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臻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左颊高高肿起,上头还留着几道指痕,红里透着紫。右脸虽没落下掌印,可也红了一片。
他从净房走出去。水碧正站在门口,擡头一见他的脸,吃了一惊,皱着眉道:“世子,这……”
瑛臻面色平淡,只让她去取点冰来。
水碧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转身去了。
不多时冰取来了,瑛臻敷了一阵,对着铜镜瞧了又瞧,只见右脸的肿消了些,左脸却依旧紫红一片。他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忽然把冰搁下了,说道:“你出去。”
水碧一愣:“世子……”
“出去。”瑛臻冷声道。
水碧不敢多问,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瑛臻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净房角落的一只小香炉上。那香炉是铜的,拳头大小,搁在架子上,平日里点着安神的香。
他走过去,把香炉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
瑛臻对着镜子,偏过头,找准了那几道指痕的位置,把香炉的边沿贴上去,试了一试。然后咬了咬牙,擡起手来,照着自己颧骨那儿狠狠砸了一下。
只听到一声闷响。
香炉的边沿正正砸在他颧骨偏下的位置,脸上立时绽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瑛臻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只见镜子里那张脸已经添了一道新伤,血糊了半边,将原先那几道指痕盖住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唤水碧进来。
水碧推门进来,见瑛臻一张脸血肉模糊的,惊叫道:“世子!”
“小声些。”瑛臻立刻打断她,眉头微微一皱,朝卧房那边偏了偏头,“姑娘还睡着。”
水碧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压着嗓子急道:“世子,这、这怎幺弄成这样了……”
她凑近两步,见他半张脸都是血,那道口子翻着肉,瞧着都疼,水碧声音都发颤了,“奴婢这就去请府医。”
“去罢。”瑛臻拿帕子按着伤口,沉声道,“就说我头风犯了,眼前发黑,想扶一把架子,没扶稳,撞在架子角上了。”
不多时,府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进来,见了瑛臻那半边脸,倒吸了口气,忙让他坐下,细细地看那伤口。瑛臻坐着没动,任他摆弄,只说:“头风犯了,眼前一黑,没扶稳。”
府医道:“世子这头风是老毛病了,怎幺也不叫人扶着些。”一边说着,一边拿药水洗了伤口,敷上药,又拿纱布细细缠了。
缠完了,瑛臻对着镜子照了照。纱布盖住半边脸,底下什幺也瞧不见了。
“这几日别沾水,饮食清淡些,不会留疤的。”府医嘱咐道,“过几日再来换药。”
瑛臻点了点头,让人送府医出去了。
水碧站在旁边,垂着头,半晌没有动。她跟了世子这些年,什幺场面没见过,从没有过一惊一乍的时候。可这会儿她站在那儿,瞧着那截白纱布底下渗出来的淡淡血色,眼眶慢慢热了。
水碧别过脸去,借着收拾药箱的工夫缓了一缓,才低声问:“世子疼不疼?”
“不疼。”瑛臻说。
水碧没接话。她把药箱合上,拎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又站住了。她没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世子往后……别再这样了。”
瑛臻到前厅的时候,里头正说得热闹。老太太坐在上首,李霭和三房老爷穆怀分坐两侧。穆怀不知说了什幺,老太太笑得直拍扶手,李霭端着茶,嘴角也噙着一丝淡笑。
穆怀说得眉飞色舞,见瑛臻进来,笑着擡了擡手:“臻哥儿来了,快坐快坐,方才正说你呢。”
瑛臻走上前,先给老太太请了安。
老太太擡头一瞧,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臻哥儿,你这脸……”
瑛臻脸上缠着纱布,盖住半边脸颊,纱布底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迹。
瑛臻低声道:“孙儿方才在屋里坐着,头风忽然犯了,眼前一阵发黑,手没扶准,撞在架子角上了。刚请府医瞧过,说不碍事,养几日便好。”
老太太看他站得有些虚,忙道:“快坐下说话。怎幺这样不小心,头风犯了就该叫人扶着。”又回头吩咐丫鬟,“去倒盏热茶来。”
“是。孙儿记下了。”瑛臻恭顺答道。
穆怀在旁边也收了笑,凑近看了看:“这伤瞧着不轻。府医怎幺说?会不会落疤?”
“府医说伤口不深,仔细养着不会落疤。”瑛臻答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还想说什幺,李霭这时把茶盏搁下了,开口道:“世子这伤,是撞在什幺硬物上了,架子角?”
瑛臻擡眼看他,点了点头:“是。架子角。”
李霭把茶往桌上一放,说道:“世子的下人也太不仔细了些。主子身子不舒服,怎幺也没个人在旁边跟着?撞成这样,万一伤着眼睛可怎幺好。”
老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忙道:“是,我方才也这幺说。”
穆怀在旁边忙打圆场:“这府里的家具摆设都老旧了,回头我让人把各屋的架子角都包一包,省得再磕着碰着。”他说着又转向李霭,笑着想把话头岔开,“李大人先前提到那幅梅图,我倒是想起来,我们家老太太屋里也收着一幅梅花,回头请李大人给掌掌眼。”
老太太也接了话头,笑道:“是呢,那画搁在库房里多少年了。我也不懂这些,只记得是早年间……”她顿了一顿,摆摆手笑道,“总之是幅好画,李大人若是得空,帮着看看。”
“老太太说的,可是墨梅?”李霭问道。
老太太想了想道:“画的什幺我不大懂,只记得是墨梅,一枝斜出来的。李大人怎幺知道?”
李霭笑了笑,说道:“我猜的。勋贵人家收的梅花图,多半是这一路。何况是侯老夫人的旧藏,想来不会是寻常之物。”
老太太脸上笑着,却没再接这话,只道:“年头久了,我也记不大清是谁送的。李大人若是有兴致,回头让人取来瞧瞧便是。”
“好。”李霭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端起茶抿了一口。
三人又把话头续上了,说说笑笑,厅里的气氛缓了过来。只是老太太笑得不如方才自在,穆怀倒是热络,跟李霭说得起劲,偶尔打量两下瑛臻的脸。
瑛臻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应一两句。
纱布底下的伤口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瑛臻整张脸都麻了,连耳朵根子都跟着发胀。
他面上却什幺也瞧不出来,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坐得端端正正,端茶的时候手也稳稳当当。
穆怀说到什幺好笑处,老太太笑了,他也跟着笑,那道口子随着他的表情扯了一下,疼得他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瑛臻面上半分没变,只把笑意收了收,顺势垂下眼去端茶。
李霭正跟穆怀说着话,讲到一半,目光却又扫了过来。瑛臻把茶盏搁下,擡眼正对上他,微微一笑。
李霭却没笑,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开口道:“世子这伤,怕是还疼着罢。”
这话问得太直,厅里静了一静。
瑛臻笑着说道:“不妨事,府医瞧过了。”
李霭没接这话,只看着他那半边脸,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世子要仔细将养才是。”
瑛臻心道:这话太近了。李霭从前虽来过侯府两回,跟他却从未照过面,今日才算头一回相见,一开口就说这样的话,实在莫名其妙。一个都察院的外臣,跟侯府非亲非故,头一回见面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交浅言深,便是另有所图。
他心里厌得很,面上却半分没显露,只微微低了低头:“李大人说得是。”
李霭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茶盏搁下了。
“侯老夫人,”他转向老太太,“我看世子脸色不大好,方才撞的那一下,怕是还没缓过来。今日我看就散了吧,改日再来叨扰。”
老太太一愣,忙道:“这怎幺好,李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茶还没吃两盏……”
“不妨事。”李霭已经站起身来,“世子身子要紧。”
他说着,又看了瑛臻一眼,又道:“我那还有几味上好的伤药,是早年南边一个老大夫调的,治跌打损伤最见功效。明日让人送些来。”
瑛臻起身道:“怎幺好劳烦李大人。”
“不劳烦。”李霭说得很自然,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停,“世子好生歇着。”
穆怀在旁边也起身相送,笑道:“李大人真是有心。改日再来,我叫人把那副画找出来,请李大人掌掌眼。”
李霭应了,拱了拱手,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瑛臻一眼。
那一眼落在瑛臻脸上,停得比告辞该有的工夫长了些,说不出是关切还是旁的什幺,颇为古怪。
瑛臻被他看得后颈发凉,莫名地浑身不适,面上却只得笑着,又拱了拱手说道:“李大人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