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她们必须把最后一批东西搬上去。
这是苏清砚定下的死线。
因为海水还在涨。
而且,比傍晚时更快。
潮声已经不再只是远处礁石间的轰鸣,一阵阵逼近的、沉重的水响。浪头撞上坡脚,便会激起大片白沫。那些白沫在昏暗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群不断扑上来的白色野兽。
段明霜站在新选的高地上,低头望着下面。
原来的住所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几片浮在水面上的椰叶,随着浪头一上一下地晃动。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那里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家。
不过是几根树枝、几片椰叶、几块船板,再加一床铺得并不平整的干草。
可她们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第一次围着火堆吃鱼,第一次在夜里听风,第一次肩挨着肩睡在一顶简陋的棚子里。
那些日子,都在那片沙地上。
如今海水却毫不讲理地把它们一寸寸吞掉。
“还看?”
身后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回过头。
“我就是觉得……”
她抿了抿唇。
“有点舍不得。”
苏清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舍不得也得搬。”
“我知道。”
段明霜垂下眼。
片刻后,她又轻声道:
“等以后风平浪静了,我们还能不能回去看看?”
苏清砚想了想。
“若那片沙地还在,可以。”
段明霜笑了一下。
“那就说好了。”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段明霜这才转身。
“走吧。”
苏清砚看她。
“去哪?”
“搬东西。”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不是你说的吗?天黑以前必须全部搬完。”
苏清砚看着她。
忽然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迁移比她们想象中更麻烦。
东西虽然不多,可每一样都不能丢。
陶罐里的水。
盐。
鱼干。
晒好的椰肉。
备用的火种。
短刀。
鱼叉。
竹筒。
针线。
几块还能用的船板。
那只青花瓷壶。
还有苏清砚亲手做的竹笛。
甚至连那些晒到半干的鱼骨,苏清砚都挑了出来。
段明霜抱着一大捆椰叶,走了两步,又回头。
“鱼骨也要?”
“能磨钩子。”
“哦。”
她老老实实把东西抱紧。
可刚走出几步,海风突然从侧面刮过来。
那一大捆椰叶一下被吹散。
“呀!”
段明霜赶紧蹲下去捡。
几片叶子被风卷着往海边跑。
“别追!”
苏清砚喝了一声。
段明霜已经迈出一步,听见她的声音后硬生生停住。
下一瞬,一道浪撞上坡脚。
水花竟溅到了她方才站的位置。
她愣在那里。
若再往前一步……
苏清砚已经走过来,将最靠近海边的一片椰叶捡回来。
“说了别追。”
段明霜抿了抿嘴。
“我看它被吹走了。”
“东西可以再做。”
苏清砚看着她。
“人不行。”
很平静的一句话。
段明霜的心却忽然轻轻一颤。
她擡头看她。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把那片椰叶重新塞进她怀里。
“走。”
段明霜抱紧那些叶子,小声嘟囔。
“知道了。”
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追上去。
“苏清砚。”
“嗯。”
“你方才是不是很紧张?”
苏清砚沉默。
“没有。”
“你骗人。”
“没有。”
“那你喊那幺大声做什幺?”
“海浪声音大。”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笑了。
“哦。”
她故意拉长声音。
“原来是因为海浪声音大。”
苏清砚没有接话。
可耳尖却在暮色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红。
她们先把最重要的水搬上去。
这是苏清砚最看重的。
高地背后有一处天然浅凹,地势比周围略低,却高出海岸许多。苏清砚将陶罐一个个平码在石壁下,又用碎石围住,防止风把罐子吹倒。
段明霜蹲在旁边,一只一只地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只的时候,她忽然擡头。
“苏清砚。”
“嗯。”
“我们有这幺多水?”
“还不够。”
“还不够?”
“若台风真的很大,至少要备十日。”
段明霜怔了一下。
“十日?”
“风暴过后,海水可能还会浑,雨水也未必能马上收集。”
“那我们得继续存。”
“嗯。”
段明霜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所谓“准备”,并不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还要想到明天。
后天。
甚至更远。
这座岛不会因为她们害怕,就变得容易一些。
只能她们自己一点一点地把路铺出来。
“我明日跟你一起去找水。”
她说。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明日可能不能去海边。”
“为什幺?”
“风向。”
她指了指天。
“云层走得太快。”
段明霜擡头。
天已经黑了。
可云仍在移动。
大片大片的墨色从海上压过来,连最亮的那几颗星都遮掉了。
“那我们就不去。”
段明霜很快道。
“先等风过去。”
苏清砚微微一怔。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段明霜什幺都要问、什幺都要争一句的样子。
如今她竟这幺快就听进去了。
“怎幺了?”
段明霜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幺。”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聪明了?”
苏清砚淡淡道:
“还差一点。”
段明霜瞪她。
“苏清砚!”
“嗯。”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苏清砚看着她。
“你学得很快。”
段明霜怔了怔。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
搬完水,便是食物。
这是最麻烦的一部分。
鱼干怕潮。
椰肉怕霉。
盐又不能沾太多水。
苏清砚找来一只大陶罐,把干燥的椰肉装进去,又在上面铺一层干椰棕,再用油纸封住罐口。
段明霜在旁边看得认真。
“为什幺要放干椰棕?”
“吸潮。”
“那鱼干呢?”
“分开放。”
“为什幺?”
“鱼干有腥气,久了会串味。”
段明霜恍然。
“难怪你以前总把鱼和椰肉分开。”
“嗯。”
“我以前还以为你讲究。”
苏清砚瞥她一眼。
“我不讲究。”
“现在也不讲究?”
“能活就行。”
段明霜忍不住笑。
“你果然是个很没意思的人。”
苏清砚没理她。
片刻后,段明霜又认真起来。
“可我现在觉得,你什幺都想得很周全。”
“不是周全。”
苏清砚将一条绳子系紧。
“只是以前吃过亏。”
段明霜动作一顿。
她想问是什幺亏。
可看见苏清砚的神色,又没问。
有些过去,不必逼着人说。
她只是默默把一只陶碗放到旁边。
“这个呢?”
“包起来。”
“嗯。”
最后搬的是两个人最私人的东西。
段明霜的针线。
几件衣服。
一本早已被海水浸皱、又被她一点点晒干的《西厢记》。
还有那只青花瓷壶。
苏清砚的竹笛。
她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簪。
一小块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段明霜没有问是什幺。
只看着苏清砚将它收进竹筒里。
“很重要吗?”
她随口问了一句。
苏清砚沉默片刻。
“嗯。”
“那你可得收好了。”
“知道。”
段明霜抱着自己的书,走了两步,又停住。
“苏清砚。”
“嗯?”
“你以后还会做笛子吗?”
苏清砚看她。
“会。”
“再做一支呢?”
“做给你?”
段明霜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苏清砚会这样回答。
“我……”
她的脸慢慢热起来。
“我才不要。”
苏清砚点头。
“好。”
“……”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我的意思是……”
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得闷声道:
“等台风过去再说。”
苏清砚看着她。
眼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最后一件事,是火。
火种必须带走。
苏清砚用厚厚的灰盖住火堆,只留下一小团尚红的炭心。又将干椰棕和细碎木屑一层层裹在外面,再放进一只干燥的陶碗。
“这样能活多久?”
段明霜蹲在旁边问。
“几个时辰。”
“够我们重新生火吗?”
“够。”
苏清砚将陶碗抱起来。
“但要小心。”
“我拿。”
段明霜伸手。
苏清砚却没有给她。
“我来。”
“为什幺?”
“里面是火种。”
“我知道。”
“你手上还有伤。”
“早好了。”
“伤好了,力气也不一定够。”
段明霜顿时不服。
“我搬了这幺多东西,你还说我没力气?”
苏清砚看着她。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幺意思?”
“火不能丢。”
段明霜听懂了。
她忽然不争了。
“好。”
她收回手。
“那你拿。”
苏清砚抱着那只陶碗,慢慢往高地走。
段明霜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
苏清砚抱着火。
她抱着剩下的东西。
两个人像是在搬运一种极其微小、却又极其珍贵的生活。
不是财富。
不是金银。
不是货物。
火、水、盐、鱼、布和一只茶壶。
这些东西放在金陵,不过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家常物件。
可在这片海岛上,它们就是日子。
就是她们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凭证。
月亮终于从云后露了一点。
可还未完全出来,便又被一层薄云遮住。
新住所的地面已经被她们清理出来。
苏清砚正在削树枝。
段明霜则抱着一捆椰叶,一边铺一边问:
“这里要睡两个人,对不对?”
“嗯。”
“要不要把里面再铺厚些?”
“要。”
“那边呢?”
“再垫两层。”
段明霜点头。
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把干草铺平。
铺到一半,她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小块平整的木板。
“这是什幺?”
“床。”
“就一块?”
“嗯。”
“这幺硬。”
“比沙地好。”
段明霜嫌弃地摸了摸。
“可你夜里翻身,我会不会被你碰到?”
苏清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你怎幺知道?”
“我不乱动。”
段明霜狐疑地看着她。
“你睡觉都不翻身吗?”
“不怎幺。”
“你这个人连睡觉都这幺规矩。”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自己先笑了。
“算了。”
她将最后一把干椰叶放下。
“总比被海水冲走好。”
夜越来越深。
终于,所有东西都搬完了。
她们站在高处,望着下面已经彻底失去原样的旧营地。
海水已经漫到那里。
浪头一卷。
那几根木桩便彻底消失。
段明霜静静看着。
“以后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了?”
苏清砚道:
“会找到。”
“真的?”
“记得位置就行。”
段明霜轻轻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幺说。”
“因为事实如此。”
她伸手。
指向山下那片黑暗。
“你看,那边。”
段明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在月光极淡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几片浅色的椰叶。
它们没有被彻底冲走。
被一根树枝挂着。
摇摇晃晃。
段明霜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它还在。”
“嗯。”
“那就好。”
她吸了吸鼻子。
“等以后海退了,我们还可以去捡回来。”
“可以。”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比下午更大了。
远处海面传来沉沉的低响。
苏清砚擡头。
“要来了。”
段明霜也跟着擡头。
天边已经完全黑透。
云层像无数重叠的山岳,一层压着一层。
风里带着浓重的湿气。
仿佛下一刻,整片天空都会倾下来。
“苏清砚。”
“嗯。”
“今晚会很可怕吗?”
苏清砚没有骗她。
“会。”
段明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
她停了停。
终于伸出手。
轻轻抓住了苏清砚的袖口。
“那你别离我太远。”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有取开。
只道:
“不会。”
她将手中的最后一根木桩插进地里。
“今晚,我们一起守。”
段明霜点点头。
“好。”
两个人站在新住所前。
一人守着火种。
一人守着水。
身后是刚刚搭起的新家。
身前是正在逼近的海。
而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台风季才算开始。
风已经改变了方向。
海水正在上涨。
可她们也已经从低处,迁到了更高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们战胜了这片海。
终于学会了,在海想要夺走她们的一切之前,先一步抱紧彼此手里的东西。
今晚的风,会很大。
可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