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在傍晚真正变了脸的。
午后的雨还是绵密,像一层层灰白色的纱,从天边缓缓垂下来。
到了申时末,风声忽然沉了。
沉。
像有什幺巨大的东西,正从极远的海面一点一点逼近。
椰林先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
一排树叶同时翻卷起来。
海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沉而漫长的呜鸣。
那些平日里柔软的椰叶,此刻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弯折,树干也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段明霜坐在住所里,手中的陶碗轻轻一颤。
她擡起眼。
“苏清砚。”
“嗯?”
苏清砚正蹲在门口,将最后一根粗木桩往沙地里砸。
“是不是来了?”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擡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片天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
灰黑的云层压得极低,层层叠叠,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闪电在云层深处时隐时现,没有声音,却把远处的海面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不是雷。
是海。
一整面浪墙从远方拔起来,撞上南面的礁石。
轰然一声。
白沫冲上半空。
段明霜看得心口一紧。
苏清砚站了起来。
“来了。”
只两个字。
段明霜却突然觉得那声音沉得很。
像她一直等着的东西,终于真的到了。
最先被吹走的是晾在外面的半片旧帆布。
它原本已经用绳子系了三道,牢牢绑在两根木桩之间。这一阵风吹来,绳结竟像根本承受不住那力量,猛然绷直。
“啪!”
帆布被整个掀起来。
段明霜下意识站起身。
“我去。”
“别动!”
苏清砚猛地转身。
声音极重。
段明霜停住脚。
下一瞬,帆布从木桩上彻底脱落,像一只被风撕裂的巨大白鸟,旋转着飞向远处。
“退回来。”
苏清砚快步走进棚内,一把将门口的竹篓往里拖。
“现在开始,不许往外走。”
“可是东西。”
“不要了。”
“那些都是我们好不容易。”
“命更重要。”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平时说话总是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她如此严厉。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意味。
“坐里面。”
“苏清砚……”
“段明霜。”
她看着她。
“台风已经到了。”
“现在出去,风会把你卷走。”
段明霜咬了咬唇。
终于没再反驳。
她退回住所最里面。
苏清砚迅速将入口处剩下的木板和帆布重新检查一遍。
她又用麻绳加了两道固定。
再把火堆外围的石块重新垒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钻进来。
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隔着一层椰叶、一层帆布和几根粗木,风声仍旧震耳欲聋,却像被什幺东西稍稍截断了一层。
“现在呢?”
段明霜小声问。
苏清砚坐在入口处。
“现在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一个时辰?”
“也许。”
“两个时辰?”
“也许更久。”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你也不知道?”
苏清砚点头。
“风暴中心经过之前,谁也不知道。”
这句话很诚实。
也因此更叫人害怕。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风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没有渐渐变大。
突然。
暴涨。
仿佛整个天地被谁猛地推了一把。
住所上方的椰叶猛然向下压。
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根固定棚顶的木枝突然裂了一道口子。
“咔。”
段明霜脸色一白。
“它会不会塌?”
苏清砚立刻起身。
“不会。”
她伸手顶住那根横梁。
“把里面那根短木递给我。”
段明霜赶紧去找。
外面的风已经大得像无数匹马同时奔跑,连说话都要提高声音才能听见。
“这个?”
“对。”
苏清砚接过木棍,把它斜着顶在横梁下面。
“再往里。”
段明霜趴在地上,把木棍往里面推。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那截木头。
段明霜的指尖一抖。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松手。”
“我还能扶。”
“你手掌刚结痂。”
“没事。”
“段明霜。”
她只好松开。
苏清砚一个人将木棍压稳。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风力撞上住所。
整个棚顶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段明霜下意识往苏清砚身边靠。
下一瞬。
一道裂响从她们头顶传来。
“啪!”
一片椰叶被掀开。
雨水瞬间倒灌进来。
冰冷的雨打在段明霜脸上。
“苏清砚!”
“别动!”
苏清砚立即伸手去抓那片椰叶。
风太大。
那叶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一起拽出去。
她猛地矮下身子,用肩膀顶住门框。
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绳索。
段明霜看得心惊肉跳。
“我来帮你!”
“不要出来!”
“可。”
“我说不要出来!”
她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段明霜一下红了眼。
这次她没有生气。
她听见了苏清砚声音里的颤。
不是愤怒。
是害怕。
害怕她出去。
害怕她被风卷走。
段明霜怔在那里。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苏清砚不是不怕。
她是把害怕藏在了所有命令之后。
风继续撞击。
一阵比一阵强。
苏清砚终于把那片椰叶重新压住,又在外面加了一根木棍。
等她退回来时,整个人已经湿透。
青布衣紧贴在身上。
水珠从她发梢一滴一滴落下。
“进来。”
段明霜连忙往旁边挪。
“你坐这里。”
苏清砚没有拒绝。
她坐下时,右手按在地上,微不可察地喘了一口气。
段明霜听见了。
“你累了。”
“没有。”
“你骗人。”
苏清砚不说话。
段明霜把那件已经半干的旧外衣拿过来。
“擦擦。”
苏清砚看着她。
“我自己。”
“今天已经够你自己了。”
段明霜学着她之前的语气。
“现在换我。”
苏清砚没有再拒绝。
段明霜替她擦了擦头发。
动作很轻。
外头是足以吞噬整座岛的风暴。
而这一方小小住所里面,却只有发丝摩擦布料的轻响。
一下。
一下。
苏清砚垂着眼。
忽然开口:
“你怕吗?”
段明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怕。”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嘴硬。
“很怕。”
苏清砚擡眼看她。
段明霜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你在这里,我就还能忍。”
苏清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道:
“我也怕。”
段明霜怔住。
“你?”
“嗯。”
“怕什幺?”
风声太大。
苏清砚的声音却仍然清晰。
“怕你不在。”
段明霜的手停在她发间。
心脏像忽然被什幺东西轻轻攥住。
她看着苏清砚。
对方却已经垂下了眼,没有继续解释。
仿佛刚才那句话是风声里偶然漏出来的一点真心。
夜半。
台风进入最猛烈的时候。
风已经不像风。
更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潮,从四面八方压向这座岛。
住所外的椰树一棵接着一棵弯下去。
有树枝砸在地上。
有礁石被海浪拍得发出轰鸣。
甚至连她们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段明霜坐在苏清砚身边。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着。
她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
住所的空间太小。
火也熄了。
只剩一盏用陶碗勉强护住的微弱灯火。
那一点光在风中摇晃。
像随时会灭。
段明霜看着它。
“苏清砚。”
“嗯。”
“火要灭了。”
“我知道。”
“怎幺办?”
“先不管。”
苏清砚说。
“现在不能出去。”
段明霜点点头。
她看着那一点越来越弱的光。
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想起她们上岛第一夜。
她们也是这样守着火。
那时候她怕蛇,怕黑,怕林子里的声音。
如今她却只怕一件事。
怕风把眼前这个人带走。
“苏清砚。”
“嗯。”
段明霜轻轻伸出手。
抓住了她的袖口。
这一次,没有什幺危险。
没有蛇。
没有风浪。
是她想抓。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挣开。
反而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抓紧。”
她说。
段明霜擡起眼。
“做什幺?”
“风大。”
苏清砚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
“别松。”
段明霜的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苏清砚曾经在海上对她说过。
“我抓着木头,你抓着我。”
那时她们漂在茫茫大海中。
如今她们已经有了一座棚子。
有了火。
有了水。
有了鱼。
有了属于两个人的一点点生活。
在真正的风暴面前,她们仍旧是两个人。
很小。
很脆弱。
只能彼此抓紧。
又一阵巨响。
住所外的一根木桩终于被风折断。
整个棚子猛烈一震。
段明霜惊叫一声。
苏清砚立刻将她护进怀里。
那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僵住。
外面的风声轰鸣。
雨声密集。
世界像被掀翻了一般。
她们之间,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段明霜的脸贴着苏清砚的肩。
能闻到她身上潮湿的青布气息。
能感觉到她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起伏。
而苏清砚的一只手,仍紧紧护在她后背。
“没事。”
她低声说。
“我在。”
段明霜闭上眼。
“嗯。”
她没有挣开。
也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清楚地知道。
她怕的从来不是风。
她怕的是有一天,这个声音会消失。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最猛烈的时候,连海浪都像越过了岛屿。
水已经漫到住所外的坡脚。
苏清砚几次起身查看,却都被段明霜拉了回来。
“别去。”
“我要看看水位。”
“我看得见。”
“可。”
“苏清砚。”
段明霜紧紧抓着她。
“你说过,不能一个人出去。”
苏清砚愣了一瞬。
最终坐了回来。
“好。”
那一夜,她们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就这样靠着。
听风。
听雨。
听海。
直到天边隐隐亮起一线灰白。
风终于。
慢慢小了。
像一个疯狂了一夜的人,终于筋疲力竭。
海浪仍旧巨大。
雨也还没有停。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段明霜擡起头。
她看向苏清砚。
“结束了吗?”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是看向外面的海。
很久。
才说:
“最凶的,过去了。”
段明霜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抓着苏清砚的衣袖。
一夜过去。
没有松。
苏清砚也没有提醒她。
两人就这样坐在被风雨摧残过的住所里。
外面。
台风留下了一片狼藉。
椰树倒了几棵。
沙滩已经被海水重新改了模样。
火灭了。
柴散了。
她们辛苦搭起来的许多东西也不见了。
她们还在。
彼此都还在。
段明霜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很轻地说:
“苏清砚。”
“嗯。”
“我们活下来了。”
苏清砚转头看她。
“嗯。”
“真的活下来了。”
“嗯。”
段明霜笑了。
眼眶却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是把握住苏清砚袖口的手,又轻轻收紧了一点。
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她们的家虽然被风暴摧残。
她们没有被吹散。
海天之间,第一缕晨光终于从云层后透了出来。
照在湿透的椰叶上。
也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而真正属于她们的台风季,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