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海,比白日里更容易叫人产生错觉。
白日有太阳。
有天,有云,有潮线,有远处海鸟掠过水面的痕迹。
许多东西都看得清楚,哪怕只是一根漂在海上的枯枝,也能辨出它究竟是什幺。
可一到夜里,天与海便重新融成一片。
黑暗漫过沙滩,漫过礁石,也漫过椰林边缘。
什幺都看不真切。
偏偏声音比白日更清晰。
海浪拍岸,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风穿过椰叶,沙沙作响。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腾起来,又很快湮灭。
段明霜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碗。
碗里是苏清砚刚熬好的鱼汤。
没放多少盐,只添了几片晒干的鱼肉和椰肉,味道清淡,却已经是她们这些日子里难得的一顿热食。
段明霜小口喝着。
今日她们在岛屿深处发现脚印和旧火堆后,回来的路上谁都没有多说什幺。
尤其是苏清砚。
她一整晚都比平时更加警醒。
火堆添得很勤。
鱼叉也放在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甚至连平日随意堆在一旁的柴火,也被她重新整理过,围成半圈,像一道低矮的防线。
段明霜看了她好几次。
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苏清砚。”
“嗯。”
“你还在想今天的脚印吗?”
苏清砚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正用短刀削一截竹枝。
“嗯。”
“那你觉得,那个人是什幺人?”
“还不知道。”
“会不会是渔船上的人?”
“有可能。”
“会不会是有人在岛上住了很久?”
“也有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住所搬远一点?”
苏清砚擡眼看她。
“为什幺?”
“离树林远些。”
段明霜说得认真。
“至少有人从林子里出来,我们能先看见。”
苏清砚沉默片刻。
“明天再看。”
“明天?”
“今日天已经黑了。”
“不能现在想吗?”
“可以。”
“那怎幺办?”
苏清砚将竹枝削平,轻声道:
“今晚不进林子。”
“明日白天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
段明霜点点头。
“好。”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可刚喝了两口,忽然停了。
她擡起脸。
“苏清砚。”
“嗯?”
“你看那边。”
苏清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
什幺也没有。
漆黑的海面,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点苍白的光,落在远处的浪尖上。
“哪里?”
段明霜眯起眼睛。
“再往南一点。”
苏清砚站起来。
段明霜也跟着站起来。
“就在那边。”
她说。
“我刚才好像看见一个亮的东西。”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沙滩边,眯着眼睛往南边望。
海风从她衣袖间穿过去。
几息之后。
一点火光,忽然在极远的海面上亮了起来。
极小。
只是一点。
像有人在黑纸上用朱砂轻轻点了一笔。
段明霜的呼吸一下停住。
“看见了吗?”
“嗯。”
苏清砚的声音比她还低。
“是火。”
“船?”
“像。”
段明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有船!”
她几乎就要往海边跑。
苏清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急。”
段明霜回头。
“你没看见吗?那里有火!”
“看见了。”
“那一定是船!”
苏清砚没有否认。
她望着那一点火光。
火光又亮了一次。
隔得太远,看不出究竟是在移动,还是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段明霜的心跳越来越快。
“会不会是来找我们的?”
苏清砚没有回答。
“会不会是我爹派来的船?”
“也可能。”
“那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
段明霜急了。
“怎幺告诉?”
“火。”
苏清砚说。
“我们也点火。”
段明霜眼睛一亮。
“对!”
她立刻转身去抱柴。
“多烧一些。”
苏清砚却道:
“先别烧太大。”
段明霜停住。
“为什幺?”
“若那是船,真正的救援信号应该有规律。”
“什幺意思?”
“不是单纯亮着。”
苏清砚望向远处。
“船上的灯会随船身上下浮动。”
“若是在求救,便可能会重复出现。”
“我们先看。”
段明霜虽然心急,却知道苏清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她只得忍住。
两人站在沙滩上。
一起看着远处。
那一点火光又消失了。
黑暗重新将海面吞没。
段明霜屏住呼吸。
一息。
两息。
十息。
还是没有。
“没了?”
她轻声问。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又等了一会儿。
忽然。
火光再次亮起。
比刚才高了一些。
像有人在黑暗里举起一盏灯。
段明霜顿时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又有了!”
“嗯。”
“它是不是在动?”
苏清砚眯起眼睛。
“看不清。”
“我觉得它往东去了。”
“也许只是浪。”
“可我真的看见它动了。”
苏清砚没反驳。
她低头看了一眼潮线。
“退潮还没到底。”
“不能从礁石滩出去。”
段明霜顿时急道:
“那怎幺办?”
苏清砚沉默片刻。
“划船吗?”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可下一刻,她便发现苏清砚已经转身往住所走去。
“你去哪?”
“拿火把。”
“你要去海边?”
“去北边高石。”
段明霜追上去。
“我也去。”
“好。”
苏清砚没有阻拦。
两人很快来到海滩最北边那块高石。
那里地势最高,能看见更远的海。
苏清砚用几根干椰棕裹住一截木枝,做了两个简陋的火把。
她点燃其中一个。
火苗沿着干燥的椰棕迅速窜起来。
风一吹,火光摇曳,把段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站在苏清砚身旁。
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向后飘。
她没有说话,只死死望着海面。
那点火光又出现了。
这次更远。
像隔着整片海。
段明霜的心一下沉了。
“是不是走远了?”
“嗯。”
“为什幺?”
苏清砚没有说话。
她忽然举起火把。
左右晃了三下。
停住。
又晃三下。
段明霜看着她。
“告诉对方这里有人。”
“他们能看见吗?”
“不知道。”
两个人静静等待。
许久。
远处那一点火光再次出现。
一下。
又一下。
段明霜猛地擡起头。
“他回应了!”
苏清砚的神情也微微变了。
她再次举起火把。
这一次,火光在她手里停得更久。
可远处那一点光,很快便开始向右偏。
然后……
慢慢变小。
最后彻底消失。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那里。
“走了?”
“嗯。”
“为什幺?”
“潮流。”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海。
“那边是顺流。”
段明霜咬了咬唇。
“那他们是不是没看见我们?”
“也许看见了。”
“那为什幺不过来?”
苏清砚没有回答。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一阵比一阵凉。
段明霜忽然觉得,刚才那股狂喜像被海水一点一点浇灭。
她抱紧了手臂。
“也许……不是船。”
苏清砚轻声道:
“嗯。”
“也许只是渔火?”
“可能。”
“那我们刚才是不是白高兴了?”
“嗯。”
段明霜鼻尖有些酸。
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蹭着石头。
“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
苏清砚知道她想说什幺。
以为是父亲的人。
以为终于有人发现她们还活着。
以为这段漂泊终于走到了尽头。
可海面没有给她答案。
只有无边的黑。
两人没有立刻回去。
段明霜坐在高石上,双臂抱膝。
苏清砚坐在她身旁。
火把已经烧掉了一半,火焰越来越短。
段明霜慢慢擡起脸。
她望着苏清砚侧脸。
那张脸仍旧清冷。
被火光映着,眉眼间少了些生硬,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
“嗯。”
“若真的有人来救我们,你会高兴吗?”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漆黑的海。
“会。”
“很高兴?”
“嗯。”
段明霜偏过头。
“那回去以后呢?”
“回去以后?”
“嗯。”
她轻声道:
“你还会做船上的那些事吗?”
苏清砚点头。
“会。”
“还会跟着船队去很多地方?”
“应该会。”
段明霜没有再说。
她忽然想象到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她回到金陵。
继续穿她漂亮的衣裳,住她的绣楼,看她没看完的书。
而苏清砚重新回到船上。
青衣。
竹簪。
站在甲板上。
海风一吹,衣摆又会像从前那样猎猎作响。
她们会重新变成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一个在岸上。
一个在海上。
明明只是想一想,心口却莫名有些空。
“怎幺了?”
苏清砚突然问。
“没什幺。”
段明霜立刻别开脸。
“就是风大。”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拆穿。
她把手里的火把往沙地上一插。
“回去吧。”
“嗯。”
段明霜站起来。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那一点火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可她心里知道。
今晚以后,这片海不再只是海。
那里曾经有过一盏灯。
也许是路过的船。
也许是渔火。
也许……
是她们尚不知道的某个人。
回到住所时,火堆已经烧得只剩暗红的炭。
段明霜蹲下来添柴。
苏清砚则坐在礁石旁,用木枝轻轻拨动火星。
“今晚的火不用太旺。”
她说。
“嗯。”
段明霜点头。
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明晚还看海吗?”
苏清砚擡眼。
“万一又有火呢?”
“那就看。”
段明霜终于笑了。
“好。”
她坐到苏清砚身边。
肩膀轻轻碰了碰对方。
夜风继续吹。
椰林依旧沙沙作响。
远处海面一片漆黑,仿佛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可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是。
从这一夜开始,她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座岛并不与世隔绝。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船。
也许终有一天,会重新把她们带回人间的路。
而那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