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余烬

台风过去后的第二日,岛上仍有一种没来得及恢复的寂静。

风已经小了。

雨停了。

海却没有立刻平静下来。

一层又一层巨大的浪,仍从远海滚来,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退潮之后,沙滩比从前宽了许多,原本埋在沙中的珊瑚和碎木被冲得满地都是。椰林里倒了三棵椰树,枝叶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像一群被风暴打折了翅膀的巨鸟。

她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住所,也塌了一半。

顶上的椰叶被掀走了不少,几根支撑木歪歪斜斜,门口那块用旧帆布做成的帘子早已不见踪影。

棚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泥水,干草和椰叶湿成一团,连昨日晚上两人紧紧抓着的那块木板,都被雨水泡得发白。

段明霜站在一片狼藉前,沉默了许久。

“这……”她小声道,“还算家吗?”

苏清砚蹲下来,检查一根断掉的木桩。

“还能修。”

段明霜看她。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比如?”

“比如……安慰我。”

苏清砚想了想。

“至少没塌完。”

段明霜:

她瞪着苏清砚半晌,最后竟自己笑了。

“算了。”

她蹲下来,用手把湿透的干草一把把捡起来。

“塌了就再搭。”

苏清砚偏过头看她。

段明霜今日穿着那件苏清砚给她缝的旧衣裳。衣角上还沾着泥,头发也乱乱的,额前黏着几缕被雨水浸过的碎发。她蹲在那里,半点没有从前金陵大小姐的娇气。

眉眼之间,仍旧带着那一点天生的娇媚。

像一朵被风雨打乱了花瓣,却仍然不肯谢的花。

“先把能用的东西收起来。”

苏清砚道。

“好。”

她们花了一上午,把住所里尚且完好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出来。

陶碗。

铁锅。

两把短刀。

竹筒。

晒鱼用的竹架。

剩下的小半罐盐。

还有那只段明霜一直舍不得碰坏的青花瓷壶。

苏清砚把瓷壶递给她。

“这个你自己拿。”

段明霜立刻抱住。

“自然。”

她认真地看了看,发现壶身只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心疼得不得了。

“幸好。”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

“爹要是知道这个都碎了,我怕是又要挨骂。”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爹若知道你现在能把一只陶壶护成这样,恐怕顾不上骂你。”

段明霜一怔。

随即抿唇笑了。

“你这话,我喜欢听。”

午后,她们暂时把住所修出了一块能挡风的地方。

没有再生大火。

昨夜台风太猛,火堆早已彻底熄灭。

直到风势完全平稳下来,苏清砚才在背风处重新清出一小块地,垒了几块石头,准备重新生火。

“今天不把火烧大。”

她说。

“只取一点热。”

段明霜点点头。

她把干燥的椰棕递过去。

苏清砚用那几片被风吹得半干的树皮引着火,不多时,一小簇火苗便在石圈中央摇摇晃晃地亮起来。

火刚燃起时,段明霜甚至有一点恍惚。

她忽然觉得,似乎只要有这点火,她们就还没有真正被台风打败。

“我去把鱼取回来。”

苏清砚起身。

前几日她们晒在高处的鱼干,大半已经被风吹走。幸好还有一小包被放在住所最里面,没有被雨水完全泡透。

“好。”

段明霜蹲在火边,往里面添了两根细枝。

“我看着。”

苏清砚点头,转身往海边走。

火一开始烧得很好。

小小的。

稳稳的。

火苗舔着干椰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段明霜把一只陶碗放在旁边,准备把刚滤好的水温一温。

她蹲在那里,低头拨了拨火。

风从东边吹来。

这一阵风不大。

她也没在意。

其中一片被烧卷的椰叶,忽然被风带起来。

段明霜刚要伸手去抓,那片椰叶已经飘到了旁边堆放的干椰棕上。

“啪。”

极轻的一声。

火苗舔了上去。

段明霜愣了一瞬。

起初很小的一点。

像一颗亮起来的星。

紧接着。

“轰!”

火势骤然窜高。

干椰棕本就极易燃,连着旁边那些晒过的椰叶一起烧了起来。火舌沿着地上的干草一路蹿过去,转眼便烧到了堆放工具的地方。

“啊!”

段明霜猛地站起。

她下意识伸手去扑。

烫得指尖一缩。

“怎幺会……”

火已经越来越大。

而住所附近还有台风留下的大量干枝,虽然外围被雨打湿,里面许多已经半干。火一旦钻进去,烧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段明霜急得脸色都白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水。

水罐就在住所里面。

她抓起陶罐就往火上泼。

“滋。”

火灭了一点。

风又吹来。

剩下的火苗竟沿着地上的干椰叶重新蹿了起来。

“不要……”

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慌了。

她不能让火烧到住所。

更不能让那些东西全没了。

那是她们熬了这幺多日子,一点一点留下来的东西。

盐。

鱼干。

木板。

绳子。

陶器。

还有那一小包她最珍惜的针线。

“苏清砚……”

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海边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扯起一块湿透的帆布,扑到火边,用力往下压。

火星瞬间飞起来。

一粒火星落在她袖口。

衣角立刻冒出一缕烟。

段明霜惊叫一声,连忙拍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段明霜!”

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猛地回头。

只见苏清砚已经冲了回来。

她怀里还抱着刚取回来的两条鱼,看到眼前的火势,脸色瞬间变了。

“退后!”

“可东西。”

“退后!”

段明霜被她一把拉开。

苏清砚将鱼丢到一旁,冲到火边,先擡脚踩灭了蔓延到外围的火苗,又迅速把还没有烧着的干草、椰棕、竹篓全部往远处拖。

“水!”

“只有这一罐!”

“陶碗给我。”

“好!”

两个人一阵忙乱。

苏清砚先把住所附近能燃的东西全部移走,再把湿帆布铺在火势最旺的地方。

段明霜也顾不得烫,把一碗碗水递过去。

一碗。

两碗。

三碗。

火终于小了一点。

刚刚被烧起来的那堆干椰棕依旧在冒烟。

苏清砚用木棍不停地翻。

“别停。”

“嗯。”

段明霜蹲在另一边,脸上全是黑灰。

她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上,手背也被燎出一小片红。

苏清砚忽然看见了。

“你的手。”

“没事。”

“给我。”

“真的没事。”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看看。”

段明霜还来不及反驳,便被她拉到了旁边。

指尖果然红了一片。

不是很严重,被火舌擦过。

苏清砚的眉头却已经皱起来。

“你为什幺要自己扑?”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总不能看着它烧。”

“你若烧伤了呢?”

“我……”

她一时语塞。

苏清砚看着她。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此刻竟有一点压不住的怒意。

“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被火困住了,我回来找谁?”

段明霜怔住。

心口像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了苏清砚半晌。

忽然小声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回来时住所已经烧没了,我也会害怕。”

苏清砚没有说话。

“我不怕东西没了。”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是怕……以后回头的时候,什幺都没有了。”

火堆旁。

风静了一瞬。

只剩下几缕青烟缓缓升起。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才轻声说:

“我知道。”

火终于彻底灭了。

她们损失的东西不少。

原本存下来的大半干椰棕烧没了。

两捆准备修住所的细树枝也烧断了一半。

晒鱼的竹架被火烤得发黑,已经不能再用。

那袋原本还剩不少的椰肉干,也有一角被烧焦。

最让段明霜心疼的是。

针线。

那小小的油纸包,被火燎去了一半。

几根细针掉进灰里,再也找不到。

段明霜蹲在灰烬旁,默默捡起剩下的线。

“可惜了。”

她低声说。

苏清砚站在旁边。

“还能用。”

“可少了好多。”

“少一点也能补。”

段明霜看着手里的线。

“我原来觉得,这种东西很不起眼。”

她轻轻捻了捻。

“在金陵,针线丢了,重新买一包就是。衣服坏了,再让绣娘做一件。什幺都能有。”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擡起头。

“现在却连一根针都舍不得。”

“因为你知道了它的用处。”

“嗯。”

她笑了笑。

“人果然是会变的。”

苏清砚看着她脸上的黑灰。

“你脸上有灰。”

段明霜一怔。

“哪里?”

“这里。”

苏清砚伸手,在她脸侧轻轻擦了一下。

指腹带走一小片黑灰。

段明霜僵住。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苏清砚眼睫上细小的水光,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海风气息。

苏清砚也察觉到了。

手指顿了一瞬。

然后收回。

“好了。”

段明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哦。”

她耳根慢慢热起来。

天黑之前,她们重新清理了住所周围。

苏清砚这次把火堆移到了更远的位置。

又在中间挖出一道浅浅的防火沟。

“以后火不能靠住所。”

她说。

段明霜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干柴不能堆在火边。”

“记住。”

“烧火的时候,旁边必须放一罐水。”

“记住。”

苏清砚看她。

“还有。”

“什幺?”

“风大时不能生火。”

段明霜抿了抿唇。

“这次是我不好。”

苏清砚没有责怪她。

“不是责怪你。”

“我知道。”

段明霜低头踢了踢沙子。

“我……不想再犯一次。”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不会。”

“你怎幺知道?”

“因为你会记住。”

段明霜擡起眼睛。

“你这是在夸我?”

“嗯。”

段明霜忽然笑了。

“那本小姐记住了。”

夜里,两个人坐在远离住所的火堆边。

火焰比从前小了许多。

只够照亮她们的手和脚。

周围很安静。

台风后的海,还在低低喘息。

段明霜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灰烬。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又变穷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她。

“本来就没有多少。”

段明霜轻轻叹气。

“也是。”

她顿了顿。

“不过幸好,鱼还有。”

“嗯。”

“水还有。”

“嗯。”

“火还有。”

“嗯。”

段明霜转过脸。

“还有你。”

苏清砚的动作停了一瞬。

段明霜却已经把脸转回去了。

她盯着火光,小声说:

“那就不算太糟。”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她伸手,将一根差点烧灭的木枝往火心里推了推。

火苗重新亮起来。

她才轻声道:

“是不算。”

海风从两人身后吹过。

吹散了一点灰烬。

也吹动了段明霜鬓边的一缕碎发。

她没有发现,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而苏清砚也没有说。

她真正庆幸的,从来不是剩下了多少东西。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见的人还在那里。

她没有被烧伤。

没有被风卷走。

没有消失。

这座岛上,她们的物资可以一点一点重新攒回来。

人只有一个。

火光轻轻跳动。

映着两人的侧脸。

远处,台风过后的海面仍旧漆黑无边。

而她们又一次在一片狼藉里,守住了属于两个人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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