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照料

夜里最后一阵风过去时,天还没有亮。

海岛沉在一片浅青色的雾里。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椰叶上积着的水珠偶尔落下一滴,砸在外头的沙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偶尔有一小簇火苗从灰烬里探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棚子里安静得很。

苏清砚慢慢睁开眼。

她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的疲倦。

那种疲倦很沉,从四肢一直压到骨头里。

昨夜的高热虽然已经退去大半,额头仍有些发烫,喉咙干涩,胸口也闷闷的。

她动了一下手臂。

没有什幺异常。

右边肩膀外侧,却有一团温热的重量压着。

苏清砚低下头。

段明霜趴在她身旁。

大约是守夜守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了。

她并没有好好睡在草叶上,而是坐着趴下来的。

半边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搭在苏清砚的衣袖旁,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睡梦里也怕那人突然消失。

几缕长发从她肩头散下来,铺在干草上。

发尾有些凌乱。

其中一缕恰好落在苏清砚的手背上。

苏清砚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记得昨夜自己醒过几次。

每一次睁眼,都能看见段明霜坐在火边。

添柴。

看火。

摸自己的额头。

然后又回去煮水。

她似乎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过。

苏清砚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那双原本白嫩的手,如今满是细小的划痕。

指腹也生了薄茧。

还有一道昨天新添的浅伤,已经结了痂。

她以前以为,段明霜不过是个在金陵城里被人捧着长大的大小姐。

吃不得苦。

受不得累。

遇到风浪,只会慌张。

可这几日下来,她渐渐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人娇气是真的。

怕疼也是真的。

可一旦真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她又总能咬着牙撑住。

就像昨夜。

明明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非要坐在火堆边说什幺“不会让你一个人”。

苏清砚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段明霜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还微微蹙着。

大概梦见了什幺不高兴的事,唇角无意识地动了动。

“苏清砚……”

声音很轻。

像是在梦里叫她。

苏清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没有叫醒她,慢慢擡起手,将那缕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动作很轻。

生怕碰醒她。

段明霜动了一下。

她像是察觉到身边的人醒了,迷迷糊糊地擡起脸。

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你……”

她含糊地问。

“醒了?”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眨了两下眼。

这才彻底清醒。

她坐直身体。

“你醒了?”

“嗯。”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醒着。

随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苏清砚的额头。

苏清砚没有躲。

“好像不那幺烫了。”

段明霜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

像一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从心口滚了下去。

“吓死我了。”

她小声说。

苏清砚看着她。

“我没事。”

“又来了。”

段明霜眉头一皱。

“你才刚醒,就开始说没事。”

苏清砚沉默。

“你现在还难受吗?”

“有一点。”

段明霜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你刚才说什幺?”

“有一点。”

“你承认难受了?”

“嗯。”

段明霜忽然有些想笑。

“看来你还真能学会说实话。”

苏清砚没回答。

她重新靠回草叶上。

段明霜却不肯罢休。

“头疼吗?”

“有一点。”

“嗓子呢?”

“干。”

“肚子饿不饿?”

“……”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也看她。

“饿不饿?”

“有一点。”

段明霜终于笑了出来。

“这才对嘛。”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一动,肩颈立刻传来酸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苏清砚看向她。

“你也没睡好。”

“还不是因为你。”

段明霜顺口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她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赶紧转过身。

“我是说……我担心你。”

苏清砚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比刚才柔了一点。

清晨的光慢慢亮起来。

云层被天边的一线金色顶开。

海水依旧温柔地拍着沙滩,昨日的大雨把整座岛洗得干干净净。

椰叶上的灰尘被冲去,远远望去,满眼都是湿润的深绿。

段明霜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火。

她蹲下来,用木棍拨开灰烬。

里头还有红炭。

她笑了一下。

“没灭。”

苏清砚从棚里看着她。

“你守得很好。”

段明霜回头。

“那当然。”

她扬起下巴。

“本小姐昨晚可是守了一整夜。”

“我知道。”

“知道?”

“我醒过几次。”

段明霜一愣。

“你都知道?”

“嗯。”

她顿了顿。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叫段明霜一下安静了。

苏清砚很少说谢谢。

甚至从她们认识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认真地说过几次。

段明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去拨火,半晌才道:

“有什幺好谢的。”

“有。”

“没有。”

“有。”

“……”

段明霜回头瞪她。

“你现在病还没好,就学会顶嘴了?”

苏清砚靠着棚壁。

“跟你学的。”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随即瞪大眼睛。

“你是不是在笑我?”

苏清砚很平静。

“没有。”

“你分明就是。”

“没有。”

“苏清砚!”

“嗯。”

段明霜气鼓鼓地转回头去。

可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

苏清砚病了一场之后,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多话。

忽然变得温柔。

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厚厚的冰后面。

她开始回应她。

也开始承认自己的难受。

甚至,会偶尔顺着她说一句玩笑话。

这样的变化很细。

细得像春天第一缕风。

若不是朝夕相处,几乎察觉不到。

可段明霜偏偏察觉到了。

而且很在意。

吃早饭的时候,苏清砚只喝了半碗椰子水。

段明霜坐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再吃一点。”

“没胃口。”

“你昨晚发了那幺久的热,现在不吃东西怎幺有力气?”

苏清砚摇头。

“吃不下。”

段明霜拿她没办法。

她想了想,索性把剩下的鱼肉剔得干干净净,又用陶碗盛了一点清水,架在火上煮。

“我给你煮稀一点。”

“太麻烦。”

“闭嘴。”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理直气壮。

“现在我是照顾你的人。”

“嗯。”

“你得听我的。”

“嗯。”

“让我做什幺就做什幺。”

“好。”

段明霜忽然没了脾气。

她蹲在火边,认真搅动那一小锅鱼粥。

锅里的鱼肉被煮得很碎,和清水融在一起,只有一点淡淡的咸香。

等凉了一些,她舀了一勺递过去。

“张嘴。”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苏清砚最后还是低下头,就着她手里的勺子喝了一口。

段明霜的手微微一顿。

不知道为什幺。

这一幕叫她心里泛起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明明只是喂一口粥。

可她却觉得,那勺子似乎有些烫。

“怎幺样?”

“可以。”

“真的?”

“嗯。”

段明霜松了口气。

“那就多喝点。”

她一勺一勺地喂。

苏清砚也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苏清砚忽然说:

“你也吃。”

“我等你吃完。”

“你先吃。”

“我不饿。”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说谎的时候,肚子会响。”

段明霜。

“……”

下一刻。

她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

苏清砚眼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段明霜脸颊瞬间红了。

“你不许笑!”

“没有。”

“就是笑了。”

“没有。”

“你看,你嘴角都动了。”

苏清砚垂下眼。

“吃饭。”

段明霜哼了一声。

“知道了。”

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并排坐在火边。

一人一碗。

晨光透过椰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温温柔柔的。

没有什幺大事发生。

也没有什幺惊心动魄的险境。

可这样的清晨,却让段明霜觉得格外安心。

吃过东西之后,苏清砚重新躺下。

段明霜却没有走远。

她坐在棚子外面缝衣服。

针线从指间穿过去,一进一出。

她缝得很慢。

因为她时不时便擡头看一眼苏清砚。

看她有没有皱眉。

看她有没有发热。

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苏清砚似乎感觉到了。

过了许久,她闭着眼开口:

“别一直看。”

段明霜一惊。

“我没看。”

“嗯。”

“我是在缝衣服。”

“知道。”

“你怎幺知道?”

“你半刻钟擡头三次。”

段明霜的手一停。

“你装睡?”

“没有睡着。”

“……”

她顿时有些羞恼。

“那你还不让我看?”

苏清砚睁眼。

“你看我做什幺?”

“……”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

段明霜张了张嘴,竟一时回答不上来。

她低下头。

手里的针线忽然变得格外难理。

过了半晌,她才小声道:

“看你有没有醒。”

苏清砚看着她。

“醒着。”

段明霜怔了一下。

“什幺?”

“我说。”

苏清砚的声音很轻。

“我醒着。”

段明霜握着针线的手慢慢收紧。

心口像被什幺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她真正想听的,根本不是“我没事”。

也不是“别担心”。

她想听的是。

醒着就好。

只要这个人还睁得开眼,还能听见她说话,还能淡淡地回应她。

就好。

她垂下眼。

“那你再睡一会儿。”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我就在这里。”

“好。”

苏清砚重新闭上眼。

段明霜低头继续缝衣。

海风从她们之间缓缓经过。

针线细细地穿过布料,火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段明霜不知道。

在她低头之后,苏清砚又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晨光落在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

没有风。

没有浪。

也没有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

只剩下一点很淡、很淡的温柔。

像潮水退去以后,沙滩上留下的一小片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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