厌易安,因为妈妈经常说早知道当初带走的是哥哥就好了。   只是易安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妹妹竟然变成这样,勾引他诱惑他,兄妹界限被她一擦再擦,彻底消失在她将哥哥坐进去的那瞬间。   事后,他心情复杂地扶着妹妹的腰,“你是不是讨厌我?”   易宁擡头,“嗯,但是哥让我太爽了,你继续让我爽我就不讨厌你。你不是也讨厌我吗?我让你爽好不好?”   他们就这样互相讨厌地乱伦做个不停。   

阿宅公寓的修行
阿宅公寓的修行
已完结 天钿恬

如同往日的世界线展开,阿宅继承了一座公寓,接下来的会和租客发生什幺事情呢……你不会不想知道吧(*'へ'*)

星梦畸缘(女明星)
星梦畸缘(女明星)
已完结 寅上炎

三年后,过气女明星郑小娥强势回归,霸占一整年热搜,各大奖项拿到手软,然而最令人振奋的是,大洋彼岸传来消息,郑小娥很可能会成为第一位捧得国际A类大奖的国内女明星。颁奖典礼上,从前将她碾压的各路“大花小花”们,通通仰视着她上台领奖意气风发的姿态,好不艳羡。一排明争暗斗的或艳丽或清冷的女明星中,身居C位的年轻女星表情最为淡定。她就是简心,三年前最被看好的这个奖项的得奖女演员。简心是童星出身,有海外留学经验,光学历就拉国内女演员一大截,她的父母也是圈内人,父亲是知名大导演简童,母亲是引领一代风华的红星罗晶,可以说起点高度就让一般女演员望尘莫及。所以她的淡定是有底气的。但这些不是真正原因。星二代一般都会被人诟病,吃父母红利,但这种责难,唯独排除了简心。原因很简单——简心的名气比她的父母更大。无论在什幺场合,私下的,公开的,圈内的,圈外的,只要对娱乐圈女明星容貌进行评比,简心永远能拿最高的票数。她的容貌用绝色容颜来形容都不为过,可谓从小美到大,没有任何瑕疵。

非典型渣女生存指北(NP)
非典型渣女生存指北(NP)
已完结 银月酒保

严格来说,辛西娅并不觉得自己在玩弄感情,她只是——对叔叔存了点微妙的心思;喜欢逗弄室友那个单纯的哥哥;试探教授的底线,看看情感和职称在他心里孰轻孰重;顺便,也收留了送上门来的前男友。这有什幺问题吗?如果非要说有什幺不太道德的地方……大概是——这几件事,她同时进行着。 异国大学校园背景,女主中心向,换皮乡村爱情故事。钓系花心美人博爱各路帅哥的故事。warning:文案诈骗惯犯。女非男处,其他不保证。女主男主全不是亚洲人,估计没什幺代入感,但地名喜欢用真实的,纯属个人癖好,接受不了自行退出。人物名字和文化环境对不上很正常,本质同人文,人设挪用。没住过苏格兰,内容梦游。专业内容全瞎编的,作者本人文盲。梦到哪写哪。用餐愉快。(如果有人吃的话)(这幺怪的题材真的有人会吃吗??!)(即使是同一个作者也会ooc系列)《无冬之春》的现代au存放处,写着玩的,伤心男配收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