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比苏清砚预料得更早起来。
起初从海面吹来一阵又一阵湿凉的风,吹得新住所顶上的椰叶轻轻发响。
到了后半夜,风势渐渐重了,椰叶被吹得一张张翻卷起来,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火种守住了。
水也守住了。
那些搬上来的陶罐整整齐齐地靠在礁石旁,没有一只倾倒。
鱼干、椰肉、盐、船板、绳索,还有那只段明霜一路抱上来的青花瓷壶,也都安安稳稳地放在高处。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避风的地方。
段明霜却没能睡好。
她实在太累了。
白日里搬东西时,她几乎没停过。最初苏清砚还让她只做轻些的活,后来眼见她什幺都抢着做,便也没有再拦。
她自己并不知道,疲惫已经一点一点积在身体里。
肩膀酸。
手腕酸。
腿也酸。
连后颈都像被绳子勒了一整日,沉沉地发胀。
她躺在铺好的干椰叶上,翻了个身。
“苏清砚。”
“嗯?”
外头传来低低的应声。
“火还好吗?”
“还好。”
“水呢?”
“也好。”
段明霜闭着眼睛,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我放心了。”
苏清砚坐在棚外。
风从东边刮来,把她额前的发丝吹得微微乱了。
她今日也累。
她习惯了不说。
更何况,台风将至,今晚不能睡得太沉。
她得听风。
听海。
听那些木桩有没有松动。
听屋顶有没有漏。
更要听段明霜的呼吸。
因为刚才她已经发现了一点不对。
段明霜说话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而且,尾音总带着一点细微的哑。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问。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
“确定?”
“当然。”
段明霜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本小姐累了。”
苏清砚没有再追问。
“睡吧。”
“嗯。”
这一声很轻。
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苏清砚擡眼看了一会儿棚子。
风又大了些。
帆布被吹得鼓起。
她伸手将门帘压紧,又去检查了一遍屋后的木桩。
一切都还稳。
她这才回来,靠着礁石坐下。
没过多久,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咳……”
苏清砚回过头。
“段明霜?”
没人回答。
她起身掀开帆布。
火光从外面照进去。
段明霜蜷在干草上,脸朝里侧着,长发散了一枕。她本就肤色白,此刻脸颊却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连露在外面的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热色。
苏清砚蹲下来。
“醒醒。”
段明霜动了动。
“怎幺了?”
她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此时竟有些涣散,像被夜里的雾蒙住了。
苏清砚眉头微微蹙起。
她伸手碰了碰段明霜的额头。
烫。
明显比平日热得多。
她的手停了一瞬。
“你发热了。”
段明霜却还想嘴硬。
“没有吧……”
她说着,自己擡手摸了摸额头。
她的手掌同样热得惊人。
“今天太热了。”
“外面这幺冷。”
“那就是火太旺。”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
“嗯?”
“你在发烧。”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玩笑。
段明霜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小声问:
“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
苏清砚把她扶起来。
“先喝水。”
“我不渴。”
“喝一点。”
段明霜没动。
苏清砚端来竹筒,将温热的水递到她嘴边。
段明霜喝了一口。
水刚进嘴,她忽然皱了皱眉。
“没味道。”
“就是水。”
“我想喝甜的。”
苏清砚怔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不像清醒时的段明霜。
她很少这样直接说想要什幺。
“没有甜的。”
“骗人。”
段明霜擡起眼睛,眼尾因为发热而泛着浅红。
“以前都有。”
苏清砚沉默。
她忽然明白,她说的是金陵。
那里有茶。
有果脯。
有蜜水。
有冬天温好的汤,也有夏日冰镇过的酸梅饮。
这里什幺都没有。
只有一小罐尚且温热的水。
“等风过去。”
苏清砚低声道。
“我给你找甜的。”
段明霜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低头,又喝了两口。
到了后半夜,段明霜的烧并没有退。
反而越来越热。
她浑身发软,手脚却冰凉。
苏清砚取来一块干净棉布,浸在水里,拧得半干,敷在她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
段明霜轻轻舒了口气。
“好凉……”
“嗯。”
“舒服。”
她闭着眼睛。
苏清砚坐在旁边。
每隔一会儿,便换一次。
她不敢让段明霜烧得太久。
更不敢睡。
海风在外面越来越大。
每一次风吹过,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在住所的墙上。帆布不停鼓起又落下,木桩发出低低的嘎吱声。
苏清砚却没有出去。
她坐在段明霜身边,一遍遍看她的脸色。
“苏清砚……”
“嗯?”
“你还没睡?”
“没。”
“你为什幺不睡?”
“守着火。”
“骗人的。”
段明霜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厉害。
“你明明在守我。”
苏清砚一顿。
“也守火。”
“哦……”
段明霜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怕我死吗?”
苏清砚看着她。
“别说这种话。”
“你回答我。”
“你不会死。”
“你以前也是这幺说的。”
“嗯。”
“每次都这幺说。”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慢慢睁开眼。
火光映在她眼里。
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水汽。
“可是你今天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苏清砚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像是……”
段明霜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很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棚子里忽然静了。
海风在外面呼啸。
火堆“啪”地爆开一声。
苏清砚垂下眼。
“是有一点。”
她终于承认。
段明霜怔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害怕。
不是害怕海。
不是害怕台风。
不是害怕蛇虫。
害怕她。
害怕她生病。
害怕她出事。
害怕她再一次从自己眼前消失。
段明霜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已经很在意我了?”
苏清砚擡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外面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住所。
这一刻,段明霜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
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伸手,将段明霜额头上已经暖起来的布巾取下,重新换了一块。
“先睡。”
“你不回答。”
“睡了再说。”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病中的笑意柔软得不像她平日里的娇蛮。
“你又逃。”
“没有。”
“就是。”
她说完,便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纠缠。
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一直轻轻蹙着。
偶尔还会低声说几句含糊的话。
“水……”
“嗯。”
“别走……”
“我不走。”
“苏清砚……”
“我在。”
每一次她叫,苏清砚都会应。
像是生怕她醒来时,身边没有人。
天快亮时,段明霜忽然开始发冷。
明明额头仍然滚烫,身体却一阵阵战栗。
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颤。
苏清砚立刻察觉。
她取来自己的旧外衣,盖在段明霜身上,又把火堆添旺一些。
“冷……”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往她这边靠。
苏清砚伸出手,扶住她的肩。
“再忍一会儿。”
“好冷……”
声音细细的。
像一只受了雨的小猫。
苏清砚心里一紧。
她干脆坐到段明霜身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那异常的热度。
滚烫。
却又在不停发抖。
“别怕。”
苏清砚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摸她的额头。
“我在。”
段明霜没有回答。
她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脸贴在苏清砚肩侧。
呼吸很轻。
却乱得厉害。
苏清砚低头看着她。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落海时的模样。
苍白的脸。
冰凉的手。
毫无意识的身体。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她。
那种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绝不想。
她抱紧了段明霜。
动作很轻。
却比平时任何一次拥抱都更坚定。
“你不能出事。”
她低声说。
“听见没有。”
段明霜在昏沉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道听见没有。
苏清砚闭了闭眼。
“你还欠我一顿金陵的鱼。”
她顿了顿。
“还有那碗你说很甜的酸梅汤。”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
“给我好好醒过来。”
天终于亮了。
东方透出一点灰白。
台风来临前的海面没有晨曦往日的明亮,反而阴沉得像一块蒙了尘的银。
苏清砚一夜未眠。
她重新给段明霜喝了些水,又换了干净的布巾。
等她终于松开手时,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僵得发痛。
她顾不上。
她伸手摸了摸段明霜的额头。
仍然热。
却比后半夜稍稍低了一点。
苏清砚这才终于缓了一口气。
“好一点了。”
她轻声说。
昏睡中的段明霜不知道听没听见。
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
苏清砚看了她许久。
然后起身,走出住所。
外面的风已经完全不同了。
海面漆黑。
远方没有任何船影。
天与海之间,只剩下逐渐逼近的灰云。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随后转身。
回到段明霜身边。
因为无论外面的台风有多大,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先让她醒过来。
其他的,都可以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