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相守

风是在傍晚真正变了脸的。

午后的雨还是绵密,像一层层灰白色的纱,从天边缓缓垂下来。

到了申时末,风声忽然沉了。

沉。

像有什幺巨大的东西,正从极远的海面一点一点逼近。

椰林先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

一排树叶同时翻卷起来。

海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沉而漫长的呜鸣。

那些平日里柔软的椰叶,此刻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弯折,树干也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段明霜坐在住所里,手中的陶碗轻轻一颤。

她擡起眼。

“苏清砚。”

“嗯?”

苏清砚正蹲在门口,将最后一根粗木桩往沙地里砸。

“是不是来了?”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擡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片天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

灰黑的云层压得极低,层层叠叠,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闪电在云层深处时隐时现,没有声音,却把远处的海面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不是雷。

是海。

一整面浪墙从远方拔起来,撞上南面的礁石。

轰然一声。

白沫冲上半空。

段明霜看得心口一紧。

苏清砚站了起来。

“来了。”

只两个字。

段明霜却突然觉得那声音沉得很。

像她一直等着的东西,终于真的到了。

最先被吹走的是晾在外面的半片旧帆布。

它原本已经用绳子系了三道,牢牢绑在两根木桩之间。这一阵风吹来,绳结竟像根本承受不住那力量,猛然绷直。

“啪!”

帆布被整个掀起来。

段明霜下意识站起身。

“我去。”

“别动!”

苏清砚猛地转身。

声音极重。

段明霜停住脚。

下一瞬,帆布从木桩上彻底脱落,像一只被风撕裂的巨大白鸟,旋转着飞向远处。

“退回来。”

苏清砚快步走进棚内,一把将门口的竹篓往里拖。

“现在开始,不许往外走。”

“可是东西。”

“不要了。”

“那些都是我们好不容易。”

“命更重要。”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平时说话总是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她如此严厉。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意味。

“坐里面。”

“苏清砚……”

“段明霜。”

她看着她。

“台风已经到了。”

“现在出去,风会把你卷走。”

段明霜咬了咬唇。

终于没再反驳。

她退回住所最里面。

苏清砚迅速将入口处剩下的木板和帆布重新检查一遍。

她又用麻绳加了两道固定。

再把火堆外围的石块重新垒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钻进来。

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隔着一层椰叶、一层帆布和几根粗木,风声仍旧震耳欲聋,却像被什幺东西稍稍截断了一层。

“现在呢?”

段明霜小声问。

苏清砚坐在入口处。

“现在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一个时辰?”

“也许。”

“两个时辰?”

“也许更久。”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你也不知道?”

苏清砚点头。

“风暴中心经过之前,谁也不知道。”

这句话很诚实。

也因此更叫人害怕。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风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没有渐渐变大。

突然。

暴涨。

仿佛整个天地被谁猛地推了一把。

住所上方的椰叶猛然向下压。

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根固定棚顶的木枝突然裂了一道口子。

“咔。”

段明霜脸色一白。

“它会不会塌?”

苏清砚立刻起身。

“不会。”

她伸手顶住那根横梁。

“把里面那根短木递给我。”

段明霜赶紧去找。

外面的风已经大得像无数匹马同时奔跑,连说话都要提高声音才能听见。

“这个?”

“对。”

苏清砚接过木棍,把它斜着顶在横梁下面。

“再往里。”

段明霜趴在地上,把木棍往里面推。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那截木头。

段明霜的指尖一抖。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松手。”

“我还能扶。”

“你手掌刚结痂。”

“没事。”

“段明霜。”

她只好松开。

苏清砚一个人将木棍压稳。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风力撞上住所。

整个棚顶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段明霜下意识往苏清砚身边靠。

下一瞬。

一道裂响从她们头顶传来。

“啪!”

一片椰叶被掀开。

雨水瞬间倒灌进来。

冰冷的雨打在段明霜脸上。

“苏清砚!”

“别动!”

苏清砚立即伸手去抓那片椰叶。

风太大。

那叶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一起拽出去。

她猛地矮下身子,用肩膀顶住门框。

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绳索。

段明霜看得心惊肉跳。

“我来帮你!”

“不要出来!”

“可。”

“我说不要出来!”

她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段明霜一下红了眼。

这次她没有生气。

她听见了苏清砚声音里的颤。

不是愤怒。

是害怕。

害怕她出去。

害怕她被风卷走。

段明霜怔在那里。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苏清砚不是不怕。

她是把害怕藏在了所有命令之后。

风继续撞击。

一阵比一阵强。

苏清砚终于把那片椰叶重新压住,又在外面加了一根木棍。

等她退回来时,整个人已经湿透。

青布衣紧贴在身上。

水珠从她发梢一滴一滴落下。

“进来。”

段明霜连忙往旁边挪。

“你坐这里。”

苏清砚没有拒绝。

她坐下时,右手按在地上,微不可察地喘了一口气。

段明霜听见了。

“你累了。”

“没有。”

“你骗人。”

苏清砚不说话。

段明霜把那件已经半干的旧外衣拿过来。

“擦擦。”

苏清砚看着她。

“我自己。”

“今天已经够你自己了。”

段明霜学着她之前的语气。

“现在换我。”

苏清砚没有再拒绝。

段明霜替她擦了擦头发。

动作很轻。

外头是足以吞噬整座岛的风暴。

而这一方小小住所里面,却只有发丝摩擦布料的轻响。

一下。

一下。

苏清砚垂着眼。

忽然开口:

“你怕吗?”

段明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怕。”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嘴硬。

“很怕。”

苏清砚擡眼看她。

段明霜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你在这里,我就还能忍。”

苏清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道:

“我也怕。”

段明霜怔住。

“你?”

“嗯。”

“怕什幺?”

风声太大。

苏清砚的声音却仍然清晰。

“怕你不在。”

段明霜的手停在她发间。

心脏像忽然被什幺东西轻轻攥住。

她看着苏清砚。

对方却已经垂下了眼,没有继续解释。

仿佛刚才那句话是风声里偶然漏出来的一点真心。

夜半。

台风进入最猛烈的时候。

风已经不像风。

更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潮,从四面八方压向这座岛。

住所外的椰树一棵接着一棵弯下去。

有树枝砸在地上。

有礁石被海浪拍得发出轰鸣。

甚至连她们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段明霜坐在苏清砚身边。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着。

她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

住所的空间太小。

火也熄了。

只剩一盏用陶碗勉强护住的微弱灯火。

那一点光在风中摇晃。

像随时会灭。

段明霜看着它。

“苏清砚。”

“嗯。”

“火要灭了。”

“我知道。”

“怎幺办?”

“先不管。”

苏清砚说。

“现在不能出去。”

段明霜点点头。

她看着那一点越来越弱的光。

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想起她们上岛第一夜。

她们也是这样守着火。

那时候她怕蛇,怕黑,怕林子里的声音。

如今她却只怕一件事。

怕风把眼前这个人带走。

“苏清砚。”

“嗯。”

段明霜轻轻伸出手。

抓住了她的袖口。

这一次,没有什幺危险。

没有蛇。

没有风浪。

是她想抓。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挣开。

反而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抓紧。”

她说。

段明霜擡起眼。

“做什幺?”

“风大。”

苏清砚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

“别松。”

段明霜的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苏清砚曾经在海上对她说过。

“我抓着木头,你抓着我。”

那时她们漂在茫茫大海中。

如今她们已经有了一座棚子。

有了火。

有了水。

有了鱼。

有了属于两个人的一点点生活。

在真正的风暴面前,她们仍旧是两个人。

很小。

很脆弱。

只能彼此抓紧。

又一阵巨响。

住所外的一根木桩终于被风折断。

整个棚子猛烈一震。

段明霜惊叫一声。

苏清砚立刻将她护进怀里。

那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僵住。

外面的风声轰鸣。

雨声密集。

世界像被掀翻了一般。

她们之间,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段明霜的脸贴着苏清砚的肩。

能闻到她身上潮湿的青布气息。

能感觉到她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起伏。

而苏清砚的一只手,仍紧紧护在她后背。

“没事。”

她低声说。

“我在。”

段明霜闭上眼。

“嗯。”

她没有挣开。

也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清楚地知道。

她怕的从来不是风。

她怕的是有一天,这个声音会消失。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最猛烈的时候,连海浪都像越过了岛屿。

水已经漫到住所外的坡脚。

苏清砚几次起身查看,却都被段明霜拉了回来。

“别去。”

“我要看看水位。”

“我看得见。”

“可。”

“苏清砚。”

段明霜紧紧抓着她。

“你说过,不能一个人出去。”

苏清砚愣了一瞬。

最终坐了回来。

“好。”

那一夜,她们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就这样靠着。

听风。

听雨。

听海。

直到天边隐隐亮起一线灰白。

风终于。

慢慢小了。

像一个疯狂了一夜的人,终于筋疲力竭。

海浪仍旧巨大。

雨也还没有停。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段明霜擡起头。

她看向苏清砚。

“结束了吗?”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是看向外面的海。

很久。

才说:

“最凶的,过去了。”

段明霜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抓着苏清砚的衣袖。

一夜过去。

没有松。

苏清砚也没有提醒她。

两人就这样坐在被风雨摧残过的住所里。

外面。

台风留下了一片狼藉。

椰树倒了几棵。

沙滩已经被海水重新改了模样。

火灭了。

柴散了。

她们辛苦搭起来的许多东西也不见了。

她们还在。

彼此都还在。

段明霜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很轻地说:

“苏清砚。”

“嗯。”

“我们活下来了。”

苏清砚转头看她。

“嗯。”

“真的活下来了。”

“嗯。”

段明霜笑了。

眼眶却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是把握住苏清砚袖口的手,又轻轻收紧了一点。

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她们的家虽然被风暴摧残。

她们没有被吹散。

海天之间,第一缕晨光终于从云层后透了出来。

照在湿透的椰叶上。

也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而真正属于她们的台风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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