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二楼西侧。阿德里安把她带到门口,和管理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又转头对她说:“中午十二点我来接你,别乱跑。”
卡米耶点头,目送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他走路的时候白大褂下摆轻轻摆起来,像一片很安静的帆。阳光从高高的窗外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冷静而柔和的光里。
他和在庄园里已经完全不同,在这里他像另一个人,更克制,更精确,也更迷人。图书馆的桌子是深色的旧木桌,卡米耶坐下,摊开本子,可眼前还是他转身走远的背影。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父亲。至少不完全是。是一个男人,一个被所有人尊敬、被别的女人注视的男人。而她可以叫他爸爸,也可以在心里把他称作自己的。
临近中午,阿德里安来找她。白大褂已经脱了,搭在臂弯上,只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朝她擡了一下下巴。卡米耶收拾好东西跑过去,小声说:“你上课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直在想你。”阿德里安低头看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书包拿过来背到自己肩上。
“去吃饭。”
他们走到学校后街的一家小餐厅,坐在露天的位子上。阿德里安替她点了烤鸡和蔬菜沙拉,自己只要了一份汤。卡米耶把盘子里的烤土豆分给他,说:“你吃这个。你昨晚睡得晚,要多吃一点。”
阿德里安笑了一下,真的把土豆吃了。他笑的时候,眼尾会有一点极细的纹路,像阳光照在纸页上留下的阴影。卡米耶看着,心里像被一小勺蜂蜜慢慢化开。
“下午你还有课吗?”她问。
“有一节讨论课,四十分钟。”他说,“之后就可以走了。你想去什幺地方?”
卡米耶想了想,说:“我想去你办公室看看。”
阿德里安搅了搅汤,看她一眼:“很普通。没什幺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她说,眼睛亮亮的。
“那下午跟我上去。”他说。
于是下午卡米耶真的坐在了阿德里安的办公室里。房间在走廊尽头,有两张旧沙发和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和一张巴黎地图。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阿德里安去上课,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后来就站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看他的笔记本、钢笔、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用手指碰了碰他那把椅子的扶手,像是触碰一个和他有关的秘密,犹豫了两秒她轻轻坐了上去,椅背很宽,像他的手掌稳稳地把她包住。
阿德里安回来时,看见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正翻他的一本笔记。她的脚趾从凉鞋里探出来,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她,直到她发现他,急忙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像做贼似的红了脸。
“看够了?”他走过去,把白大褂挂到门后。
卡米耶“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阿德里安坐下去,顺手把桌上一份讲义理了理。卡米耶站在旁边低头看他,他仰起脸问:“怎幺了?”
“没怎幺。”卡米耶笑了笑,忽然弯下腰飞快地亲了亲他的眉毛,像在亲一页很薄的书。阿德里安看着她,目光深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再等我十分钟。”他说,“把这几份材料看完就回家。”
卡米耶点点头,转身坐到沙发上,翻出手机来看。阿德里安没骗她。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把几份材料锁进抽屉,起身拿起外套。卡米耶从沙发上跳起来,像只等待放风的小鸟。他们一起走出大楼,阿德里安替她推开厚重的木门。
第二天阿克塞尔来了。阿德里安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还和卡米耶在厨房里。她正踮着脚,把果酱从吊柜里拿下来。阿德里安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开了免提。阿克塞尔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听筒里漫出来:“我在里昂车站。把你家地址发我,我坐地铁过去,别下来接。”
卡米耶一听,果酱罐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眼睛亮起来,压低声音问:“是阿克塞尔叔叔来了?”阿德里安点点头,对电话里说:“你先在车站别乱跑,我过去接你。”阿克塞尔在电话那头笑:“我五岁就会坐巴黎地铁了,你过来接我才是真的麻烦。”电话挂断。卡米耶已经跑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也去!”
阿德里安到底没带她去。他说地铁挤,你在家等他。卡米耶有点不情愿地坐回沙发上,把拖鞋晃得啪啪响。他换好鞋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像在叮嘱一只不放心的小兽:“别给陌生人开门。我很快回来。”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靠垫里,露出一只眼睛,眼巴巴地看他。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卡米耶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向玄关。阿德里安先进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阿克塞尔。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比上次在庄园时又长了一点,更显出随意的英俊。看见卡米耶,他吹了声口哨:“哟,巴黎果然养人。小丫头又变样了。”
卡米耶扑过去,阿克塞尔把她接住,像抱一个许久没见的妹妹那样抱了一下,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阿德里安在旁边把门关上,没看他们,只是把阿克塞尔的包从地上捡起来拎进去。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有什幺在指尖上绊了一下。
“你怎幺突然来了?”卡米耶仰起脸问。
“我来看看你们的新生活。”阿克塞尔说着,自己就往客厅走,东看西看,像参观什幺展览,“这公寓不错啊,比我想的好多了。听说离学校很近?那丫头上学倒方便了。”
他走到卡米耶房间门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阿德里安,笑了一下:“她的房间?布置得挺上心。”
阿德里安给阿克塞尔倒了杯水,说:“她喜欢。”
阿克塞尔接过去喝了两口,在沙发上一坐,腿伸长,像在庄园书房里那样自在。卡米耶坐到他旁边,问他家里怎样,玛侬最近做了什幺,奶奶的钢琴练得如何。阿克塞尔一样一样地答,说玛侬最近研究新果酱配方,成天在厨房里忙;说母亲把德彪西的一首练习曲练得差不多了,说父亲亲自开拖拉机去北边收葡萄,结果压坏了一排玫瑰。
卡米耶笑得前仰后合,脚在沙发上乱蹬。阿德里安坐在另一边听着,只偶尔把阿克塞尔杯里的水续满,或把卡米耶笑歪的身子往自己这边轻带一下。
阿德里安带他们出去吃饭,走在一处下坡的小街上,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卡米耶走中间,阿克塞尔走她左边,阿德里安走她右边。阿克塞尔时不时拿她开玩笑,说她以后会变成那种在巴黎上学上得连路都不认识的女学生,卡米耶就假装生气,去掐他胳膊。阿克塞尔笑得更厉害,往旁边一躲,把卡米耶的肩撞得往阿德里安那边偏。阿德里安伸手扶住她,像扶住一株被风吹弯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