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水涨

第二日清晨,海水涨得比往常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段明霜便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一阵一阵沉闷的水声。

“哗。”

“哗。”

像有什幺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不断撞击岸边。

她睁开眼。

棚子里还是昏暗的。

帆布门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偶尔掀起一角,露出外面一线灰白的天光。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苏清砚?”

没人回答。

她披上那件薄薄的青布外衣,弯腰钻出棚子。

下一刻,她便怔住了。

海,不见了。

准确地说,不是海不见了,海离她们比平常近了许多。

昨夜她们坐着看夕阳的那片礁石,此刻已经全部浸在水里。白日里还留着大片空隙的沙滩,也被海水吞掉了一半。

浪正一层层涌上来。

比昨日高。

高得不寻常。

“明霜。”

苏清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段明霜转头。

她站在一块稍高的黑礁石上,正望着海面。

天色尚未亮透,海水是一种沉沉的青黑色。

东方没有日头,只有大片铅灰色的云压在那里,仿佛有什幺东西正在云层后面缓缓逼近。

苏清砚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只道:

“把鞋穿上。”

“怎幺了?”

“水涨得不对。”

段明霜低头一看。

她们昨日放在棚边的两只草鞋,其中一只竟已经泡进了浅水里。

她心头一跳。

“怎幺会这幺快?”

“不知道。”

苏清砚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海水。

冰凉。

比昨日冷许多。

她看着指尖沾上的水珠,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台风的外围已经到了。”

段明霜脸上的睡意顿时全没了。

“可是昨晚明明还……”

“昨晚是最后一段平静。”

苏清砚站起身。

“现在开始,海会慢慢涨。”

段明霜望着越来越近的潮水。

忽然有些发怔。

她们花了那幺多日子搭起来的住所,就在离海不过几十步的地方。

黑礁石挡住了东边的风,却挡不住海。

“会涨到这里吗?”

她问。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沿着沙滩走了一段,用脚在地面上比了比位置。

“如果照这个速度。”

她擡眼。

“会。”

段明霜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两个人很快忙了起来。

最先要搬的是水。

这几日她们存下来的淡水,一罐一罐整整齐齐地靠在礁石边。

那些陶罐从沉船里捡回来以后,苏清砚一直舍不得乱放。可现在,原来安全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这个搬到坡上。”

“这个呢?”

“也搬。”

“还有这几个。”

“都带走。”

段明霜抱起一只陶罐。

罐子不算大,可里面装满了水,沉得她两臂发酸。

她咬紧牙关,往坡地走。

“慢一点。”

苏清砚在后面提醒。

“我知道。”

段明霜脚下的沙地已经开始变得湿软。

海水从远处一点一点漫过来。

起初只没过鞋底。

后来到了脚踝。

再后来,已经漫过了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她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在那里的一排脚印,转眼便被水抹平了。

什幺都没有留下。

段明霜忽然有些恍惚。

像是这片海正在一点一点吞掉她们生活的痕迹。

她赶紧转回头。

“苏清砚。”

“嗯?”

“棚子怎幺办?”

“先搬东西。”

“那里面还有好多东西。”

“我知道。”

“帆布、衣裳、针线,还有你新做的竹笛……”

苏清砚脚步一顿。

“竹笛?”

“你不会连笛子也忘了吧?”

段明霜回头瞪她。

“我给你收好了。”

苏清砚看着她。

“放在哪?”

“就在枕头下面。”

苏清砚显然没想到她会替自己收着。

段明霜被她看得耳根发热。

“你看我做什幺?”

“没什幺。”

“那就快点。”

她故意板起脸。

“海水都要涨进家门了。”

苏清砚点了点头。

“嗯。”

她们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往高处搬。

盐罐。

陶碗。

鱼干。

晒好的椰肉。

备用的火种。

麻绳。

针线。

短刀。

竹筒。

连那只父亲留给段明霜的青花瓷盏,也被她用布包好,放进了坡地上的木架里。

那只壶已经陪她们走过许多日子。

从沉船残骸中被捞出来,又被她一路抱回营地。

此刻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仍在等一个回到金陵的早晨。

段明霜把手从瓷壶上轻轻收回来。

“爹一定希望我把它带回去。”

苏清砚正搬着一只陶罐。

“会的。”

“你每次都说会。”

“因为会。”

段明霜望着她。

“你就不能说一句‘也许’?”

苏清砚停了一下。

“不能。”

“为什幺?”

“你听了会怕。”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其实我有一点。”

“什幺?”

“怕。”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怕海。”

她顿了顿。

“我是怕来不及。”

苏清砚没有说话。

“怕我们辛辛苦苦存下的这些东西,最后一个都留不住。”

段明霜抿了抿唇。

“也怕……来不及搭好新的地方。”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带着越来越重的湿气。

苏清砚忽然伸手,把那只沉重的陶罐接过去。

“走。”

“去哪?”

“上坡。”

“可这里还没搬完。”

“剩下的我来。”

段明霜怔了一下。

“你的腿……”

“已经好了。”

“可你不能什幺都自己搬。”

苏清砚看着她。

“那就一起。”

几个字。

却让段明霜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安静下来。

“好。”

她点头。

“那就一起。”

到了午后,海水还在涨。

而且涨得越来越快。

原本被她们当作天然屏障的那片礁石滩,已经彻底没入水中。

浪头开始直接撞击坡脚。

“砰。”

一声。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

碎白的浪沫一直飞到半坡。

段明霜站在高处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苏清砚。”

“嗯。”

“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嗯。”

“会不会涨到我们的新棚子?”

苏清砚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

那是一块比营地高出许多的坡地。

若平日里看,它已经算得上很安全。

可现在,海水像一条逐渐逼近的巨兽,正在一点点啃噬坡脚。

苏清砚蹲下身,抓了一把湿沙。

沙子很快从她指缝间流下去。

“还差两丈。”

段明霜愣住。

“两丈?”

“水到这里之前,还有两丈。”

“够吗?”

苏清砚看向天边。

“未必。”

段明霜的心又提起来。

“那我们怎幺办?”

“继续往上。”

“再往上?”

“嗯。”

苏清砚指了指岛中央更高的一处隆起地。

那里长着几株歪斜的矮树,地势明显高于她们现在的住所。可是再往上,便接近岛中央的密林。

段明霜望着那片陌生的林子。

“我们今晚要住那里?”

“可能。”

“可是那里什幺都没有。”

“所以要去看。”

段明霜抿了抿唇。

“那就去。”

她现在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问“为什幺一定要我去”。

因为她知道。

这里没有人替她做决定。

她们的命,就在自己手里。

两人开始勘查新的位置。

苏清砚走在前面。

她一边看地形,一边用短刀在树干上刻出记号。

“这里不行。”

“为什幺?”

“太低。”

“那边呢?”

“风口。”

“这里?”

“树太密,台风来时容易倒。”

段明霜跟在她身后。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听懂苏清砚的判断了。

什幺地方会积水。

什幺地方容易被风扫到。

什幺地方靠近海沟。

什幺地方树根不稳。

她甚至会下意识擡头看树冠,再低头看地面。

虽然远远比不上苏清砚,可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后面的小姑娘。

“这里。”

段明霜忽然指向前面。

苏清砚回头。

那是一处略高的平地。

背靠岩壁。

前面是一片缓坡。

旁边还有几株根系粗壮的矮树。

“这里怎幺样?”

苏清砚走过去。

蹲下。

用手摸了摸地面。

又擡头看了看四周。

片刻后,她点头。

“可以。”

段明霜眼睛亮起来。

“真的?”

“嗯。”

“那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搭。”

“好。”

段明霜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些。

她朝山下望去。

原来的住所已经离海水很近。

此刻,从这里看去,那座小小的棚子像一枚被放在潮水边的纸盒。

风一吹,门口的帆布不停鼓动。

她望了很久。

“我们刚刚住进去没多久。”

苏清砚也看着那边。

“嗯。”

“它就要没了。”

“还没有。”

“可我们得放弃它。”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住所可以重新搭。”

她回头看段明霜。

“东西也可以重新做。”

“只要人还在。”

段明霜心口忽然一动。

她没有说话。

望着苏清砚。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落下一块块碎光。

她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那座棚子被海水冲走。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如果不在了,那些火、水、鱼、竹林、青花瓷壶,还有她们一起搭起来的“家”,都会一下失去意义。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不敢再往下想。

傍晚时,潮水已经漫过了她们原先搭棚子的外围。

海浪不断扑打着那片沙地。

第一根固定帆布的木桩倒了。

紧接着,半片椰叶顶棚被卷起来。

“苏清砚!”

段明霜指着下面。

“棚子!”

苏清砚转身。

下一刻,一道浪拍上去。

帆布整个被掀开。

露出了里面的干草。

海水紧接着灌进去。

段明霜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往下跑。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去。”

“可是里面还有东西!”

“都搬完了。”

“可是……”

段明霜还想挣扎。

苏清砚没有松手。

“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不重。

却比海浪更清楚。

段明霜站在那里。

看着那座陪伴了她们许多日子的住所,一点点被海水吞没。

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我们的家……”

她喃喃。

苏清砚沉默片刻。

“不是那里。”

段明霜擡起头。

苏清砚看着她。

“家不是一间棚子。”

“那是什幺?”

“有你在的地方。”

风猛地吹过。

段明霜怔在原地。

她看着苏清砚,半晌没有说话。

那人的神情依旧安静。

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段明霜的心,却像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很疼。

又很暖。

她转过脸去,看向已经完全被海水吞掉的旧住所。

那些椰叶、帆布、木桩,还有她们曾经一起睡过的那片干草,都在潮水中一点一点散开。

可她忽然没有那幺难过了。

因为她知道。

她们还可以再搭一个。

只要她们还在一起。

远处,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乌云从海平线上涌起。

像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黑幕。

苏清砚擡头看了一眼。

“今晚不会太平。”

段明霜点头。

她伸出手,主动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这一次,没有半分迟疑。

“那我们快一点。”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有说什幺。

只是转身,带着她朝新的高地走去。

海水在身后不断上涨。

一寸。

又一寸。

像一双无声无息的手,正在慢慢收走她们熟悉的一切。

可在风暴真正到来之前,她们已经开始在更高的地方,重新寻找能够容身的地方。

属于她们的家。

也将被重新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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