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去后的第二日,岛上仍有一种没来得及恢复的寂静。
风已经小了。
雨停了。
海却没有立刻平静下来。
一层又一层巨大的浪,仍从远海滚来,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退潮之后,沙滩比从前宽了许多,原本埋在沙中的珊瑚和碎木被冲得满地都是。椰林里倒了三棵椰树,枝叶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像一群被风暴打折了翅膀的巨鸟。
她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住所,也塌了一半。
顶上的椰叶被掀走了不少,几根支撑木歪歪斜斜,门口那块用旧帆布做成的帘子早已不见踪影。
棚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泥水,干草和椰叶湿成一团,连昨日晚上两人紧紧抓着的那块木板,都被雨水泡得发白。
段明霜站在一片狼藉前,沉默了许久。
“这……”她小声道,“还算家吗?”
苏清砚蹲下来,检查一根断掉的木桩。
“还能修。”
段明霜看她。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比如?”
“比如……安慰我。”
苏清砚想了想。
“至少没塌完。”
段明霜:
她瞪着苏清砚半晌,最后竟自己笑了。
“算了。”
她蹲下来,用手把湿透的干草一把把捡起来。
“塌了就再搭。”
苏清砚偏过头看她。
段明霜今日穿着那件苏清砚给她缝的旧衣裳。衣角上还沾着泥,头发也乱乱的,额前黏着几缕被雨水浸过的碎发。她蹲在那里,半点没有从前金陵大小姐的娇气。
眉眼之间,仍旧带着那一点天生的娇媚。
像一朵被风雨打乱了花瓣,却仍然不肯谢的花。
“先把能用的东西收起来。”
苏清砚道。
“好。”
她们花了一上午,把住所里尚且完好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出来。
陶碗。
铁锅。
两把短刀。
竹筒。
晒鱼用的竹架。
剩下的小半罐盐。
还有那只段明霜一直舍不得碰坏的青花瓷壶。
苏清砚把瓷壶递给她。
“这个你自己拿。”
段明霜立刻抱住。
“自然。”
她认真地看了看,发现壶身只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心疼得不得了。
“幸好。”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
“爹要是知道这个都碎了,我怕是又要挨骂。”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爹若知道你现在能把一只陶壶护成这样,恐怕顾不上骂你。”
段明霜一怔。
随即抿唇笑了。
“你这话,我喜欢听。”
午后,她们暂时把住所修出了一块能挡风的地方。
没有再生大火。
昨夜台风太猛,火堆早已彻底熄灭。
直到风势完全平稳下来,苏清砚才在背风处重新清出一小块地,垒了几块石头,准备重新生火。
“今天不把火烧大。”
她说。
“只取一点热。”
段明霜点点头。
她把干燥的椰棕递过去。
苏清砚用那几片被风吹得半干的树皮引着火,不多时,一小簇火苗便在石圈中央摇摇晃晃地亮起来。
火刚燃起时,段明霜甚至有一点恍惚。
她忽然觉得,似乎只要有这点火,她们就还没有真正被台风打败。
“我去把鱼取回来。”
苏清砚起身。
前几日她们晒在高处的鱼干,大半已经被风吹走。幸好还有一小包被放在住所最里面,没有被雨水完全泡透。
“好。”
段明霜蹲在火边,往里面添了两根细枝。
“我看着。”
苏清砚点头,转身往海边走。
火一开始烧得很好。
小小的。
稳稳的。
火苗舔着干椰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段明霜把一只陶碗放在旁边,准备把刚滤好的水温一温。
她蹲在那里,低头拨了拨火。
风从东边吹来。
这一阵风不大。
她也没在意。
其中一片被烧卷的椰叶,忽然被风带起来。
段明霜刚要伸手去抓,那片椰叶已经飘到了旁边堆放的干椰棕上。
“啪。”
极轻的一声。
火苗舔了上去。
段明霜愣了一瞬。
起初很小的一点。
像一颗亮起来的星。
紧接着。
“轰!”
火势骤然窜高。
干椰棕本就极易燃,连着旁边那些晒过的椰叶一起烧了起来。火舌沿着地上的干草一路蹿过去,转眼便烧到了堆放工具的地方。
“啊!”
段明霜猛地站起。
她下意识伸手去扑。
烫得指尖一缩。
“怎幺会……”
火已经越来越大。
而住所附近还有台风留下的大量干枝,虽然外围被雨打湿,里面许多已经半干。火一旦钻进去,烧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段明霜急得脸色都白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水。
水罐就在住所里面。
她抓起陶罐就往火上泼。
“滋。”
火灭了一点。
风又吹来。
剩下的火苗竟沿着地上的干椰叶重新蹿了起来。
“不要……”
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慌了。
她不能让火烧到住所。
更不能让那些东西全没了。
那是她们熬了这幺多日子,一点一点留下来的东西。
盐。
鱼干。
木板。
绳子。
陶器。
还有那一小包她最珍惜的针线。
“苏清砚……”
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海边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扯起一块湿透的帆布,扑到火边,用力往下压。
火星瞬间飞起来。
一粒火星落在她袖口。
衣角立刻冒出一缕烟。
段明霜惊叫一声,连忙拍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段明霜!”
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猛地回头。
只见苏清砚已经冲了回来。
她怀里还抱着刚取回来的两条鱼,看到眼前的火势,脸色瞬间变了。
“退后!”
“可东西。”
“退后!”
段明霜被她一把拉开。
苏清砚将鱼丢到一旁,冲到火边,先擡脚踩灭了蔓延到外围的火苗,又迅速把还没有烧着的干草、椰棕、竹篓全部往远处拖。
“水!”
“只有这一罐!”
“陶碗给我。”
“好!”
两个人一阵忙乱。
苏清砚先把住所附近能燃的东西全部移走,再把湿帆布铺在火势最旺的地方。
段明霜也顾不得烫,把一碗碗水递过去。
一碗。
两碗。
三碗。
火终于小了一点。
刚刚被烧起来的那堆干椰棕依旧在冒烟。
苏清砚用木棍不停地翻。
“别停。”
“嗯。”
段明霜蹲在另一边,脸上全是黑灰。
她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上,手背也被燎出一小片红。
苏清砚忽然看见了。
“你的手。”
“没事。”
“给我。”
“真的没事。”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看看。”
段明霜还来不及反驳,便被她拉到了旁边。
指尖果然红了一片。
不是很严重,被火舌擦过。
苏清砚的眉头却已经皱起来。
“你为什幺要自己扑?”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总不能看着它烧。”
“你若烧伤了呢?”
“我……”
她一时语塞。
苏清砚看着她。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此刻竟有一点压不住的怒意。
“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被火困住了,我回来找谁?”
段明霜怔住。
心口像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了苏清砚半晌。
忽然小声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回来时住所已经烧没了,我也会害怕。”
苏清砚没有说话。
“我不怕东西没了。”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是怕……以后回头的时候,什幺都没有了。”
火堆旁。
风静了一瞬。
只剩下几缕青烟缓缓升起。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才轻声说:
“我知道。”
火终于彻底灭了。
她们损失的东西不少。
原本存下来的大半干椰棕烧没了。
两捆准备修住所的细树枝也烧断了一半。
晒鱼的竹架被火烤得发黑,已经不能再用。
那袋原本还剩不少的椰肉干,也有一角被烧焦。
最让段明霜心疼的是。
针线。
那小小的油纸包,被火燎去了一半。
几根细针掉进灰里,再也找不到。
段明霜蹲在灰烬旁,默默捡起剩下的线。
“可惜了。”
她低声说。
苏清砚站在旁边。
“还能用。”
“可少了好多。”
“少一点也能补。”
段明霜看着手里的线。
“我原来觉得,这种东西很不起眼。”
她轻轻捻了捻。
“在金陵,针线丢了,重新买一包就是。衣服坏了,再让绣娘做一件。什幺都能有。”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擡起头。
“现在却连一根针都舍不得。”
“因为你知道了它的用处。”
“嗯。”
她笑了笑。
“人果然是会变的。”
苏清砚看着她脸上的黑灰。
“你脸上有灰。”
段明霜一怔。
“哪里?”
“这里。”
苏清砚伸手,在她脸侧轻轻擦了一下。
指腹带走一小片黑灰。
段明霜僵住。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苏清砚眼睫上细小的水光,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海风气息。
苏清砚也察觉到了。
手指顿了一瞬。
然后收回。
“好了。”
段明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哦。”
她耳根慢慢热起来。
天黑之前,她们重新清理了住所周围。
苏清砚这次把火堆移到了更远的位置。
又在中间挖出一道浅浅的防火沟。
“以后火不能靠住所。”
她说。
段明霜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干柴不能堆在火边。”
“记住。”
“烧火的时候,旁边必须放一罐水。”
“记住。”
苏清砚看她。
“还有。”
“什幺?”
“风大时不能生火。”
段明霜抿了抿唇。
“这次是我不好。”
苏清砚没有责怪她。
“不是责怪你。”
“我知道。”
段明霜低头踢了踢沙子。
“我……不想再犯一次。”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不会。”
“你怎幺知道?”
“因为你会记住。”
段明霜擡起眼睛。
“你这是在夸我?”
“嗯。”
段明霜忽然笑了。
“那本小姐记住了。”
夜里,两个人坐在远离住所的火堆边。
火焰比从前小了许多。
只够照亮她们的手和脚。
周围很安静。
台风后的海,还在低低喘息。
段明霜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灰烬。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又变穷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她。
“本来就没有多少。”
段明霜轻轻叹气。
“也是。”
她顿了顿。
“不过幸好,鱼还有。”
“嗯。”
“水还有。”
“嗯。”
“火还有。”
“嗯。”
段明霜转过脸。
“还有你。”
苏清砚的动作停了一瞬。
段明霜却已经把脸转回去了。
她盯着火光,小声说:
“那就不算太糟。”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她伸手,将一根差点烧灭的木枝往火心里推了推。
火苗重新亮起来。
她才轻声道:
“是不算。”
海风从两人身后吹过。
吹散了一点灰烬。
也吹动了段明霜鬓边的一缕碎发。
她没有发现,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而苏清砚也没有说。
她真正庆幸的,从来不是剩下了多少东西。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见的人还在那里。
她没有被烧伤。
没有被风卷走。
没有消失。
这座岛上,她们的物资可以一点一点重新攒回来。
人只有一个。
火光轻轻跳动。
映着两人的侧脸。
远处,台风过后的海面仍旧漆黑无边。
而她们又一次在一片狼藉里,守住了属于两个人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