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进来一下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但依然把阿德里安放在所有事情的最中心。她知道他周几有课,知道他哪天下午会去实验室,知道他喜欢喝什幺温度的水,也习惯在放学路上买两个可颂,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

阿德里安也不再像在庄园时那样步步紧跟。他给她空间,只是每天晚上都会问一句“今天怎幺样”,然后在灯光里听她讲学校的琐事,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慢慢地转。

秋天更深了。城里的梧桐叶开始往人行道上掉,风从西边来,带着湿土和熟透苹果的气味。阿德里安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对卡米耶说,明天带她去圣利厄。那是个小城,离巴黎两个钟头车程,每年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办收获节,有游行,有苹果酒,有烤栗子。

卡米耶原本蜷在沙发上看书,听见这话放下书,擡起脸来看他。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裙,领口松垮垮的,露出半截伶伶的锁骨。她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像一颗被擦亮的星子从灰蓝色的湖面升起来。

“那我要吃很多栗子,还要喝热的苹果酒,要你剥给我。”她说,声音里带着又软又糯的赖皮劲儿。

阿德里安低头看她,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慢慢转:“好,都给你剥。”

卡米耶笑着从沙发上跪坐起来,两条腿压在身下,跪着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像一只用体温丈量归属的小动物,阿德里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揉了两下。

周六清早他们开车出城。天还是灰蓝色的,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笼在薄雾里,像蒙着一层细纱。卡米耶坐在副驾驶,穿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条奶油色的小裙子,腿上搭着灰蓝格子的薄毯。

她起得早,上车没一会儿就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车窗上靠。阿德里安把暖风调大,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把脸往那团带着他体温的衣料里埋了埋,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声。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阿德里安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懒,过了几秒,她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臂,顺着小臂滑下去,手指钻进他掌心里。

阿德里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的手指动了动,像在他掌心写什幺字,他没辨认出来,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到圣利厄时已经快十点。小城中心的老广场上热闹得不像话,石板路两旁搭满摊位,卖苹果、蜂蜜、手编藤篮、糖炒栗子,空气里全是焦糖和熟透果子的味,像有人把整个秋天熬成了一锅甜浆泼在街上。

卡米耶一下车就像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兽,眼睛四处转,步子却还是慢悠悠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阿德里安锁了车走到她旁边,她立刻把手指塞进他指缝里十指扣紧。

“爸爸,你闻。”她仰起脸,轻轻吸了吸鼻子,“是烤栗子。还有焦糖苹果。”

阿德里安看着她鼻尖在空气里轻轻皱起的模样,像只第一次嗅到秋天的小狐狸。他带着她往广场东边的巷子走,才几步就听见鼓声,一支游行队伍从主街那头过来。十几个人穿着旧式红黑服装,扛着铜管乐器,边走边吹,后面跟着几辆满载苹果和麦穗的小木车,由矮脚马拉动。再后面是一群穿着彩裙的年轻女人,朝两边撒着碎花瓣。

卡米耶仰起脸,一片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察觉,只睁大了眼,看那些铜管在太阳底下一亮一灭,像一排会唱歌的金子。阿德里安擡手替她拿掉花瓣,又顺手把她的开衫领子拢了拢。她转过头,眼里的光还没散,笑着说:“爸爸,这地方像从旧画里掉出来的。”

阿德里安说:“你喜欢就行。”

她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她拉着他的手,一会儿指给他看那些穿彩裙的女人,一会儿又蹲下去逗一只在摊位旁打盹的花猫。她蹲着的时候,开衫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米白色的花。

阿德里安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没有离开过她。她偶尔擡头看他一眼,四目一撞,她就笑,笑声又甜又脆,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发软。

他们挤进人群,乐队从面前经过,声音震得胸口发麻。卡米耶没捂耳朵,像一株被音乐慢慢浇醒的植物。她今天没扎头发,金棕色的发卷软软地垂在肩上,被风一会儿吹开一会儿合拢,小脸因为兴奋泛着浅红,嘴唇被风吹得微干,她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间水光在阳光里一闪,阿德里安喉咙动了动,他站在她身后,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不让后面的人挤到她。

午间他们在广场西侧一张露天小桌旁吃饭,一份热乎乎的油封鸭腿,一篮脆皮面包,两杯甜苹果酒。卡米耶吃得慢,她把面包掰成小块浸在鸭油里,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

阿德里安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吃面包的样子,那时她总把袖子弄脏,现在不会了。她拿刀叉的动作已经很稳,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他。

她擡头看见他在看自己,把下巴微仰,眼睫轻轻一垂,又擡起来,像只被看得舒服了的小猫:“你又看我了。”

阿德里安说:“你好看。”

卡米耶垂下眼,耳根微红,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她端起那杯淡金色的苹果酒抿了一小口,嘴唇上沾了一层细小的酒沫。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阿德里安的视线追着她的动作,喉结不明显地又滚了一下。

午饭后他们逛到南街的一家小服装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秋天穿的大衣和连衣裙。卡米耶在一条灰蓝色羊毛裙前站住,那裙子的颜色和她的眼睛很像,像雨后河面上最浅的那层天光。

阿德里安说:“进去试试。”她便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店主,正坐在柜台后打毛线,见他们进来,笑着说:“给妹妹买衣服吗?你这个哥哥真体贴。”

阿德里安顿了一下,看了卡米耶一眼。卡米耶也正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藏着一点只有他懂的笑意。谁都没解释,阿德里安只“嗯”了一声。卡米耶已经拿着那条裙子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很小,旧木门,里面只有一面镜子和一只小凳。卡米耶在里面换好裙子,照了照,又脱下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朝阿德里安勾了勾手指,眼睛从门后望出来,又纯又媚,像只偷藏了秘密的小鹿。

“爸爸,你进来一下。”她小声说。

阿德里安正坐在试衣间外的旧沙发上。他擡头,看见她只露出脸和一小截光裸的肩。那肩很白,像被门缝里的光洗过。他站起来走过去,卡米耶立刻伸出手把他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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