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病倒的第二日,海岛下了一场雨。
雨并不大。
从清晨开始,乌云便压在海面上,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落在椰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棚顶虽已经重新加固过,边缘却仍有几处漏水,雨珠顺着椰叶尖端一滴一滴落下来,在沙地上砸出浅浅的小坑。
段明霜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还睡着。
她侧身躺在铺好的干草上,眉心微微蹙着,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常沉一些。
段明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比昨夜更烫了。
她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睁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沙哑得厉害。
段明霜收回手,坐在她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从前她病了,屋里总有人。
丫鬟端水,婆子熬药,大夫隔着帘子诊脉,母亲在旁边叮嘱。她只需要躺在软榻上,皱一皱眉,便有人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现在,整个荒岛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而那个一直替她挡风、找水、捕鱼、辨潮、搭棚子的人,终于也倒下了。
段明霜抿紧了唇。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躺着。”
她轻声说。
苏清砚睁开眼。
“今日……潮水?”
“我去看。”
“火……”
“我会添。”
“水……”
“我知道在哪里。”
段明霜一口气把她所有可能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苏清砚看着她。
半晌,道:
“还有鱼。”
段明霜一愣。
“什幺?”
“今日要吃东西。”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花些力气。
“你得捕鱼。”
段明霜顿时瞪圆了眼睛。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鱼?”
苏清砚闭上眼。
“嗯。”
“你……”
段明霜气得想骂她,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又什幺都骂不出来。
最后只能咬着牙道:
“我去。”
她站起来。
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不许乱动。”
苏清砚没有回答。
“听见没有?”
“嗯。”
“还有,若是不舒服就叫我。”
“嗯。”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才转身走出去。
她先去添火。
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可今日不知道怎幺回事,手脚竟乱得厉害。
平日里一根干枝便能引着的火,今日偏偏点不起来。她蹲在火堆边吹了半天,吹得自己眼睛发红,火星子却只闪了一下便灭了。
“怎幺回事……”
她皱着眉,又塞进去一把枯叶。
下一刻,浓烟腾起来。
“咳——咳咳!”
段明霜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她擡手扇着烟。
“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火堆像故意同她作对似的。
好容易重新烧旺了一点,棚顶又滴下一滴雨,正好落进火里。
“噗。”
火苗又灭了一小截。
段明霜:“……”
她站在那里,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重新蹲下来,一点一点收拾。
等火终于重新稳定下来时,她脸上已经多了两道黑灰。
她自己却没有察觉。
接下来是水。
苏清砚教过她,雨水虽能直接接,却最好先让最初一阵雨冲洗过椰叶,再接后面的雨。
段明霜搬出几个陶罐,摆在棚檐下。
一个。
两个。
三个。
她又去调整椰叶的位置。
忙了一阵,她忽然发现其中一个陶罐漏水。
她赶紧拿起来。
底下果然裂了一条细缝。
“偏偏这个时候……”
她小声嘟囔。
她想了想,拿了一片宽大的椰叶垫在下面,又找泥沙封住裂缝。
虽然难看,却总算能用。
做完这些,她又想起苏清砚的话。
鱼。
今日必须捕鱼。
她站在棚子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海。
风不算大。
潮水也还可以。
应该能去。
段明霜咬了咬唇,拿起自己的竹鱼叉。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棚子。
苏清砚仍躺在那里。
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她安静的身影。
段明霜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苏清砚平日里看起来那幺从容,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容易。
因为她做惯了。
而如今轮到自己。
竟处处都不容易。
礁石滩比平日难走。
雨水把石面打得湿滑,段明霜走得格外小心。
她以前捕鱼总有苏清砚在旁边。
苏清砚会告诉她哪里有鱼,哪里有暗沟,哪一块石头看着平整其实一踩便滑。
如今没有人在旁边提醒。
段明霜只能自己试。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
海水没过脚踝。
冰凉的潮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握紧鱼叉。
“苏清砚说过……”
她低声念着。
“不要急。”
“先看水纹。”
“鱼游过的时候,水面会有影子。”
她盯着水。
看了半天。
什幺都没有。
段明霜耐着性子继续等。
终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礁石旁闪过。
她眼睛一亮。
鱼叉猛地刺下去。
“啪!”
水花溅了她一脸。
鱼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段明霜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水面。
半晌,她抹了把脸。
“……再来。”
第二次,她刺偏了。
第三次,鱼叉卡在石缝里。
第四次,她自己险些摔进水里。
第五次。
终于,一条小鱼被叉尖穿过,拼命甩着尾巴。
段明霜怔住。
她赶紧把鱼叉提起来。
“抓到了!”
声音在礁石滩上回荡。
她低头看着那条鱼,忽然有点想笑。
可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跑回去,把鱼举到苏清砚面前。
然后等那人淡淡地说一句。
“不错。”
可今天,没人夸她。
她自己站在雨里,看着手中的鱼,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我也能做到。”
她轻声说。
“苏清砚,我也能。”
她把鱼仔细收好,又继续往礁石深处走。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回去。
她学着苏清砚的样子观察潮水。
看水。
看礁石。
看海鸟落在哪里。
最后又找到两只小螃蟹。
虽然不大,却足够她们吃一顿。
段明霜把东西装进竹篓里。
回去时,她的衣裙已经湿了一半。
可她的脚步却比出来时轻快许多。
回到营地时,苏清砚已经醒了。
她撑着手臂,似乎想坐起来。
段明霜一看见,立刻放下竹篓跑过去。
“你起来做什幺?”
苏清砚看着她。
“你去了多久?”
“没多久。”
“鱼呢?”
段明霜把竹篓拎起来,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
“看。”
里面躺着一条鱼,还有两只小螃蟹。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鱼上。
又落到她身上。
“抓的?”
“当然。”
段明霜扬起下巴。
“本小姐亲手抓的。”
苏清砚轻轻点头。
“不错。”
只有两个字。
段明霜却忽然笑了。
“你夸我了。”
“嗯。”
“再夸一句。”
苏清砚看着她。
“不贪心。”
“……”
段明霜气得想把竹篓扔过去。
可一想到她病着,又忍住了。
“你病了还这幺讨厌。”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没有说话。
重新躺下。
段明霜这才发现,她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
“你等着。”
她连忙跑去拧湿布。
段明霜把布搭在她额头上,又小心地替她掖好衣襟。
动作笨拙得很。
被角总是压不好。
刚盖好,苏清砚一动,又散开。
段明霜只好重新来。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
苏清砚忽然睁开眼。
“你……”
“嗯?”
“别忙了。”
“什幺?”
“坐一会儿。”
段明霜顿住。
她低头看自己。
头发湿漉漉的,衣裙沾着泥,手臂上还有一道被礁石划出的浅痕。
她自己倒没有觉得。
可苏清砚看得很清楚。
“你也淋雨了。”
“没事。”
段明霜顺口说完,忽然愣了一下。
她擡头。
苏清砚也看着她。
两人沉默片刻。
段明霜忽然有些心虚。
“我……我学你的。”
苏清砚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学得不像。”
“哪里不像?”
“你手臂受伤了。”
段明霜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还说。”
苏清砚声音很轻。
“先去换干衣服。”
段明霜站在那里没动。
“可是你……”
“我不会跑。”
段明霜这才想起她病得连坐起来都费劲。
她犹豫了一会儿。
“那你等我。”
“嗯。”
她转身跑进棚子。
很快又跑出来。
“我换好了。”
苏清砚看着她。
“头发。”
“什幺?”
“擦干。”
段明霜低头摸了一把。
果然湿得厉害。
“哦。”
她随手拿起一块布擦了两下。
“这样可以了吧?”
苏清砚闭上眼。
“你这叫擦?”
“那怎幺办?”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却忽然笑了。
“好啦,本小姐知道了。”
她坐到火边,认真把头发一点一点擦干。
等火重新烧旺,她开始处理鱼。
刮鳞。
剖腹。
清洗。
切开。
这一套动作如今已经熟练许多。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把鱼肚子里的东西弄得满手都是。
她皱着眉,努力忍住恶心。
“不能浪费。”
她小声说。
“这是我抓回来的。”
于是她继续做。
直到鱼架上火堆,香气慢慢飘起来。
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午后,雨停了。
段明霜坐在火边煮鱼汤。
她先放鱼,再放水,又撒了一点盐。
想了想,她又加了几片椰肉。
这是苏清砚曾经做过的。
应该不会错。
可她盯着锅里翻滚的鱼汤,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还要放姜?”
苏清砚闭着眼。
“没有姜。”
“哦。”
段明霜低头搅了搅。
“那要放什幺?”
“鱼。”
“……”
段明霜无言。
“我当然知道放鱼。”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又往里添了一点盐。
然后尝了一口。
下一瞬,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咸。”
苏清砚睁开眼。
“兑水。”
“哦。”
她连忙加水。
又尝。
这次没那幺咸了。
鱼腥味很重。
段明霜沉默了半晌。
“算了。”
她认真道:
“能吃。”
苏清砚看着她。
“能吃。”
“真的?”
“嗯。”
段明霜这才笑起来。
“那就好。”
她盛了一碗,先端给苏清砚。
“你喝。”
苏清砚接过。
只喝了一口。
“怎幺样?”
“还行。”
段明霜顿时松了口气。
她坐到旁边,也捧起自己的碗。
两个人慢慢喝着。
没有什幺山珍海味。
不过是一锅鱼汤。
却是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照顾另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身边的人倒下时,自己也可以站起来。
哪怕笨手笨脚。
哪怕做得不好。
也可以撑住。
夜里,苏清砚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段明霜靠在棚柱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往火里添柴。
苏清砚半梦半醒间看见她。
“睡吧。”
“不睡。”
“火不会灭。”
“我知道。”
段明霜打了个哈欠。
“可是你病着。”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段明霜。”
“嗯?”
“今天辛苦了。”
段明霜愣住。
她擡起头。
苏清砚已经闭上了眼。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很轻的石子,落进她心里。
她低头笑了笑。
“知道就好。”
她小声说。
“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火光在她眼底轻轻跳动。
“我们现在可是搭档。”
苏清砚没有回答。
呼吸渐渐平稳。
段明霜坐在火边,又替她看了一会儿。
这一夜,她没有再觉得害怕。
因为她终于知道。
原来所谓依靠,并不是一个人永远护着另一个人。
而是你倒下的时候,我可以替你撑一会儿。
你累的时候,我也可以站在你身边。
哪怕我做得不好。
哪怕我笨手笨脚。
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