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最后一阵风过去时,天还没有亮。
海岛沉在一片浅青色的雾里。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椰叶上积着的水珠偶尔落下一滴,砸在外头的沙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偶尔有一小簇火苗从灰烬里探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棚子里安静得很。
苏清砚慢慢睁开眼。
她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的疲倦。
那种疲倦很沉,从四肢一直压到骨头里。
昨夜的高热虽然已经退去大半,额头仍有些发烫,喉咙干涩,胸口也闷闷的。
她动了一下手臂。
没有什幺异常。
右边肩膀外侧,却有一团温热的重量压着。
苏清砚低下头。
段明霜趴在她身旁。
大约是守夜守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了。
她并没有好好睡在草叶上,而是坐着趴下来的。
半边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搭在苏清砚的衣袖旁,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睡梦里也怕那人突然消失。
几缕长发从她肩头散下来,铺在干草上。
发尾有些凌乱。
其中一缕恰好落在苏清砚的手背上。
苏清砚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记得昨夜自己醒过几次。
每一次睁眼,都能看见段明霜坐在火边。
添柴。
看火。
摸自己的额头。
然后又回去煮水。
她似乎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过。
苏清砚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那双原本白嫩的手,如今满是细小的划痕。
指腹也生了薄茧。
还有一道昨天新添的浅伤,已经结了痂。
她以前以为,段明霜不过是个在金陵城里被人捧着长大的大小姐。
吃不得苦。
受不得累。
遇到风浪,只会慌张。
可这几日下来,她渐渐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人娇气是真的。
怕疼也是真的。
可一旦真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她又总能咬着牙撑住。
就像昨夜。
明明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非要坐在火堆边说什幺“不会让你一个人”。
苏清砚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段明霜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还微微蹙着。
大概梦见了什幺不高兴的事,唇角无意识地动了动。
“苏清砚……”
声音很轻。
像是在梦里叫她。
苏清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没有叫醒她,慢慢擡起手,将那缕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动作很轻。
生怕碰醒她。
段明霜动了一下。
她像是察觉到身边的人醒了,迷迷糊糊地擡起脸。
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你……”
她含糊地问。
“醒了?”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眨了两下眼。
这才彻底清醒。
她坐直身体。
“你醒了?”
“嗯。”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醒着。
随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苏清砚的额头。
苏清砚没有躲。
“好像不那幺烫了。”
段明霜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
像一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从心口滚了下去。
“吓死我了。”
她小声说。
苏清砚看着她。
“我没事。”
“又来了。”
段明霜眉头一皱。
“你才刚醒,就开始说没事。”
苏清砚沉默。
“你现在还难受吗?”
“有一点。”
段明霜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你刚才说什幺?”
“有一点。”
“你承认难受了?”
“嗯。”
段明霜忽然有些想笑。
“看来你还真能学会说实话。”
苏清砚没回答。
她重新靠回草叶上。
段明霜却不肯罢休。
“头疼吗?”
“有一点。”
“嗓子呢?”
“干。”
“肚子饿不饿?”
“……”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也看她。
“饿不饿?”
“有一点。”
段明霜终于笑了出来。
“这才对嘛。”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一动,肩颈立刻传来酸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苏清砚看向她。
“你也没睡好。”
“还不是因为你。”
段明霜顺口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她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赶紧转过身。
“我是说……我担心你。”
苏清砚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比刚才柔了一点。
清晨的光慢慢亮起来。
云层被天边的一线金色顶开。
海水依旧温柔地拍着沙滩,昨日的大雨把整座岛洗得干干净净。
椰叶上的灰尘被冲去,远远望去,满眼都是湿润的深绿。
段明霜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火。
她蹲下来,用木棍拨开灰烬。
里头还有红炭。
她笑了一下。
“没灭。”
苏清砚从棚里看着她。
“你守得很好。”
段明霜回头。
“那当然。”
她扬起下巴。
“本小姐昨晚可是守了一整夜。”
“我知道。”
“知道?”
“我醒过几次。”
段明霜一愣。
“你都知道?”
“嗯。”
她顿了顿。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叫段明霜一下安静了。
苏清砚很少说谢谢。
甚至从她们认识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认真地说过几次。
段明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去拨火,半晌才道:
“有什幺好谢的。”
“有。”
“没有。”
“有。”
“……”
段明霜回头瞪她。
“你现在病还没好,就学会顶嘴了?”
苏清砚靠着棚壁。
“跟你学的。”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随即瞪大眼睛。
“你是不是在笑我?”
苏清砚很平静。
“没有。”
“你分明就是。”
“没有。”
“苏清砚!”
“嗯。”
段明霜气鼓鼓地转回头去。
可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
苏清砚病了一场之后,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多话。
忽然变得温柔。
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厚厚的冰后面。
她开始回应她。
也开始承认自己的难受。
甚至,会偶尔顺着她说一句玩笑话。
这样的变化很细。
细得像春天第一缕风。
若不是朝夕相处,几乎察觉不到。
可段明霜偏偏察觉到了。
而且很在意。
吃早饭的时候,苏清砚只喝了半碗椰子水。
段明霜坐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再吃一点。”
“没胃口。”
“你昨晚发了那幺久的热,现在不吃东西怎幺有力气?”
苏清砚摇头。
“吃不下。”
段明霜拿她没办法。
她想了想,索性把剩下的鱼肉剔得干干净净,又用陶碗盛了一点清水,架在火上煮。
“我给你煮稀一点。”
“太麻烦。”
“闭嘴。”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理直气壮。
“现在我是照顾你的人。”
“嗯。”
“你得听我的。”
“嗯。”
“让我做什幺就做什幺。”
“好。”
段明霜忽然没了脾气。
她蹲在火边,认真搅动那一小锅鱼粥。
锅里的鱼肉被煮得很碎,和清水融在一起,只有一点淡淡的咸香。
等凉了一些,她舀了一勺递过去。
“张嘴。”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苏清砚最后还是低下头,就着她手里的勺子喝了一口。
段明霜的手微微一顿。
不知道为什幺。
这一幕叫她心里泛起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明明只是喂一口粥。
可她却觉得,那勺子似乎有些烫。
“怎幺样?”
“可以。”
“真的?”
“嗯。”
段明霜松了口气。
“那就多喝点。”
她一勺一勺地喂。
苏清砚也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苏清砚忽然说:
“你也吃。”
“我等你吃完。”
“你先吃。”
“我不饿。”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说谎的时候,肚子会响。”
段明霜。
“……”
下一刻。
她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
苏清砚眼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段明霜脸颊瞬间红了。
“你不许笑!”
“没有。”
“就是笑了。”
“没有。”
“你看,你嘴角都动了。”
苏清砚垂下眼。
“吃饭。”
段明霜哼了一声。
“知道了。”
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并排坐在火边。
一人一碗。
晨光透过椰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温温柔柔的。
没有什幺大事发生。
也没有什幺惊心动魄的险境。
可这样的清晨,却让段明霜觉得格外安心。
吃过东西之后,苏清砚重新躺下。
段明霜却没有走远。
她坐在棚子外面缝衣服。
针线从指间穿过去,一进一出。
她缝得很慢。
因为她时不时便擡头看一眼苏清砚。
看她有没有皱眉。
看她有没有发热。
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苏清砚似乎感觉到了。
过了许久,她闭着眼开口:
“别一直看。”
段明霜一惊。
“我没看。”
“嗯。”
“我是在缝衣服。”
“知道。”
“你怎幺知道?”
“你半刻钟擡头三次。”
段明霜的手一停。
“你装睡?”
“没有睡着。”
“……”
她顿时有些羞恼。
“那你还不让我看?”
苏清砚睁眼。
“你看我做什幺?”
“……”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
段明霜张了张嘴,竟一时回答不上来。
她低下头。
手里的针线忽然变得格外难理。
过了半晌,她才小声道:
“看你有没有醒。”
苏清砚看着她。
“醒着。”
段明霜怔了一下。
“什幺?”
“我说。”
苏清砚的声音很轻。
“我醒着。”
段明霜握着针线的手慢慢收紧。
心口像被什幺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她真正想听的,根本不是“我没事”。
也不是“别担心”。
她想听的是。
醒着就好。
只要这个人还睁得开眼,还能听见她说话,还能淡淡地回应她。
就好。
她垂下眼。
“那你再睡一会儿。”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我就在这里。”
“好。”
苏清砚重新闭上眼。
段明霜低头继续缝衣。
海风从她们之间缓缓经过。
针线细细地穿过布料,火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段明霜不知道。
在她低头之后,苏清砚又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晨光落在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
没有风。
没有浪。
也没有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
只剩下一点很淡、很淡的温柔。
像潮水退去以后,沙滩上留下的一小片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