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刚过了晌午,李霭又来了,说是想瞧瞧老太太提起的那副梅花。
老太太让人去库房里取。一个柳叶眉的丫鬟捧着一只匣子走出来。那画匣子是紫檀木的,盖面上用钿片拼成一枝斜出的梅花。
李霭原本坐在客位上端着茶,正跟穆怀说着闲话。他瞧见那只梅花匣子,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厅里的人一时都瞧着他。
穆怀先反应过来,忙道:“李大人,可是烫着了?”说着就要叫人拿帕子。
李霭被这一声唤醒了,回过神来,把茶盏搁下,从袖里取出帕子笑道:“失礼了。方才走神。”
李霭走到案边,低头看那匣子,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悬在匣盖上方半寸处,想要摸一摸。
老太太瞧着他这模样,笑着说了句“不如瞧瞧画罢。”
画卷缓缓展开,那是一幅墨梅斜斜地伸出来,旁边并着两块岩石。画角有一行小字,落的是前朝一位画家的款,年月久了,字迹已然模糊。
李霭站在画前,看了许久,才说:“真是好画。老太太这样的旧藏,搁在库房里可惜了。我拿几幅旧藏来换,如何?”
老太太笑着推了,说这是老侯爷旧物,不好动。李霭也没再争,只道“冒昧了”,可临走时又回头看了那画一眼。
李霭告辞出来,穆怀一路陪着说话。走到二门附近,迎面过来一行人,是瑛臻从国子监回来,身后跟着水碧。
李霭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瑛臻脸上审视了片刻。瑛臻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又泛起那股说不清的不适,面上却只得笑道:“李大人。”
李霭也笑道:“世子气色好多了,看来那药膏管用。”
瑛臻道:“多谢李大人记挂。”
“管用便好。”李霭说着,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那药膏里有一味珍珠粉,最养肌肤。世子若用完了,我再让人送些来。”
穆怀在旁边陪着笑,说了句“李大人倒真是关切世子。”
李霭拱了拱手,擡腿便要走,却听瑛臻在身后道:“李大人留步。”
李霭回过头来。
瑛臻往前走了一步,含笑说道:“听闻李大人今日来府上是想求老太太那幅墨梅。因着那是旁人送我祖父的贺礼,老太太不好转赠,倒叫李大人空跑一趟。”
李霭脚步停住,转过身来,看着瑛臻,没说话。
瑛臻又道:“我那里还有一幅墨梅,是我母亲生前收的。李大人若愿意品鉴一二,我改日让人送到府上。”
李霭怔了怔,说道:“公主……留给世子的?”
“是。”瑛臻道,“母亲生前爱梅,收了好些梅花图。李大人既爱梅花,又是母亲旧门生,这幅画在您手里,比搁在我库房里落灰强。”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不像是试探,倒像是真心实意要送。
李霭看了他好一会儿,开口道:“世子这份心……公主若知道世子这样待她的旧人,必定欣慰。”
这话说得有些动情。
过了片刻,李霭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公主留给世子的东西,李某不敢当。世子的心意,我领了。”
瑛臻道:“李大人不必客气。一幅画罢了。我本是个俗人,不懂鉴赏,倒也不喜梅花。”
李霭皱起眉毛,有些意外的问:“世子不喜欢梅花?”
瑛臻坦然道:“母亲在时,常叫我陪她赏梅,我瞧不出什幺好来,只觉得冷。她总说我俗,我也认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道:“我倒是喜欢桃花。开春的时候,一树一树开得热闹。母亲说桃花俗,我说俗就俗罢,好看就成。”
“世子倒是直率。”李霭道,语气里有一丝惋惜。
“直率也好,俗也好,横竖是实话。”瑛臻道,“李大人若真喜欢这幅画,就拿了去。搁在我那里也是白搁着。母亲若知道有人这样珍视她的旧藏,想来也是高兴的。”
“那我便不推了。”李霭拱了拱手,“世子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回了蛰园,水碧端了茶来,低声问:“世子真要把公主的画送给李大人?”
“一幅画罢了。”瑛臻端起茶,“他若真喜欢母亲的东西,给他一幅也无妨。母亲当年待门生极好,我替她续这份情,也是应当的。”
水碧没再说什幺。
过了两日,瑛臻果然把那幅画从库房里取出来,拿软绫细细包了装进一只紫檀匣子里,差人送去了李霭处。匣子里还附了一张短笺,只写了两行字:
家母旧藏,聊赠识者。瑛臻。
李霭收到画后,便把书房里原先挂着的山水取下来,换上了这幅墨梅,日日看着。
那幅墨梅自打李霭看过一回,老太太便没再收回库房,只让人搁在寿安堂的暖阁里。隔些日子便叫穆怀去请李霭,每回都说是有画要赏。
穆怀自然乐意。李霭每回来,多半是他陪着说话。按说侯府的门第摆在那儿,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登门,原也算不得什幺了不得的事。
穆怀这辈子最恨旁人提侯府的武将出身。老侯爷马上取功名,大哥穆慎领兵在外,偏他自幼体弱,舞不得刀,弄不得剑,被老侯爷嫌了一辈子。
后来穆怀索性往文人的路子上走,读书、作诗、结交清流,自诩风雅。
李霭这样的人肯与他来往,叫他受用极了,满朝谁不知李霭孤介,从不与人应酬,如今单单往他这儿走得勤,穆怀便觉着自己这些年往文人堆里扎的功夫没白费,终究是有人认他了。
老太太又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几幅旧画都翻了出来,有当代大儒的山水,有本朝一位翰林的墨竹,还有一幅据说是前朝的花鸟。
她让丫鬟一幅一幅展开,搁在暖阁的长案上,请李霭一幅一幅地瞧。
李霭倒也真瞧,每幅都凑近了看,看了画心看题跋,偶尔还问一句“这画从前搁在库房里?”老太太说是,他便点点头,淡淡说句说“可惜了”,可再也不提想讨要的事。
瞧到那幅前朝的花鸟时,老太太特意道:“这幅是我嫁过来那年,老侯爷从外头得的,说是花了不少银子。李大人瞧着如何?”
李霭看了半晌,道:“笔法倒是老到,只是匠气重了些。说是前朝,怕是找人仿的。”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僵。穆怀在旁边忙打圆场:“李大人真是好眼力,我们这些人哪里瞧得出来。”
李霭也没再多说,只把目光从那幅花鸟上挪开,不知不觉又落回了那幅墨梅上头。
老太太瞧在眼里,笑道:“李大人还是最中意这幅梅花。”
李霭笑了笑,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