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文嫣在亭子里被静霄驳了面子,一路回了屋,把团扇往桌上一摔。
“什幺东西。”她愤愤道。
她的大丫鬟红菱忙端了茶来,文嫣也不接,只坐在窗边生闷气。那刘公子的模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越想越觉得窝囊。
相看相看,他倒好,一双眼睛往别处瞟,她坐在那里说了半日话,连他一句整话都没捞着。
末了还让静霄撞了个正着,满园子的人都瞧见了,她穆文嫣的脸往哪儿搁。
“二姑娘,”红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您消消气,那刘公子兴许就是一时走神……”
“一时走神?”文嫣冷笑了一声,“他那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还一时走神。”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瑛仪进来了。
“哟,这是怎幺了?”瑛仪一进门就瞧见她那脸色,笑着道,“谁又惹着我们二姑娘了?”
“还能有谁。”文嫣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瑛仪在对面坐了,自顾自地倒了盏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方才听人说,今日相看不大顺。那刘蕴是不是眼神不好使?”
“你少说风凉话。”文嫣恼道。
“我哪是风凉话。”瑛仪放下茶盏,看着她道:“今日娘领着他到书房来坐了一阵,说是要跟我讨教讨教书本上的事。我瞧他那样子,圣贤书背得倒是熟,可问他自己的想头,他就卡住了,嗯嗯啊啊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顿了顿,看着文嫣,又道:“就这幺个人,你也看得上?之前娘还说什幺容貌甚嘉,我瞧了,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往人堆里一搁,找都找不着。我是真不明白,一个礼部侍郎家的次子,门第也不算多高,人又呆头呆脑的,你图他什幺?”
文嫣一下坐直了:“什幺叫我看得上?容得我选幺?人家还没说要我呢,哪里就轮到我挑三拣四了。”
瑛仪皱了皱眉:“你这话说得,怎幺听着这样丧气。你是侯府嫡女,父亲虽说没什幺实差,可二房也是正经的侯府二房,你的出身摆在那里,哪里用得着这样自怨自艾。”
“自怨自艾?”文嫣声音高了些,“哥哥,你倒是说说,我这侯府嫡女,有什幺可傲的?论才情,我比不过穆文妩,她一首诗能写三样典故,我憋半日只憋出一句来。论美貌,我比不过云静霄,她往那里一站,谁的眼睛不往她身上飘。如今连文妤那小丫头都不大找我了,日日被她娘逼着学琴,说要学出个样子来。就我,什幺都不成,连相看都叫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瑛仪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哥哥,这侯府里,也就你和娘觉着我是第一好。”文嫣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旁人谁拿我当回事。”
屋里静了一阵。
瑛仪正了正色,声音比方才缓了些:“旁人怎幺想的,我不在乎。可你自己别先把自己看扁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论模样,你不见得比那云静霄差;论性子,你是直了些,可直有直的好,不藏着掖着。这府里那些弯弯绕绕,你学不来,也不该学。”
文嫣擡起头,只有“样貌不比云静霄差”那句进了耳朵,她嗔道:“你哄我。她那张脸,谁见了不往她那边看。今日刘蕴那双眼睛,就差没长在她身上了。”
“我哄你做什幺。”瑛仪道,“她那张脸是扎眼,头一回瞧见的人都往她那边看,可看久了也就那幺回事。你耐看,越瞧越顺眼,她是头一眼就把人看尽了。”
瑛仪又有些不以为然,说道,“再说那等样貌,落在她身上未必是福气。一个如此身份的表姑娘,生得那样招摇,住在这府里,日后怎幺个了局,还难说呢。”
文嫣听了,心里舒坦了些,嘴上却道:“你少说人家闲话。”
“我哪说闲话了。”瑛仪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她好看她的,你好看你的,何必拿自己去比。你是侯府嫡女,她是寄住的表小姐,本就不是一路人,比什幺比。”
文嫣没接这话,可脸上缓和了不少,瑛仪鲜少顺着她的心意说话,如此这样她竟是散了一大半的气,也不觉得委屈了。
瑛仪见她缓过来了,一口把茶饮尽,起身道:“行了,别为个刘蕴哭天抹泪的,值不当。他若真有眼无珠,那是他的事。我妹妹这样的人品,还怕寻不着更好的?”
瑛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哭了,眼肿了明日就没法子瞪人了。”
文嫣啐了他一口,瑛仪笑着走了。
出了文嫣的院子,瑛仪顺着回廊往前走,心里那点笑慢慢淡了。妹妹方才那几句自怨自艾的话,他嘴上不接,心里却都记下了。
他平日里散漫归散漫,可妹妹受了委屈,他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瑛仪低着头走,走到花园拐角处,正撞上瑛臻从老太太那边请安回来,身后跟着水碧。
“世子。”瑛仪先开了口,脸上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从老太太那边来?”
瑛臻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二哥这是从文嫣妹妹那边来?脸色不大好。”
“别提了。”瑛仪摆了摆手,“方才被她数落了一顿,说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替她打算。”
瑛臻没接这话,只道:“文嫣妹妹的性子,二哥多劝着些就是了。”
瑛仪撇了撇嘴,往廊柱上一靠,半真半假地叹道:“劝?我这张嘴你还不知道,说十句她驳八句。今日相看那刘蕴,她也委屈,我也委屈,回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世子,你见过那刘蕴没有?我今日瞧了,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也不知母亲当初听谁说的一表人才。”
瑛臻淡淡道:“刘侍郎家的次子,我见过两回。人是老实,旁的倒也说不上。”
“老实?”瑛仪嗤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什幺好笑的事,摇了摇头,说道:“我瞧他哪里是老实。听闻他今日从亭子里出来,一脚踩在台阶边上,险些栽下去。你道是为什幺,是看人看呆了。”
这话一落,廊下静了一静。
水碧在后头垂着眼,一声不吭。瑛臻脸上没什幺变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瑛仪却没瞧出什幺,自顾自往下说:“文嫣为这个气得够呛。你说说,相看的日子,他倒好,眼睛长在别人身上。”
瑛臻沉默了一息,才慢慢道:“二哥回去劝劝文嫣妹妹,相看的事,急不得。”
两人拱手散了。
瑛仪往二房那边走,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个小丫鬟,圆脸细眉,手里捧着一只荷包。
见了瑛仪,她站住了,垂着眼道:“二爷,您的荷包落在书房的书案上了。奴婢收拾屋子时瞧见,给您送过来。”
瑛仪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腰间常挂的那只,伸手接过来,系回腰上,道:“知道了,回去罢。”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退到廊边让路,垂着眼,从头到尾没擡一下头。瑛仪没多看她,系好荷包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