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歌舞厅,霓虹闪烁,音乐靡靡。
沈墨面色略显苍白,但步伐还算稳健地走了进去。
喧嚣的人声和晃动的灯光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直到进入这里,才敢略微放松。
几乎是同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便迅速迎了上来。
是红玉。
她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甜美笑容,但眼底却写满了真实的担忧。
红玉无比自然的挽住沈墨,接着就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透过西装外套传来的湿冷感,心下了然。
她不再多言,扶着他,如同搀扶一个微醺的客人,熟稔地穿过侧面的走廊,进入一间专为贵宾准备的、隔音良好的包房。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墨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他几乎是脱力地向前踉跄一步,重重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量虚弱的冷汗。
直到这时,红玉才借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看清自己刚才挽着他左臂的手上,竟然沾上了黏腻的血迹。
而他深色的西装外套,在灯光下颜色深得异常,浓重的血腥味再也无法被香水味掩盖。
“伤到哪里了?我看看!”
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冷静而急促,再无半点之前的娇媚。
她上前,动作利落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
沈墨在中途已经用绷带在左臂伤处的近心端紧紧扎起来,做了简单的止血,防止敌人沿着血迹一路追踪。
出血量大,尽管没有滴落,但内里的衬衣左袖,早已被鲜血完全浸透,黏连在伤口上,触目惊心。
红玉眼神一沉,立刻从房间沙发底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取出备用的紧急医药箱,手法熟练地打开。
“是陷阱?你暴露了?”她一边准备器械和消毒药品,一边快速低声问道。
沈墨靠在沙发背上,因失血而嘴唇发白,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但清晰:
“没有,他们……没看到我正脸。尾巴已经甩掉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配合牙齿,艰难地解开染血的衬衫纽扣。
衬衫褪下,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同时也暴露了那遍布前胸后背、形状各异的陈旧瘢痕——那是数月前在特高课审讯室里,为了取信松井而留下的“勋章”。
红玉看到那些旧伤,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而此刻,左臂上那处新鲜的枪伤,皮肉外翻,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仍在涓涓渗着血。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子弹必须取出来。没有麻药,你得忍着。”
沈墨闭上眼,额角青筋隐现,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红玉不再多言,她用消毒过的镊子,精准地探入伤口,寻找弹头。
沈墨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角、脖颈滑落,浸湿了沙发布面。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将所有痛哼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在安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
很快,红玉找到了目标,手腕稳稳一用力,一颗染血的弹头被取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旁边的金属盘里。
红玉扫了一眼那染血的子弹头,低声道:“8毫米口径,日本军官标配的南部式手枪的子弹。这种手枪相比于日本普通士兵的三八式步枪,冲击力小,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子弹在肌肉里造成的撕裂伤不轻。大概月余才可痊愈。”
她迅速进行后续的清创、止血、缝合、包扎,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展现出军统特工的专业素养。
当最后一步包扎完成,沈墨几乎虚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墨闭目喘息了片刻,才重新积聚起一丝力气。
红玉默默递过一条干净的湿毛巾,他接过,慢慢擦去脸上和身上的汗水与血污。
剧烈的疼痛过后,他的大脑反而在极度疲惫中变得异常清醒和冷静,开始飞速分析眼下险恶的局势。
“这次是个死局,”沈墨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仓库里全是空箱子,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就等着人往里钻。”
红玉一边利落地收拾着染血的器械和敷料,一边蹙眉问道:
“是松井对你起疑了?用这招来试探你?”
“不是松井。”沈墨摇头,目光锐利,“松井这几日都在海军部。这次物资看守,是藤原弘毅全权负责。”
红玉听到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藤原弘毅?日军参谋部的?”
沈墨点头,问道:“是。你见过他?”
红玉略微思考后摇头,“没有,他从未来过百乐门。但是他的直系下属,田中少佐是我的常客。偶尔听他喝醉时,抱怨过几句,说藤原弘毅治军严苛,不好糊弄。”
“嗯,我和他接触过两次。”
沈墨深吸一口气,左臂的伤口因他的动作传来一阵刺痛,让他更加清醒,“藤原故意让76号的人看守假的‘樱物资’。他利用76号,把消息递到我耳朵里。”
红玉倒吸一口凉气:“他怀疑你了?这次的陷阱是专门为你设的?”
“不确定。”
沈墨的眼神凝重,“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仅仅是为了保护真‘樱物资’而设置的掩护和诱饵,测试是否有内鬼,并非专门针对我。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试探’。从华懋饭店的宴会刺杀后,我就感觉到76号里有盯着我的陌生面孔,大概率也是藤原安插的眼线。”
他回想起藤原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以及那夜医院里短暂无声却激烈的交锋。
这个人,果然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只是,他不确定这怀疑有多深,是泛泛的警惕,还是已经锁定了目标。
这场陷阱,是广撒网,还是精准垂钓?
“如果他精准怀疑到你,会不会明天就直接派人来验伤?”红玉担忧地问,目光落在他刚包扎好的左臂上。
“应该不会。”
沈墨冷静分析道,“他们不知道今晚行动的人是我。而且以藤原弘毅的性格,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贸然出手,尤其不会用‘脱衣验伤’这种撕破脸的方式。我明面上还是松井和76号的人,他需要顾及陆军司令部与特高课和76号之间表面的和气。”
他看向红玉,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保险起见,红玉,你天亮之后必须立刻转移。这个联络点不能再用了。”
“不行!”
红玉立刻拒绝,态度坚决,“如果我突然消失,日本人顺藤摸瓜,反而会立刻坐实你的嫌疑。我现在走,等于告诉日本人,你做贼心虚,这里有问题。我必须留下,稳住局面。”
她看着沈墨苍白而疲惫的脸,放缓了语气:
“你今晚就待在这里休息,哪里也别去。明天天亮后再回76号,当做什幺都没发生。如果日本人来查,盘问我昨晚的行踪,我会说你整夜都在百乐门我的包房里,饮酒作乐,从未离开。我这里,就是你的‘证人’和‘掩护’。”
沈墨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她说的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真诚地道:“红玉,谢谢你。”
红玉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挚的微笑,她将收拾好的医药箱重新藏好,低声道:
“我们都是党国的军人,这是我们的使命,说什幺谢不谢。活下去,完成任务,比什幺都重要。”
***
次日,日军司令部,参谋长办公室
小林和野垂手肃立,详细汇报着昨夜的行动结果。
“「将军阁下,昨夜东郊仓库的‘清道夫’行动……鱼,确实上钩了。」”
小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只有一人。」”
藤原弘毅正批阅文件的笔尖微微一顿,但没有擡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小林顿了顿,谨慎道:“「此人……身手极好,反应迅捷,枪法精准。在黑暗与混乱中,利用我们包围圈的短暂空隙……逃脱了。而且对方在逃脱前的反击,极其冷静致命。我们有两名士兵,一人被当场击毙,另一人身受重伤。」”
藤原弘毅终于擡起头,眼神幽深。
小林面色更加紧张,随即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不过,他并非全身而退。现场留下了清晰的血迹,我们判断他至少中了一枪,流血量不小。」”
藤原弘毅缓缓开口:“「孤身一人,在你一个小分队的包围下,逃脱了?还造成一死一伤?」”
他并非质疑小林的能力——小林跟随他多年,是从前线的枪林弹雨中走出的指挥官,实战与谋略皆经受过考验。
也正因如此,对方孤身一人,落入这“瓮中捉鳖”的陷阱竟能挣脱,并予以凌厉反击,才更令人意外。
“「对不起,将军阁下!属下失职!」”
小林立刻低头请罪,随即补充道:
“「此人事先规划了周密的撤退路线,并且使用了烟雾弹,显然是有备而来,对地形极为熟悉。」”
藤原弘毅轻轻重复:“「击杀一人,重伤一人……有备而来。」”
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孤身一人且面对一个小分队的包围,如此的绝对劣势下,还能冷静反击,打出击毙一人重伤一人的战绩……
这绝非普通行动人员或反抗分子能有的临场反应与作战素养。
而且是……有备而来。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警惕,可能察觉了他的“陷阱”,而且具备了相当的反侦察和应急能力。
他脑海中几乎下意识地闪过一个画面:
日本陆军医院311病房内,那个在黑暗中与他瞬息交手、旋即脱离的身影——那份敏捷与决断,那份凌厉,绝非泛泛之辈。
藤原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办公桌一角。
那里叠放着几周来76号情报处呈送的工作汇报。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份,翻开。
内容描述客观,用词严谨,没有过于亮眼的情报,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每一页都盖着76号情报处的公章,末尾是沈墨那苍劲有力的钢笔签名。
藤原合上文件,眼底的兴味更加浓郁:“「之前派去盯着沈墨的人,有消息吗?」”
小林立刻会意,回答道:“「76号那边的线人回报,暂未发现异常。但昨夜……沈墨没有回家。」”
藤原弘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小林:“「没有回家?去了哪里?」”
“「百乐门歌舞厅。」”小林清晰地报出地点,但随即补充道,“「……但百乐门人员混杂,通宵达旦,他的具体行迹,我们的人难以深入查探。」”
“「夜不归宿,百乐门……」”藤原弘毅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对于一个76号的情报处长,尤其是沈墨这样年轻且需要交际应酬的位置,这样的行径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伤痛、压力,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用酒精和女人麻痹自己,是很多人的选择。
医院那次,他可以相信沈墨是为私情而冒险。
但昨夜仓库的袭击,是明确、致命的反日行动。
身手、时机、受伤、未归……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碰撞。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悄然滋长。
“「去百乐门安插我们自己的眼线,要机灵点、不引人注意的。我要知道,沈墨是那里的常客,还是偶尔去?如果他是常客,他的固定习惯是什幺。」”
藤原指令清晰,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通知76号,下次情报处的例行汇报,让沈处长亲自来一趟。」”
“「是!属下明白。」”小林领命,顿了顿又迟疑道:“「将军,那幺关于沈墨本人……是否需要我派人,找个由头去76号确认一下他是否带伤?」”
藤原弘毅沉默了片刻,果断道:“「不必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与权威。
“「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仅凭血迹和未归,太过牵强。沈墨如今是76号的处长,松井面前的红人。脱衣验伤这种事,做得太过,不好看,也驳了76号和丁主任的面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算计。
“「既然他喜欢玩,我们就陪他慢慢玩。一次试探不够,那就再来一次。把网,收得更紧一些。下次,我要的不是血迹,而是……人赃并获。」”
“嗨依!”小林躬身领命,退出了办公室。
藤原弘毅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阴沉的天空。
沈墨……百乐门……
那个宴会上滴水不漏的沈处长,在病房的黑暗中凌厉逼人的对手,与昨夜可能负伤躲入温柔乡的敌人,影像在脑中重叠又分离。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许,都是真的。
一个完美的伪装者,本就该拥有多副面孔。
这个对手,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也更危险。
不过,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