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海水涨得比往常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段明霜便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一阵一阵沉闷的水声。
“哗。”
“哗。”
像有什幺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不断撞击岸边。
她睁开眼。
棚子里还是昏暗的。
帆布门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偶尔掀起一角,露出外面一线灰白的天光。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苏清砚?”
没人回答。
她披上那件薄薄的青布外衣,弯腰钻出棚子。
下一刻,她便怔住了。
海,不见了。
准确地说,不是海不见了,海离她们比平常近了许多。
昨夜她们坐着看夕阳的那片礁石,此刻已经全部浸在水里。白日里还留着大片空隙的沙滩,也被海水吞掉了一半。
浪正一层层涌上来。
比昨日高。
高得不寻常。
“明霜。”
苏清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段明霜转头。
她站在一块稍高的黑礁石上,正望着海面。
天色尚未亮透,海水是一种沉沉的青黑色。
东方没有日头,只有大片铅灰色的云压在那里,仿佛有什幺东西正在云层后面缓缓逼近。
苏清砚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只道:
“把鞋穿上。”
“怎幺了?”
“水涨得不对。”
段明霜低头一看。
她们昨日放在棚边的两只草鞋,其中一只竟已经泡进了浅水里。
她心头一跳。
“怎幺会这幺快?”
“不知道。”
苏清砚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海水。
冰凉。
比昨日冷许多。
她看着指尖沾上的水珠,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台风的外围已经到了。”
段明霜脸上的睡意顿时全没了。
“可是昨晚明明还……”
“昨晚是最后一段平静。”
苏清砚站起身。
“现在开始,海会慢慢涨。”
段明霜望着越来越近的潮水。
忽然有些发怔。
她们花了那幺多日子搭起来的住所,就在离海不过几十步的地方。
黑礁石挡住了东边的风,却挡不住海。
“会涨到这里吗?”
她问。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沿着沙滩走了一段,用脚在地面上比了比位置。
“如果照这个速度。”
她擡眼。
“会。”
段明霜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两个人很快忙了起来。
最先要搬的是水。
这几日她们存下来的淡水,一罐一罐整整齐齐地靠在礁石边。
那些陶罐从沉船里捡回来以后,苏清砚一直舍不得乱放。可现在,原来安全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这个搬到坡上。”
“这个呢?”
“也搬。”
“还有这几个。”
“都带走。”
段明霜抱起一只陶罐。
罐子不算大,可里面装满了水,沉得她两臂发酸。
她咬紧牙关,往坡地走。
“慢一点。”
苏清砚在后面提醒。
“我知道。”
段明霜脚下的沙地已经开始变得湿软。
海水从远处一点一点漫过来。
起初只没过鞋底。
后来到了脚踝。
再后来,已经漫过了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她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在那里的一排脚印,转眼便被水抹平了。
什幺都没有留下。
段明霜忽然有些恍惚。
像是这片海正在一点一点吞掉她们生活的痕迹。
她赶紧转回头。
“苏清砚。”
“嗯?”
“棚子怎幺办?”
“先搬东西。”
“那里面还有好多东西。”
“我知道。”
“帆布、衣裳、针线,还有你新做的竹笛……”
苏清砚脚步一顿。
“竹笛?”
“你不会连笛子也忘了吧?”
段明霜回头瞪她。
“我给你收好了。”
苏清砚看着她。
“放在哪?”
“就在枕头下面。”
苏清砚显然没想到她会替自己收着。
段明霜被她看得耳根发热。
“你看我做什幺?”
“没什幺。”
“那就快点。”
她故意板起脸。
“海水都要涨进家门了。”
苏清砚点了点头。
“嗯。”
她们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往高处搬。
盐罐。
陶碗。
鱼干。
晒好的椰肉。
备用的火种。
麻绳。
针线。
短刀。
竹筒。
连那只父亲留给段明霜的青花瓷盏,也被她用布包好,放进了坡地上的木架里。
那只壶已经陪她们走过许多日子。
从沉船残骸中被捞出来,又被她一路抱回营地。
此刻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仍在等一个回到金陵的早晨。
段明霜把手从瓷壶上轻轻收回来。
“爹一定希望我把它带回去。”
苏清砚正搬着一只陶罐。
“会的。”
“你每次都说会。”
“因为会。”
段明霜望着她。
“你就不能说一句‘也许’?”
苏清砚停了一下。
“不能。”
“为什幺?”
“你听了会怕。”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其实我有一点。”
“什幺?”
“怕。”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怕海。”
她顿了顿。
“我是怕来不及。”
苏清砚没有说话。
“怕我们辛辛苦苦存下的这些东西,最后一个都留不住。”
段明霜抿了抿唇。
“也怕……来不及搭好新的地方。”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带着越来越重的湿气。
苏清砚忽然伸手,把那只沉重的陶罐接过去。
“走。”
“去哪?”
“上坡。”
“可这里还没搬完。”
“剩下的我来。”
段明霜怔了一下。
“你的腿……”
“已经好了。”
“可你不能什幺都自己搬。”
苏清砚看着她。
“那就一起。”
几个字。
却让段明霜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安静下来。
“好。”
她点头。
“那就一起。”
到了午后,海水还在涨。
而且涨得越来越快。
原本被她们当作天然屏障的那片礁石滩,已经彻底没入水中。
浪头开始直接撞击坡脚。
“砰。”
一声。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
碎白的浪沫一直飞到半坡。
段明霜站在高处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苏清砚。”
“嗯。”
“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嗯。”
“会不会涨到我们的新棚子?”
苏清砚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
那是一块比营地高出许多的坡地。
若平日里看,它已经算得上很安全。
可现在,海水像一条逐渐逼近的巨兽,正在一点点啃噬坡脚。
苏清砚蹲下身,抓了一把湿沙。
沙子很快从她指缝间流下去。
“还差两丈。”
段明霜愣住。
“两丈?”
“水到这里之前,还有两丈。”
“够吗?”
苏清砚看向天边。
“未必。”
段明霜的心又提起来。
“那我们怎幺办?”
“继续往上。”
“再往上?”
“嗯。”
苏清砚指了指岛中央更高的一处隆起地。
那里长着几株歪斜的矮树,地势明显高于她们现在的住所。可是再往上,便接近岛中央的密林。
段明霜望着那片陌生的林子。
“我们今晚要住那里?”
“可能。”
“可是那里什幺都没有。”
“所以要去看。”
段明霜抿了抿唇。
“那就去。”
她现在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问“为什幺一定要我去”。
因为她知道。
这里没有人替她做决定。
她们的命,就在自己手里。
两人开始勘查新的位置。
苏清砚走在前面。
她一边看地形,一边用短刀在树干上刻出记号。
“这里不行。”
“为什幺?”
“太低。”
“那边呢?”
“风口。”
“这里?”
“树太密,台风来时容易倒。”
段明霜跟在她身后。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听懂苏清砚的判断了。
什幺地方会积水。
什幺地方容易被风扫到。
什幺地方靠近海沟。
什幺地方树根不稳。
她甚至会下意识擡头看树冠,再低头看地面。
虽然远远比不上苏清砚,可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后面的小姑娘。
“这里。”
段明霜忽然指向前面。
苏清砚回头。
那是一处略高的平地。
背靠岩壁。
前面是一片缓坡。
旁边还有几株根系粗壮的矮树。
“这里怎幺样?”
苏清砚走过去。
蹲下。
用手摸了摸地面。
又擡头看了看四周。
片刻后,她点头。
“可以。”
段明霜眼睛亮起来。
“真的?”
“嗯。”
“那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搭。”
“好。”
段明霜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些。
她朝山下望去。
原来的住所已经离海水很近。
此刻,从这里看去,那座小小的棚子像一枚被放在潮水边的纸盒。
风一吹,门口的帆布不停鼓动。
她望了很久。
“我们刚刚住进去没多久。”
苏清砚也看着那边。
“嗯。”
“它就要没了。”
“还没有。”
“可我们得放弃它。”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住所可以重新搭。”
她回头看段明霜。
“东西也可以重新做。”
“只要人还在。”
段明霜心口忽然一动。
她没有说话。
望着苏清砚。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落下一块块碎光。
她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那座棚子被海水冲走。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如果不在了,那些火、水、鱼、竹林、青花瓷壶,还有她们一起搭起来的“家”,都会一下失去意义。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不敢再往下想。
傍晚时,潮水已经漫过了她们原先搭棚子的外围。
海浪不断扑打着那片沙地。
第一根固定帆布的木桩倒了。
紧接着,半片椰叶顶棚被卷起来。
“苏清砚!”
段明霜指着下面。
“棚子!”
苏清砚转身。
下一刻,一道浪拍上去。
帆布整个被掀开。
露出了里面的干草。
海水紧接着灌进去。
段明霜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往下跑。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去。”
“可是里面还有东西!”
“都搬完了。”
“可是……”
段明霜还想挣扎。
苏清砚没有松手。
“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不重。
却比海浪更清楚。
段明霜站在那里。
看着那座陪伴了她们许多日子的住所,一点点被海水吞没。
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我们的家……”
她喃喃。
苏清砚沉默片刻。
“不是那里。”
段明霜擡起头。
苏清砚看着她。
“家不是一间棚子。”
“那是什幺?”
“有你在的地方。”
风猛地吹过。
段明霜怔在原地。
她看着苏清砚,半晌没有说话。
那人的神情依旧安静。
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段明霜的心,却像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很疼。
又很暖。
她转过脸去,看向已经完全被海水吞掉的旧住所。
那些椰叶、帆布、木桩,还有她们曾经一起睡过的那片干草,都在潮水中一点一点散开。
可她忽然没有那幺难过了。
因为她知道。
她们还可以再搭一个。
只要她们还在一起。
远处,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乌云从海平线上涌起。
像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黑幕。
苏清砚擡头看了一眼。
“今晚不会太平。”
段明霜点头。
她伸出手,主动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这一次,没有半分迟疑。
“那我们快一点。”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有说什幺。
只是转身,带着她朝新的高地走去。
海水在身后不断上涨。
一寸。
又一寸。
像一双无声无息的手,正在慢慢收走她们熟悉的一切。
可在风暴真正到来之前,她们已经开始在更高的地方,重新寻找能够容身的地方。
属于她们的家。
也将被重新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