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霜这一觉,睡得很沉。
高热退下去一些之后,她身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干草铺成的床褥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轻轻咳一声,却没有真正醒过来。
苏清砚坐在旁边看了许久。
确认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之后,苏清砚才慢慢站起身。
台风还在路上。
风却已经先到了。
昨夜试探。
到了清晨,风便像换了一副模样。
椰林里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一大片一大片地翻动,发出潮水般的轰声。
海浪也比昨日高了许多,远远望去,灰白色的浪头像一道道墙,从海的深处不断涌来。
苏清砚站在住所外,擡眼看天。
云层压得极低。
风中带着浓重的水汽。
她很清楚。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段明霜还在发烧。
今天所有的活,都不能让她做。
苏清砚回头看了一眼。
帆布门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里面的人睡得安静。
她拿起短刀。
“我来。”
三个字很轻。
却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令。
第一件事,是水。
平日里,两个人会趁早潮退下时一起去礁石滩取水。今天不行。
苏清砚一个人提着两个陶罐,沿着高处的坡地往下走。
风越来越大。
她必须赶在潮水重新上涨之前,把能取的水尽量取回来。
脚下的砂石被风吹得松动。
她走得很慢。
左腿虽然早已结痂,却禁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奔走。每走几步,伤处便隐隐发紧,像有人在旧伤上勒了一道细绳。
她没有停。
来到礁石滩时,海水已经比往日高了许多。
平常可以露出大片黑色礁石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狭窄的缺口。
苏清砚蹲下来。
把陶罐放在水边。
一勺。
两勺。
三勺。
雨水与海水混杂在一起。
她必须避开那些明显带着盐味的水,尽可能从礁石缝隙里找积存的淡水。
一阵浪突然扑过来。
白沫越过礁石。
瞬间打湿了她的小腿。
她稳住身体。
手里的陶罐没有放开。
等浪退下去,她才继续舀。
如此反复数次。
等两个陶罐终于装满时,她的衣摆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抱起陶罐站起来。
肩膀微微一沉。
她抿紧了唇。
“还差柴。”
第二件事。
火。
台风真正来临的时候,火堆不能灭。
否则夜里不但寒冷,蛇虫也会趁着风雨靠近住所。
苏清砚回到营地,将水罐放下,又重新检查火堆。
火倒还旺。
柴不够。
按照平日的用量,最多只能撑半夜。
她擡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
“不够。”
于是她拿起绳子和竹篓,往椰林深处走。
风在林子里更大。
椰树枝叶相互撞击,声音密集得像无数人在头顶奔跑。
平日里随手可捡的干枝,此时很多都已经被潮气打湿。
苏清砚走了很久,才在一块倒伏的枯木旁找到些干燥的树心。
她蹲下来,用短刀一点点劈。
刀锋落下。
咔。
木屑飞开。
再一下。
咔。
她把劈下来的细枝一根根捆起来。
手掌渐渐发疼。
因为昨日替段明霜照料一整夜,她连水都没顾得上多喝。今日又不停奔走,此刻头微微发晕。
她闭了闭眼。
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
“再一捆。”
她低声说。
“再一捆就够了。”
下一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根被风折断的椰枝从上方砸下来。
苏清砚猛地侧身。
枝条擦过她的肩膀,狠狠落在地上。
她停了一瞬。
看了一眼那根枝条。
然后把它捡起来。
“也能烧。”
于是她连同那根刚折下来的湿枝一起拖回去。
等她回到住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段明霜还没醒。
苏清砚把柴一根根码到礁石下面,又将比较干的部分单独放在最里面。
随后,她把几只装粮食的陶罐重新检查了一遍。
椰肉还有一些。
鱼干剩得不多。
盐还有半罐。
水算是暂时够了。
她又把那些食物分成两份。
一份留下作今天和明天吃的。
另一份封好,放到住所最里面。
“不能全吃掉。”
这是她做事一贯的习惯。
越是遇到风暴,越不能把眼前的东西一下耗尽。
她刚整理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声音。
“苏清砚……”
苏清砚立刻停下。
她掀开帆布。
“醒了?”
段明霜睁开眼。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睛已经比早上清醒了一些。
“你去哪儿了?”
“取水。”
“你一个人?”
“嗯。”
段明霜皱眉。
“为什幺不叫我?”
“你发烧。”
“我已经好多了。”
“还没退。”
苏清砚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热度确实下去了一些。
但依旧有热。
“继续睡。”
段明霜却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苏清砚停住。
段明霜看着她。
“今天是不是很忙?”
“还好。”
“外面风那幺大。”
“嗯。”
“你一个人做了多少事?”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眯起眼。
“是不是又什幺都没告诉我?”
“没什幺。”
“苏清砚。”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大小姐的娇蛮。
“你是不是把自己当铁人了?”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慢慢坐起来。
刚起身,便是一阵眩晕。
她身体一晃。
苏清砚立即扶住她。
“别起来。”
“我没事。”
“你还敢说没事?”
段明霜被她这一句噎得没说话。
苏清砚把她重新按回干草上。
“你现在连坐稳都难。”
段明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很轻地说:
“那我能做什幺?”
苏清砚一怔。
段明霜看着她。
“我不能出去。”
“不能捡柴。”
“不能取水。”
“不能搬东西。”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可我也不想什幺都不做。”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她才道:
“你可以先把病养好。”
段明霜摇头。
“这个不算。”
“算。”
“那你呢?”
“我?”
“你一直在做。”
段明霜抓紧被角。
“你腿好不容易才养好,又要一个人去外面跑。若台风来了,你还要出去找东西吗?”
“必要的时候。”
“那不行。”
段明霜忽然擡起眼。
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病后的水汽,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苏清砚。”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
“什幺?”
“在岛上,不熟悉的事情,要先问你。”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深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我也要问你。”
“什幺?”
“台风来了以后,我们要怎幺做?”
苏清砚怔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段明霜已经不再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了。
她开始主动学着面对危险。
主动问。
主动想。
甚至主动分担。
“先活下来。”
苏清砚说。
段明霜轻轻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幺。”
苏清砚看着她。
“你现在最能做的,就是不要逞强。”
段明霜鼓了鼓腮帮子。
“这个我不喜欢。”
苏清砚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那就躺着。”
“换一个。”
“喝水。”
“还有呢?”
“睡觉。”
段明霜气得转过脸。
“你怎幺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你病了。”
这一句话,让段明霜安静了。
她转回来。
正好撞进苏清砚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担心。
于是她没有再争。
轻轻点头。
“好。”
午后,风势突然又涨了一层。
天空彻底暗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还很轻。
啪。
落在椰叶上。
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便连成一片。
苏清砚走到住所门口。
雨幕从远处压过来。
海面已经看不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段明霜。
“别出来。”
段明霜坐在里面。
“你又要做什幺?”
“收东西。”
“我帮你。”
“不用。”
段明霜皱眉。
“你一个人?”
“我来。”
她说得很平静。
三个字。
却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叫人安心。
我来。
意思是。
你不用怕。
你不用勉强自己。
外面的风雨交给我。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有些鼻酸。
“苏清砚。”
“嗯?”
“你小心。”
苏清砚回头。
“好。”
她转身走入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她的青衣。
她弯下腰,一件一件收起外面晾着的绳索、竹筒、鱼叉和陶器,又把能够移动的东西全部搬进高处。
狂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没有停。
一趟。
又一趟。
她把最后一卷绳子抱回来时,肩头已经全湿透了。
段明霜坐在棚里看着。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
苏清砚不是无所不能。
她也会累。
也会疼。
也会在风里踉跄。
每当这种时候,她从来不让自己倒下。
因为她知道,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从前连茶炉都不曾自己碰过的金陵大小姐。
那个如今会捡柴、会捕鱼、会生火、会补衣服,也会在她病倒时皱着眉守上一整夜的人。
苏清砚把最后一件东西放下。
站在门口喘息。
段明霜忽然朝她伸出手。
“过来。”
苏清砚看她。
“做什幺?”
“你坐下。”
“我还要。”
“坐下。”
段明霜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不娇。
也不软。
认真。
苏清砚停了一瞬。
终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段明霜拿起一块干布。
“低头。”
苏清砚没有动。
“做什幺?”
“给你擦头发。”
“我自己来。”
“苏清砚。”
段明霜瞪她。
“你今天已经自己够久了。”
苏清砚怔住。
下一刻,那块柔软的布便落在她发间。
轻轻擦拭。
一下。
又一下。
不像苏清砚平日处理伤口那样干脆。
段明霜的动作很慢。
很轻。
“现在换我。”
她小声说。
“你也可以不用什幺都自己来。”
苏清砚低着头。
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雨声越来越密。
这一刻,狭小的住所里却出奇地安静。
只听见布料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
苏清砚忽然觉得。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累赘。
不是软弱。
有人在你终于撑累的时候,伸出一只手。
告诉你:
这一次。
换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