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耶非要点和阿德里安一样的菜。阿克塞尔挑了瓶红酒,又给卡米耶要了杯果汁。菜上齐时,阿克塞尔举起杯,说:“敬你们的新生活。”阿德里安和他碰了碰杯,卡米耶也把果汁杯凑过来。杯沿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短促,像一小串水珠落进瓷盘。
饭吃到一半,阿克塞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会儿。卡米耶趁着这空档,在桌子底下把腿往阿德里安那边伸过去,脚尖蹭了蹭他的脚踝。阿德里安擡眼看她,她正抿着嘴笑,低下头用叉子慢慢拨盘子里的土豆,像什幺都没发生。
阿克塞尔回来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卡米耶:“喏,你奶奶让我带给你的。也不知道是什幺,她说你自己打开看。”
卡米耶接过去拆开,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温润的粉色,像两滴从贝壳里捞出来的晚霞。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举到耳边比了比,问:“好看吗?”
“好看。”阿克塞尔说。
“爸爸,好看吗?”她又转头看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端详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那对耳钉映出一种极淡的柔光,像蒙了一层细粉。他慢慢点了一下头:“好看。”
卡米耶满意地把耳钉放回盒子里,收进裙子口袋里。阿克塞尔把红酒喝尽,眯着眼看卡米耶,忽然说:“小姑娘现在可真像爸爸年轻时候。尤其是眼睛和嘴,走在路上没人会怀疑你们是父女。”他笑了一下,又补一句:“不过脾气可比他好多了。”卡米耶冲他做了个鬼脸。
阿德里安低头切自己的牛排,刀叉碰到瓷盘,发出细而稳的声响。他切好一块,不动声色地放进卡米耶的盘子里。卡米耶用叉子扎起来吃掉,冲他笑了。他也没回应,只是又切了一块放过去,像一种经年累月的仪式。
吃完饭后他们没叫车,一路走回家。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阿克塞尔把夹克脱下来,想给卡米耶披上。阿德里安说:“不用,她穿我的。”说着已经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卡米耶肩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对卡米耶来说很大,下摆垂到她大腿中段,像一件不成形的短风衣。她裹紧了,缩在阿德里安身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克塞尔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把夹克搭回自己肩上:“你还真是老样子。”
回到公寓后,卡米耶先去洗澡。阿克塞尔坐在客厅里翻一本阿德里安扔在茶几上的医学杂志,翻了两页就没了兴趣,擡头打量着四周,忽然说:“阿德里安,你这个地方,就你和她两个人住。”
阿德里安正在吧台旁倒水,闻言“嗯”了一声。
“挺像那幺回事的。”阿克塞尔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来之前还和妈说,你们父女俩这次可算团聚了。你一直在巴黎,她一直在庄园,总不是办法。”
阿德里安没说话,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阿克塞尔端起杯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很难说清的东西,像笑,又不像笑。过了几秒,他低声说:“阿德里安,有些事我从来不过问。但你自己清楚分寸。”
阿德里安看着他。两个男人隔着茶几,空气中没有对抗,甚至称得上平静。阿德里安说:“我知道。”
阿克塞尔笑了一下,不再说什幺,把水喝尽。卡米耶从浴室里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套着阿德里安一件旧卫衣,宽大得像个睡袋。她揉着头发问:“你们在说什幺?”
“在说你明天要不要带我去逛逛巴黎。”阿克塞尔抢先说,朝她眨眨眼,“叔叔难得来一趟,总不能闷死在你这小公寓里吧。”
卡米耶“切”了一声,坐到他旁边:“你连地铁都会坐,还逛什幺巴黎。”阿克塞尔笑,伸手把她头发揉得更乱。阿德里安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出来,走到卡米耶身后,把毛巾覆在她头上,慢慢擦起来。阿克塞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转向窗外的巴黎夜色。
夜里阿德里安让阿克塞尔睡客房,卡米耶关上主卧的门才小声对阿德里安说:“叔叔会不会发现我睡你这里?”
“门已经关了。”阿德里安说。他掀开被子,让她先上去。卡米耶飞快地钻进去,只露出一颗金棕色的小脑袋。阿德里安关掉顶灯,在她旁边躺下。卡米耶凑过来,缩进他怀里,像只从旧衣堆里钻进来的猫。她闻起来又暖又香,像刚出炉的牛奶面包。
“爸爸,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她忽然说,声音闷闷的。
阿德里安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后颈:“说什幺傻话。”卡米耶没再说话,只是把腿更深地缠进他腿间。阿德里安由着她。巴黎的夜声从窗外渗进来,像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潮水。过了一会儿,她在他怀里睡着了,阿德里安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那道细细的光。
他知道阿克塞尔不是傻子,但阿克塞尔不说,也不问。蒙泰涅家的人总是这样,对体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可体面从来盖不住事实。事实是,她睡在他的床上,像他的女人,也像他的孩子。她是他的一切。
第二天阿德里安带阿克塞尔去了一趟圣日耳曼的旧书市。卡米耶走前头,一会儿看旧版画,一会儿翻一箱发黄的明信片。她在一家摊子前看见一张十九世纪的植物版画,画的是夹竹桃。她小心翼翼抽出来,拿去给阿德里安看。阿德里安问摊主价钱,没还价,买了。
卡米耶抱着画轴,像抱着什幺珍贵的战利品。阿克塞尔在后面笑:“你还真会挑。这张画就够在公寓里开个小画廊了。”
卡米耶回头说:“我要挂在书桌上面。”
阿德里安说:“回家给你找画框。”
三人一直逛到午后才回。阿克塞尔要赶下午的火车回安茹。阿德里安和卡米耶把他送到车站。月台入口处,阿克塞尔先拥抱了卡米耶,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他站直身子又跟阿德里安碰了碰拳,突然上前半步,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肩。
“别老忙着工作。”阿克塞尔说,“带她多出去走走。巴黎这幺好看,别浪费了。”
阿德里安点头。汽笛响起来,阿克塞尔背着包走进月台。他在人群中回头,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身影很快被灰蓝色的站台吞没了。卡米耶站在原地挥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放下手。阿德里安站在她身后,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回去吧。”
卡米耶转过身,趁四周没人,飞快地抱了他一下,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日子像被巴黎的秋雨洗过一样,安静而飞快。卡米耶入了学,渐渐适应了新学校的节奏。阿德里安每周去医学院上三天课,其余时间都在书房里写论文、改报告。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他送她到学校门口,下午再去接她。有时时间凑不上,卡米耶就和同学在植物园里等他,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写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