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听风

夜里的风,比苏清砚预料得更早起来。

起初从海面吹来一阵又一阵湿凉的风,吹得新住所顶上的椰叶轻轻发响。

到了后半夜,风势渐渐重了,椰叶被吹得一张张翻卷起来,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火种守住了。

水也守住了。

那些搬上来的陶罐整整齐齐地靠在礁石旁,没有一只倾倒。

鱼干、椰肉、盐、船板、绳索,还有那只段明霜一路抱上来的青花瓷壶,也都安安稳稳地放在高处。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避风的地方。

段明霜却没能睡好。

她实在太累了。

白日里搬东西时,她几乎没停过。最初苏清砚还让她只做轻些的活,后来眼见她什幺都抢着做,便也没有再拦。

她自己并不知道,疲惫已经一点一点积在身体里。

肩膀酸。

手腕酸。

腿也酸。

连后颈都像被绳子勒了一整日,沉沉地发胀。

她躺在铺好的干椰叶上,翻了个身。

“苏清砚。”

“嗯?”

外头传来低低的应声。

“火还好吗?”

“还好。”

“水呢?”

“也好。”

段明霜闭着眼睛,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我放心了。”

苏清砚坐在棚外。

风从东边刮来,把她额前的发丝吹得微微乱了。

她今日也累。

她习惯了不说。

更何况,台风将至,今晚不能睡得太沉。

她得听风。

听海。

听那些木桩有没有松动。

听屋顶有没有漏。

更要听段明霜的呼吸。

因为刚才她已经发现了一点不对。

段明霜说话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而且,尾音总带着一点细微的哑。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问。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

“确定?”

“当然。”

段明霜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本小姐累了。”

苏清砚没有再追问。

“睡吧。”

“嗯。”

这一声很轻。

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苏清砚擡眼看了一会儿棚子。

风又大了些。

帆布被吹得鼓起。

她伸手将门帘压紧,又去检查了一遍屋后的木桩。

一切都还稳。

她这才回来,靠着礁石坐下。

没过多久,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咳……”

苏清砚回过头。

“段明霜?”

没人回答。

她起身掀开帆布。

火光从外面照进去。

段明霜蜷在干草上,脸朝里侧着,长发散了一枕。她本就肤色白,此刻脸颊却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连露在外面的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热色。

苏清砚蹲下来。

“醒醒。”

段明霜动了动。

“怎幺了?”

她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此时竟有些涣散,像被夜里的雾蒙住了。

苏清砚眉头微微蹙起。

她伸手碰了碰段明霜的额头。

烫。

明显比平日热得多。

她的手停了一瞬。

“你发热了。”

段明霜却还想嘴硬。

“没有吧……”

她说着,自己擡手摸了摸额头。

她的手掌同样热得惊人。

“今天太热了。”

“外面这幺冷。”

“那就是火太旺。”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

“嗯?”

“你在发烧。”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玩笑。

段明霜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小声问:

“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

苏清砚把她扶起来。

“先喝水。”

“我不渴。”

“喝一点。”

段明霜没动。

苏清砚端来竹筒,将温热的水递到她嘴边。

段明霜喝了一口。

水刚进嘴,她忽然皱了皱眉。

“没味道。”

“就是水。”

“我想喝甜的。”

苏清砚怔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不像清醒时的段明霜。

她很少这样直接说想要什幺。

“没有甜的。”

“骗人。”

段明霜擡起眼睛,眼尾因为发热而泛着浅红。

“以前都有。”

苏清砚沉默。

她忽然明白,她说的是金陵。

那里有茶。

有果脯。

有蜜水。

有冬天温好的汤,也有夏日冰镇过的酸梅饮。

这里什幺都没有。

只有一小罐尚且温热的水。

“等风过去。”

苏清砚低声道。

“我给你找甜的。”

段明霜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低头,又喝了两口。

到了后半夜,段明霜的烧并没有退。

反而越来越热。

她浑身发软,手脚却冰凉。

苏清砚取来一块干净棉布,浸在水里,拧得半干,敷在她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

段明霜轻轻舒了口气。

“好凉……”

“嗯。”

“舒服。”

她闭着眼睛。

苏清砚坐在旁边。

每隔一会儿,便换一次。

她不敢让段明霜烧得太久。

更不敢睡。

海风在外面越来越大。

每一次风吹过,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在住所的墙上。帆布不停鼓起又落下,木桩发出低低的嘎吱声。

苏清砚却没有出去。

她坐在段明霜身边,一遍遍看她的脸色。

“苏清砚……”

“嗯?”

“你还没睡?”

“没。”

“你为什幺不睡?”

“守着火。”

“骗人的。”

段明霜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厉害。

“你明明在守我。”

苏清砚一顿。

“也守火。”

“哦……”

段明霜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怕我死吗?”

苏清砚看着她。

“别说这种话。”

“你回答我。”

“你不会死。”

“你以前也是这幺说的。”

“嗯。”

“每次都这幺说。”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慢慢睁开眼。

火光映在她眼里。

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水汽。

“可是你今天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苏清砚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像是……”

段明霜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很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棚子里忽然静了。

海风在外面呼啸。

火堆“啪”地爆开一声。

苏清砚垂下眼。

“是有一点。”

她终于承认。

段明霜怔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害怕。

不是害怕海。

不是害怕台风。

不是害怕蛇虫。

害怕她。

害怕她生病。

害怕她出事。

害怕她再一次从自己眼前消失。

段明霜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已经很在意我了?”

苏清砚擡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外面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住所。

这一刻,段明霜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

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伸手,将段明霜额头上已经暖起来的布巾取下,重新换了一块。

“先睡。”

“你不回答。”

“睡了再说。”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病中的笑意柔软得不像她平日里的娇蛮。

“你又逃。”

“没有。”

“就是。”

她说完,便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纠缠。

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一直轻轻蹙着。

偶尔还会低声说几句含糊的话。

“水……”

“嗯。”

“别走……”

“我不走。”

“苏清砚……”

“我在。”

每一次她叫,苏清砚都会应。

像是生怕她醒来时,身边没有人。

天快亮时,段明霜忽然开始发冷。

明明额头仍然滚烫,身体却一阵阵战栗。

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颤。

苏清砚立刻察觉。

她取来自己的旧外衣,盖在段明霜身上,又把火堆添旺一些。

“冷……”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往她这边靠。

苏清砚伸出手,扶住她的肩。

“再忍一会儿。”

“好冷……”

声音细细的。

像一只受了雨的小猫。

苏清砚心里一紧。

她干脆坐到段明霜身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那异常的热度。

滚烫。

却又在不停发抖。

“别怕。”

苏清砚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摸她的额头。

“我在。”

段明霜没有回答。

她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脸贴在苏清砚肩侧。

呼吸很轻。

却乱得厉害。

苏清砚低头看着她。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落海时的模样。

苍白的脸。

冰凉的手。

毫无意识的身体。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她。

那种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绝不想。

她抱紧了段明霜。

动作很轻。

却比平时任何一次拥抱都更坚定。

“你不能出事。”

她低声说。

“听见没有。”

段明霜在昏沉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道听见没有。

苏清砚闭了闭眼。

“你还欠我一顿金陵的鱼。”

她顿了顿。

“还有那碗你说很甜的酸梅汤。”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

“给我好好醒过来。”

天终于亮了。

东方透出一点灰白。

台风来临前的海面没有晨曦往日的明亮,反而阴沉得像一块蒙了尘的银。

苏清砚一夜未眠。

她重新给段明霜喝了些水,又换了干净的布巾。

等她终于松开手时,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僵得发痛。

她顾不上。

她伸手摸了摸段明霜的额头。

仍然热。

却比后半夜稍稍低了一点。

苏清砚这才终于缓了一口气。

“好一点了。”

她轻声说。

昏睡中的段明霜不知道听没听见。

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

苏清砚看了她许久。

然后起身,走出住所。

外面的风已经完全不同了。

海面漆黑。

远方没有任何船影。

天与海之间,只剩下逐渐逼近的灰云。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随后转身。

回到段明霜身边。

因为无论外面的台风有多大,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先让她醒过来。

其他的,都可以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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