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顾惜

段明霜这一觉,睡得很沉。

高热退下去一些之后,她身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干草铺成的床褥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轻轻咳一声,却没有真正醒过来。

苏清砚坐在旁边看了许久。

确认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之后,苏清砚才慢慢站起身。

台风还在路上。

风却已经先到了。

昨夜试探。

到了清晨,风便像换了一副模样。

椰林里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一大片一大片地翻动,发出潮水般的轰声。

海浪也比昨日高了许多,远远望去,灰白色的浪头像一道道墙,从海的深处不断涌来。

苏清砚站在住所外,擡眼看天。

云层压得极低。

风中带着浓重的水汽。

她很清楚。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段明霜还在发烧。

今天所有的活,都不能让她做。

苏清砚回头看了一眼。

帆布门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里面的人睡得安静。

她拿起短刀。

“我来。”

三个字很轻。

却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令。

第一件事,是水。

平日里,两个人会趁早潮退下时一起去礁石滩取水。今天不行。

苏清砚一个人提着两个陶罐,沿着高处的坡地往下走。

风越来越大。

她必须赶在潮水重新上涨之前,把能取的水尽量取回来。

脚下的砂石被风吹得松动。

她走得很慢。

左腿虽然早已结痂,却禁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奔走。每走几步,伤处便隐隐发紧,像有人在旧伤上勒了一道细绳。

她没有停。

来到礁石滩时,海水已经比往日高了许多。

平常可以露出大片黑色礁石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狭窄的缺口。

苏清砚蹲下来。

把陶罐放在水边。

一勺。

两勺。

三勺。

雨水与海水混杂在一起。

她必须避开那些明显带着盐味的水,尽可能从礁石缝隙里找积存的淡水。

一阵浪突然扑过来。

白沫越过礁石。

瞬间打湿了她的小腿。

她稳住身体。

手里的陶罐没有放开。

等浪退下去,她才继续舀。

如此反复数次。

等两个陶罐终于装满时,她的衣摆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抱起陶罐站起来。

肩膀微微一沉。

她抿紧了唇。

“还差柴。”

第二件事。

火。

台风真正来临的时候,火堆不能灭。

否则夜里不但寒冷,蛇虫也会趁着风雨靠近住所。

苏清砚回到营地,将水罐放下,又重新检查火堆。

火倒还旺。

柴不够。

按照平日的用量,最多只能撑半夜。

她擡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

“不够。”

于是她拿起绳子和竹篓,往椰林深处走。

风在林子里更大。

椰树枝叶相互撞击,声音密集得像无数人在头顶奔跑。

平日里随手可捡的干枝,此时很多都已经被潮气打湿。

苏清砚走了很久,才在一块倒伏的枯木旁找到些干燥的树心。

她蹲下来,用短刀一点点劈。

刀锋落下。

咔。

木屑飞开。

再一下。

咔。

她把劈下来的细枝一根根捆起来。

手掌渐渐发疼。

因为昨日替段明霜照料一整夜,她连水都没顾得上多喝。今日又不停奔走,此刻头微微发晕。

她闭了闭眼。

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

“再一捆。”

她低声说。

“再一捆就够了。”

下一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根被风折断的椰枝从上方砸下来。

苏清砚猛地侧身。

枝条擦过她的肩膀,狠狠落在地上。

她停了一瞬。

看了一眼那根枝条。

然后把它捡起来。

“也能烧。”

于是她连同那根刚折下来的湿枝一起拖回去。

等她回到住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段明霜还没醒。

苏清砚把柴一根根码到礁石下面,又将比较干的部分单独放在最里面。

随后,她把几只装粮食的陶罐重新检查了一遍。

椰肉还有一些。

鱼干剩得不多。

盐还有半罐。

水算是暂时够了。

她又把那些食物分成两份。

一份留下作今天和明天吃的。

另一份封好,放到住所最里面。

“不能全吃掉。”

这是她做事一贯的习惯。

越是遇到风暴,越不能把眼前的东西一下耗尽。

她刚整理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声音。

“苏清砚……”

苏清砚立刻停下。

她掀开帆布。

“醒了?”

段明霜睁开眼。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睛已经比早上清醒了一些。

“你去哪儿了?”

“取水。”

“你一个人?”

“嗯。”

段明霜皱眉。

“为什幺不叫我?”

“你发烧。”

“我已经好多了。”

“还没退。”

苏清砚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热度确实下去了一些。

但依旧有热。

“继续睡。”

段明霜却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苏清砚停住。

段明霜看着她。

“今天是不是很忙?”

“还好。”

“外面风那幺大。”

“嗯。”

“你一个人做了多少事?”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眯起眼。

“是不是又什幺都没告诉我?”

“没什幺。”

“苏清砚。”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大小姐的娇蛮。

“你是不是把自己当铁人了?”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慢慢坐起来。

刚起身,便是一阵眩晕。

她身体一晃。

苏清砚立即扶住她。

“别起来。”

“我没事。”

“你还敢说没事?”

段明霜被她这一句噎得没说话。

苏清砚把她重新按回干草上。

“你现在连坐稳都难。”

段明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很轻地说:

“那我能做什幺?”

苏清砚一怔。

段明霜看着她。

“我不能出去。”

“不能捡柴。”

“不能取水。”

“不能搬东西。”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可我也不想什幺都不做。”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她才道:

“你可以先把病养好。”

段明霜摇头。

“这个不算。”

“算。”

“那你呢?”

“我?”

“你一直在做。”

段明霜抓紧被角。

“你腿好不容易才养好,又要一个人去外面跑。若台风来了,你还要出去找东西吗?”

“必要的时候。”

“那不行。”

段明霜忽然擡起眼。

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病后的水汽,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苏清砚。”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

“什幺?”

“在岛上,不熟悉的事情,要先问你。”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深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我也要问你。”

“什幺?”

“台风来了以后,我们要怎幺做?”

苏清砚怔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段明霜已经不再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了。

她开始主动学着面对危险。

主动问。

主动想。

甚至主动分担。

“先活下来。”

苏清砚说。

段明霜轻轻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幺。”

苏清砚看着她。

“你现在最能做的,就是不要逞强。”

段明霜鼓了鼓腮帮子。

“这个我不喜欢。”

苏清砚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那就躺着。”

“换一个。”

“喝水。”

“还有呢?”

“睡觉。”

段明霜气得转过脸。

“你怎幺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你病了。”

这一句话,让段明霜安静了。

她转回来。

正好撞进苏清砚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担心。

于是她没有再争。

轻轻点头。

“好。”

午后,风势突然又涨了一层。

天空彻底暗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还很轻。

啪。

落在椰叶上。

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便连成一片。

苏清砚走到住所门口。

雨幕从远处压过来。

海面已经看不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段明霜。

“别出来。”

段明霜坐在里面。

“你又要做什幺?”

“收东西。”

“我帮你。”

“不用。”

段明霜皱眉。

“你一个人?”

“我来。”

她说得很平静。

三个字。

却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叫人安心。

我来。

意思是。

你不用怕。

你不用勉强自己。

外面的风雨交给我。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有些鼻酸。

“苏清砚。”

“嗯?”

“你小心。”

苏清砚回头。

“好。”

她转身走入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她的青衣。

她弯下腰,一件一件收起外面晾着的绳索、竹筒、鱼叉和陶器,又把能够移动的东西全部搬进高处。

狂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没有停。

一趟。

又一趟。

她把最后一卷绳子抱回来时,肩头已经全湿透了。

段明霜坐在棚里看着。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

苏清砚不是无所不能。

她也会累。

也会疼。

也会在风里踉跄。

每当这种时候,她从来不让自己倒下。

因为她知道,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从前连茶炉都不曾自己碰过的金陵大小姐。

那个如今会捡柴、会捕鱼、会生火、会补衣服,也会在她病倒时皱着眉守上一整夜的人。

苏清砚把最后一件东西放下。

站在门口喘息。

段明霜忽然朝她伸出手。

“过来。”

苏清砚看她。

“做什幺?”

“你坐下。”

“我还要。”

“坐下。”

段明霜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不娇。

也不软。

认真。

苏清砚停了一瞬。

终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段明霜拿起一块干布。

“低头。”

苏清砚没有动。

“做什幺?”

“给你擦头发。”

“我自己来。”

“苏清砚。”

段明霜瞪她。

“你今天已经自己够久了。”

苏清砚怔住。

下一刻,那块柔软的布便落在她发间。

轻轻擦拭。

一下。

又一下。

不像苏清砚平日处理伤口那样干脆。

段明霜的动作很慢。

很轻。

“现在换我。”

她小声说。

“你也可以不用什幺都自己来。”

苏清砚低着头。

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雨声越来越密。

这一刻,狭小的住所里却出奇地安静。

只听见布料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

苏清砚忽然觉得。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累赘。

不是软弱。

有人在你终于撑累的时候,伸出一只手。

告诉你:

这一次。

换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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