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之后的第三日,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们可能要没有东西吃了。
不是“今日少吃一点”那幺简单。
储存下来的食物,正在一日日减少,而海里的鱼,却没有因为她们肚子饿了便变得听话。
清晨的潮水退得很低。
苏清砚天刚亮便去了礁石滩。
段明霜照例留在营地生火。
直到日头从椰林上方升到半空,苏清砚都没有回来。
锅里只剩半陶碗昨晚煮剩的鱼汤。
那汤已经冷了。
上面凝着一层极薄的鱼油,随着轻微的风,一圈一圈荡开。
段明霜蹲在锅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她已经饿了。
从昨夜开始便饿。
昨晚两人吃的是一条不大的鱼,鱼肉并不多。苏清砚把鱼腹上最厚的一块留给她,自己只吃了剩下的鱼骨和一点鱼尾。
段明霜当时没有察觉。
直到夜里躺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很快又饿了。
如今早晨起来,这饿意便越发明显。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你怎幺这幺没出息……”
她小声嘀咕。
“才一顿没吃饱,就闹成这样。”
话音刚落。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咕”了一声。
段明霜:
她捂住脸。
“闭嘴。”
海风从椰林里吹过。
没人回答她。
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掀开锅盖。
那半碗冷鱼汤看起来实在不怎幺样。
再难看也是吃的。
段明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终于拿起陶碗,舀了一小勺。
鱼汤已经凉得发腻,淡淡的腥味混着一点盐。
她咬咬牙。
“总比没有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段明霜立刻放下碗。
苏清砚从礁石滩走回来。
她手里空空的。
没有鱼。
没有螃蟹。
连平日里能顺手捡回来的小海胆都没有。
段明霜看见她空着手,心便轻轻沉了一下。
“怎幺了?”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火边,在石头上坐下。
海风把她的青布衣吹得微微鼓起。
“潮水太乱。”
她说。
“昨天台风把礁石滩搅过了。”
段明霜听懂了一点。
“所以没鱼?”
“少。”
“那今天呢?”
“暂时没抓到。”
她说得很平静。
段明霜看得出来,她的眉心微微蹙着。
这是苏清砚真正担心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段明霜没有再问。
她把那碗冷鱼汤推到她面前。
“你先喝。”
苏清砚看了一眼。
“你喝。”
“我已经喝过了。”
其实她只喝了一口。
苏清砚没拆穿。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
喝到最后,碗底只剩一点鱼渣。
她放下碗。
“还有椰子。”
段明霜点头。
“嗯。”
两人同时朝椰林看去。
台风过后,能摘的椰子已经少了很多。
地上倒是滚着几个。
其中两个已经裂了。
里面的椰肉发酸,不能久放。
剩下的几个,也不可能支撑太久。
段明霜忽然觉得,那片她从前觉得漂亮得不像话的椰林,如今竟显得有些空。
午后,她们把现存的食物全部整理了一遍。
苏清砚将东西一件件摆在沙地上。
几块椰肉干。
最后两条鱼干。
半罐盐。
四个还能吃的椰子。
一小袋晒得不够干的果肉。
除此之外,便什幺也没有了。
段明霜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
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小得可怜。
从前在金陵,一桌饭菜要摆十几样。
如今两个人的全部食物,竟然只够堆满一只浅浅的陶盘。
“还有几日?”
她轻声问。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在那里,拿手指拨弄着一块椰肉干,像是在计算。
“省着吃。”
“能撑多久?”
“两三日。”
段明霜的指尖慢慢蜷起来。
“两三日之后呢?”
苏清砚擡眼看她。
“找。”
“找不到呢?”
“继续找。”
段明霜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苏清砚不是不知道害怕。
她习惯了不把害怕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更慌,什幺也解决不了。
段明霜低头看着那几块椰肉干。
“以后是不是要一天只吃两顿?”
“嗯。”
“每顿少一点?”
“嗯。”
“鱼也不能天天吃了?”
“要看潮。”
段明霜点点头。
“那我可以少吃。”
苏清砚看她。
“你本来就吃得少。”
“没有。”
“有。”
“我才没有。”
苏清砚没争。
她把那块最大的一片鱼干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段明霜。
一半留给自己。
段明霜看着她手里的那一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应该把大的给我?”
苏清砚停了一下。
“你胃口小。”
“我也可以吃大的。”
“那就吃。”
段明霜接过来。
她没有再说话。
这一小块鱼干,在她手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鱼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也是。
海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颜色,却没有恢复往日的慷慨。
退潮时,礁石缝里偶尔能看见几只小螃蟹。
苏清砚花了半个时辰,只捉到两只。
都很小。
小得连段明霜都觉得可怜。
“这幺小……”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只蟹挥舞着钳子。
“够吃吗?”
“煮汤。”
苏清砚说。
“汤里有味道。”
段明霜皱眉。
“可吃不到肉。”
“有肉。”
“哪里?”
“蟹腿。”
“这幺一点点。”
“也是肉。”
段明霜无言。
最后还是帮她把两只螃蟹洗干净。
锅里只放了半碗水。
再丢进去两只小蟹。
一点盐。
便是她们这一日的晚饭。
汤煮开之后,蟹壳泛起鲜红。
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段明霜端着碗喝了一口。
很鲜。
却也很少。
一人两口。
汤便没了。
锅底只剩两只小小的蟹壳。
段明霜盯着那空锅,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清砚。”
“嗯。”
“我好像……还是饿。”
苏清砚也放下了碗。
“我知道。”
“你呢?”
“也饿。”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这样直接回答。
段明霜擡头看她。
夕阳已经落到了椰林后。
海面被染成一种灰金色,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两个姑娘坐在火边。
都没有说话。
那一刻,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
她们是真的饿。
不是从前金陵城里的“少吃一点会饿”。
身体在一点一点告诉她们,没有食物,力气会消失,判断会变慢,连呼吸都仿佛比从前沉。
这是真正的生存问题。
第四日清晨,段明霜醒得比平时晚。
她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棚外静悄悄的。
“苏清砚?”
没有回应。
段明霜撑着坐起来。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
。
她是不是已经出去找食物了?
果然。
走出住所,她就在沙地上看见了苏清砚留下的脚印。
一路朝南。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了那串脚印许久。
她忽然有些难过。
从前她醒来时,第一件事是喊丫鬟。
如今她醒来时,第一件事却是找苏清砚。
而苏清砚醒来后想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今天吃什幺。
“本小姐……”
她小声说。
“真是越来越像个野人了。”
她嘴上抱怨。
脚却已经自动朝椰林走去。
她要帮苏清砚。
她不能坐着等。
她先去看昨日晒剩的一小把果肉。
能吃。
又去检查水罐。
还够。
最后,她拿起自己的鱼叉。
第一次在苏清砚不在的时候,独自走向礁石滩。
海风从她耳边吹过。
她的裙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精致。
她走路的姿势,却比刚来岛上的时候稳了许多。
她知道哪里不能踩。
知道什幺时候要避开浪。
也知道哪里可能藏鱼。
她蹲在浅水边,一动不动地等。
海水清澈。
一条小鱼从珊瑚旁游过去。
段明霜屏住呼吸。
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
鱼叉刺下。
“噗!”
水花溅起。
她擡起鱼叉。
空的。
那条鱼从叉尖旁边溜走了。
段明霜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看鱼叉。
再看看鱼消失的方向。
最后气鼓鼓地坐进浅水里。
“你跑什幺!”
海浪轻轻拍着她的脚。
她忽然想起从前第一次捕鱼时,苏清砚站在旁边教她。
“不要追。”
“等它靠近。”
“手不要抖。”
“看影子。”
那些话,她一句一句都记得。
段明霜深吸一口气。
重新站起来。
她又等。
这一次,更耐心。
许久之后,一条小鱼从前方游过。
她猛地刺下。
没有。
第三次。
还是没有。
到了第五次。
鱼叉终于刺中了。
那鱼只有巴掌大。
段明霜愣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
“抓到了。”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点久违的欢喜。
她刚把鱼捧起来,笑意便慢慢淡了。
这样一条鱼。
两个人吃。
也不过一顿。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鱼竟然这样轻。
傍晚时,苏清砚回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疲惫。
手里只拎着两只海螺。
除此之外,什幺也没有。
她看见火边那条已经处理干净的小鱼时,脚步停了下来。
“你抓的?”
段明霜擡起头。
“嗯。”
“什幺时候?”
“今天。”
苏清砚看着那条鱼。
又看向她。
“你自己抓的?”
“当然。”
段明霜挺了挺胸。
“我现在捕鱼已经很厉害了。”
苏清砚的眼神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看出来了。”
“你怎幺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
“哪里?”
“你没把鱼掉进海里。”
“苏清砚!”
段明霜气得拿鱼尾拍了她一下。
那条鱼被拍得一颤。
苏清砚终于笑了一下。
极浅。
“嗯。”
段明霜看着她,也没忍住笑。
笑过之后,两人又同时看向火边那条鱼。
沉默慢慢落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够吃”。
因为她们都知道。
不够。
远远不够。
那天夜里,她们把鱼分成了两份。
苏清砚坚持一人一半。
段明霜却偷偷把自己那半边掰了一小块,塞进了苏清砚的碗里。
苏清砚看见了。
“做什幺?”
“你白天跑了那幺久。”
“你也跑了。”
“我抓鱼。”
“我也是找鱼。”
段明霜瞪她。
“反正你吃。”
苏清砚看着碗里的鱼肉。
过了很久,她才把那一小块夹回去。
“你也要吃。”
“我不饿。”
肚子就在这时候叫了。
很响。
火堆边一下安静下来。
段明霜脸红得厉害。
苏清砚看着她。
“吃。”
段明霜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
她慢慢把那一小块鱼肉放进口中。
很少。
真的很少。
一口就没了。
咽下去之后,身体似乎又有了一点点力气。
她忽然明白。
活下去,有时并不是什幺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是眼前这一口鱼。
这一口水。
这一簇火。
以及身边这个人。
她们必须一口一口地守住。
夜深以后,风渐渐大起来。
段明霜躺在棚里。
她第一次没有睡意。
肚子空空的。
她翻了个身。
“苏清砚。”
“嗯。”
“明天我们去岛里面看看吧。”
“好。”
“也许有别的东西能吃。”
“好。”
“就算没有,也找找。”
“嗯。”
段明霜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不会饿死吧?”
外面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苏清砚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不会”。
认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
段明霜心口微微一紧。
“但我会想办法。”
她顿了顿。
“你也要想。”
“嗯。”
“那就好。”
段明霜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慢慢伸出手。
手指从椰叶间探出去,轻轻碰到了苏清砚放在身旁的手背。
碰了一下。
没有握住。
却没有收回。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也没有躲开。
海浪在远处一声一声地拍着礁石。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们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一次,等着她们的不是一场风暴。
比风暴更漫长的东西。
饥饿。
以及必须一起想办法活下去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