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病后第三日,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清晨的海风很轻。
昨夜下过一场短雨,沙滩被水汽洇得湿润,白得发亮。
潮水退得很远,礁石间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刚刚升起的晨日,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段明霜端着陶碗从海边回来。
“喝水。”
她把碗放到苏清砚面前。
“这是我刚滤好的。”
苏清砚接过,喝了一口。
“比前几日清。”
段明霜顿时笑了。
“那当然。”
她在苏清砚旁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本小姐现在也会找水了。”
“嗯。”
“而且昨天我自己去捡柴,一根都没弄湿。”
“嗯。”
“我还把鱼处理好了。”
“嗯。”
段明霜侧过脸。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苏清砚想了想。
“做得很好。”
段明霜一下安静了。
片刻后,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还差不多。”
她转过脸,捏着手里的椰叶,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你最近夸人夸得越来越顺口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完了那碗水。
气色虽然仍有些淡,却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
段明霜悄悄松了一口气。
“今日别走太远。”
她说。
“你的病才刚好。”
“不会。”
苏清砚站起来。
“只是去南边看看潮。”
段明霜立即跟着起身。
“我也去。”
苏清砚看她。
“你去做什幺?”
“看潮。”
“看得懂?”
“……”
段明霜噎了一下。
“你教我不就懂了?”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于是两个人沿着白沙滩往南走。
这些日子,段明霜已经越来越熟悉这座小岛。
她知道哪一片椰林里的枯枝最干。
知道哪块礁石背后容易积雨水。
知道什幺时候潮水会退到最远。
甚至知道哪一片浅水里有小鱼,什幺时候去最容易叉到。
可岛屿深处,她们却很少真正进去过。
那里长满了密密的灌木和高大的野草,地面又潮,枝叶之间总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苏清砚虽然熟悉海,却也不会为了好奇冒险。
“今天去里面看看?”
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岛的北侧。
椰林尽头之后,还有一片更深的绿。
树木比外面高得多,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天空。
“那里水汽重。”
“会不会有别的东西?”
“有可能。”
“比如?”
“鸟,蟹,蛇。”
段明霜立刻皱鼻子。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苏清砚看她一眼。
“也可能有果子。”
“那就去。”
她答应得极快。
苏清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好。”
两人沿着一条并不明显的小路向岛屿深处走。
说是小路,其实不过是一些被雨水冲开的泥地。
树影一点点遮住了阳光。
外面的海声也渐渐远了。
起初还能听见浪拍礁石的声音,走出几十丈之后,那声音便被层层树叶隔住,只剩下隐约的低响。
段明霜下意识靠近苏清砚一些。
她告诉自己。
这里不好走,不是害怕。
“这里的土和海边不一样。”
苏清砚蹲下身。
段明霜也蹲下来。
脚下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湿的泥腥味。
几片落叶半腐,踩下去会陷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说明这里少有人来。”
苏清砚说。
段明霜四处看了看。
“少有人来不是正好?”
“嗯。”
“那为什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伸手拨开一丛草。
里面露出几枚圆润的小果子。
红中带紫。
段明霜眼睛一亮。
“能吃吗?”
“先别碰。”
苏清砚拿短刀将一枚果子轻轻挑起来,看了很久。
“我没见过。”
“那怎幺办?”
“带回去。”
段明霜点头。
“等你确认了再吃。”
她这次没有自作主张。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很好。”
段明霜笑了。
“你又夸我。”
“嗯。”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喜欢夸我了。”
“因为你确实学得快。”
段明霜听了,心里竟有点甜。
她偏过头,不让苏清砚看见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那当然。”
又走了一段。
前面的草忽然倒伏了一小片。
苏清砚停下。
段明霜差点撞到她身上。
“怎幺了?”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面。
那里有一块湿泥。
泥面上,有一个很清晰的凹痕。
不像野兽留下的。
更像……
脚印。
段明霜也蹲下来。
她看了半天。
“这是?”
苏清砚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印子的边缘。
“人的脚。”
段明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人?”
她下意识擡起头。
四周安静得令人发慌。
没有鸟叫。
没有风。
树叶偶尔被水珠压弯,发出一声极轻的滴落。
段明霜忽然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你确定?”
“确定。”
“会不会是我们留下的?”
苏清砚摇头。
“不是。”
“为什幺?”
“我们的脚印鞋底没有这种纹路。”
她指着泥地。
“而且这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段明霜怔住。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盯着那个脚印。
大小比苏清砚略小。
脚掌印得很深,脚趾部分清晰可见。
没有穿鞋。
是赤足。
“岛上……还有人?”
她的声音很轻。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擡头观察四周。
“也许。”
“那是活人吗?”
“脚印不会自己走。”
段明霜:“……”
这人说话有时候真是吓人。
“我是说,会不会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苏清砚摇头。
她走到前方,又发现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脚印一路向林子深处延伸。
偶尔被落叶遮住。
偶尔又重新出现在泥地上。
像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经过。
段明霜站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苏清砚。”
“嗯。”
“我们……该不会不是岛上唯一的人吧?”
“现在看来,不一定。”
“那会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渔夫?”
“有可能。”
“海盗?”
“也有可能。”
“那……”
段明霜的声音更低了。
“也可能是坏人?”
苏清砚终于转头看她。
“段明霜。”
“嗯?”
“先别自己吓自己。”
她走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段明霜的肩。
“脚印只说明有人来过,不说明他要害我们。”
段明霜看着她。
那只手只停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可她心里的慌乱,却莫名安定下来。
“那我们怎幺办?”
苏清砚低头看向脚印。
“跟。”
段明霜睁大眼睛。
“跟过去?”
“嗯。”
“你不是说先别靠近吗?”
“所以不靠太近。”
苏清砚抽出短刀。
刀锋在斑驳树影里闪着一点冷光。
“只看,不碰。”
段明霜立刻点头。
“好。”
她握住自己那柄小鱼叉。
虽然明知道真遇到什幺危险也未必有多少用,可握在手里,总比什幺都没有安心。
两人顺着脚印继续往前。
脚印一直往北。
越往里,地面越湿。
树木也越来越高。
头顶的天几乎看不见。
空气中有一种和海边不同的味道。
潮湿。
泥土。
苏清砚忽然停下。
段明霜屏住呼吸,心脏一下跳得飞快。
苏清砚伸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两个人弯下腰,借着树丛遮挡,一点点往前挪。
又走了十几步。
前方出现一块略高的空地。
那里有一圈被踩平的草。
草地中央,有一小堆灰烬。
灰烬很久了。
旁边有几截被烧黑的木头。
段明霜捂住嘴。
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苏清砚……”
苏清砚蹲下,拨了一下灰。
她的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段明霜不说话了。
这里真的有人来过!
苏清砚站起身。
她望向前面的树林。
那里没有人。
可她忽然感觉到一种被什幺注视的感觉。
很淡。
很远。
又很真实。
“回去。”
她低声道。
段明霜立即点头。
她不是胆小。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觉得这座岛的另一面,正在慢慢向她们露出来。
两人刚转过身。
身后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一根枯枝被踩断。
段明霜猛地回头。
什幺也没有。
一片摇晃的树叶从树上落下。
她的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苏清砚……”
“别出声。”
苏清砚挡在她面前。
她握紧短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树影。
灌木。
藤蔓。
没有人。
可那声断枝之后,又传来极轻的一阵窸窣。
像有什幺东西迅速退进了更深的林子。
苏清砚没有追。
她只往后退了一步,把段明霜护在身后。
“走。”
“可是……”
“先回住所。”
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任何犹豫。
段明霜点头。
两个人迅速往回走。
这一次,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看见远处透进来的海光,段明霜才终于慢慢松开紧握着鱼叉的手。
“苏清砚。”
“嗯。”
“你刚才怕不怕?”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段明霜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苏清砚主动承认害怕。
她轻轻抿了抿唇。
然后伸手,抓住了苏清砚的衣袖。
“那……我陪你。”
苏清砚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没有挣开。
“好。”
两人一前一后。
慢慢走出了树林。
在她们离开之后,那片被踩平的草地旁,一截新折下的树枝轻轻晃了晃。
远处树影之间。
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停留了一瞬。
随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更深的林中。
海风从岛的另一头吹来。
把那一点灰烬,慢慢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