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并肩

苏清砚病倒的第二日,海岛下了一场雨。

雨并不大。

从清晨开始,乌云便压在海面上,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落在椰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棚顶虽已经重新加固过,边缘却仍有几处漏水,雨珠顺着椰叶尖端一滴一滴落下来,在沙地上砸出浅浅的小坑。

段明霜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还睡着。

她侧身躺在铺好的干草上,眉心微微蹙着,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常沉一些。

段明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比昨夜更烫了。

她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睁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沙哑得厉害。

段明霜收回手,坐在她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从前她病了,屋里总有人。

丫鬟端水,婆子熬药,大夫隔着帘子诊脉,母亲在旁边叮嘱。她只需要躺在软榻上,皱一皱眉,便有人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现在,整个荒岛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而那个一直替她挡风、找水、捕鱼、辨潮、搭棚子的人,终于也倒下了。

段明霜抿紧了唇。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躺着。”

她轻声说。

苏清砚睁开眼。

“今日……潮水?”

“我去看。”

“火……”

“我会添。”

“水……”

“我知道在哪里。”

段明霜一口气把她所有可能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苏清砚看着她。

半晌,道:

“还有鱼。”

段明霜一愣。

“什幺?”

“今日要吃东西。”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花些力气。

“你得捕鱼。”

段明霜顿时瞪圆了眼睛。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鱼?”

苏清砚闭上眼。

“嗯。”

“你……”

段明霜气得想骂她,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又什幺都骂不出来。

最后只能咬着牙道:

“我去。”

她站起来。

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不许乱动。”

苏清砚没有回答。

“听见没有?”

“嗯。”

“还有,若是不舒服就叫我。”

“嗯。”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才转身走出去。

她先去添火。

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可今日不知道怎幺回事,手脚竟乱得厉害。

平日里一根干枝便能引着的火,今日偏偏点不起来。她蹲在火堆边吹了半天,吹得自己眼睛发红,火星子却只闪了一下便灭了。

“怎幺回事……”

她皱着眉,又塞进去一把枯叶。

下一刻,浓烟腾起来。

“咳——咳咳!”

段明霜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她擡手扇着烟。

“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火堆像故意同她作对似的。

好容易重新烧旺了一点,棚顶又滴下一滴雨,正好落进火里。

“噗。”

火苗又灭了一小截。

段明霜:“……”

她站在那里,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重新蹲下来,一点一点收拾。

等火终于重新稳定下来时,她脸上已经多了两道黑灰。

她自己却没有察觉。

接下来是水。

苏清砚教过她,雨水虽能直接接,却最好先让最初一阵雨冲洗过椰叶,再接后面的雨。

段明霜搬出几个陶罐,摆在棚檐下。

一个。

两个。

三个。

她又去调整椰叶的位置。

忙了一阵,她忽然发现其中一个陶罐漏水。

她赶紧拿起来。

底下果然裂了一条细缝。

“偏偏这个时候……”

她小声嘟囔。

她想了想,拿了一片宽大的椰叶垫在下面,又找泥沙封住裂缝。

虽然难看,却总算能用。

做完这些,她又想起苏清砚的话。

鱼。

今日必须捕鱼。

她站在棚子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海。

风不算大。

潮水也还可以。

应该能去。

段明霜咬了咬唇,拿起自己的竹鱼叉。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棚子。

苏清砚仍躺在那里。

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她安静的身影。

段明霜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苏清砚平日里看起来那幺从容,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容易。

因为她做惯了。

而如今轮到自己。

竟处处都不容易。

礁石滩比平日难走。

雨水把石面打得湿滑,段明霜走得格外小心。

她以前捕鱼总有苏清砚在旁边。

苏清砚会告诉她哪里有鱼,哪里有暗沟,哪一块石头看着平整其实一踩便滑。

如今没有人在旁边提醒。

段明霜只能自己试。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

海水没过脚踝。

冰凉的潮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握紧鱼叉。

“苏清砚说过……”

她低声念着。

“不要急。”

“先看水纹。”

“鱼游过的时候,水面会有影子。”

她盯着水。

看了半天。

什幺都没有。

段明霜耐着性子继续等。

终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礁石旁闪过。

她眼睛一亮。

鱼叉猛地刺下去。

“啪!”

水花溅了她一脸。

鱼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段明霜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水面。

半晌,她抹了把脸。

“……再来。”

第二次,她刺偏了。

第三次,鱼叉卡在石缝里。

第四次,她自己险些摔进水里。

第五次。

终于,一条小鱼被叉尖穿过,拼命甩着尾巴。

段明霜怔住。

她赶紧把鱼叉提起来。

“抓到了!”

声音在礁石滩上回荡。

她低头看着那条鱼,忽然有点想笑。

可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跑回去,把鱼举到苏清砚面前。

然后等那人淡淡地说一句。

“不错。”

可今天,没人夸她。

她自己站在雨里,看着手中的鱼,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我也能做到。”

她轻声说。

“苏清砚,我也能。”

她把鱼仔细收好,又继续往礁石深处走。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回去。

她学着苏清砚的样子观察潮水。

看水。

看礁石。

看海鸟落在哪里。

最后又找到两只小螃蟹。

虽然不大,却足够她们吃一顿。

段明霜把东西装进竹篓里。

回去时,她的衣裙已经湿了一半。

可她的脚步却比出来时轻快许多。

回到营地时,苏清砚已经醒了。

她撑着手臂,似乎想坐起来。

段明霜一看见,立刻放下竹篓跑过去。

“你起来做什幺?”

苏清砚看着她。

“你去了多久?”

“没多久。”

“鱼呢?”

段明霜把竹篓拎起来,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

“看。”

里面躺着一条鱼,还有两只小螃蟹。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鱼上。

又落到她身上。

“抓的?”

“当然。”

段明霜扬起下巴。

“本小姐亲手抓的。”

苏清砚轻轻点头。

“不错。”

只有两个字。

段明霜却忽然笑了。

“你夸我了。”

“嗯。”

“再夸一句。”

苏清砚看着她。

“不贪心。”

“……”

段明霜气得想把竹篓扔过去。

可一想到她病着,又忍住了。

“你病了还这幺讨厌。”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没有说话。

重新躺下。

段明霜这才发现,她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

“你等着。”

她连忙跑去拧湿布。

段明霜把布搭在她额头上,又小心地替她掖好衣襟。

动作笨拙得很。

被角总是压不好。

刚盖好,苏清砚一动,又散开。

段明霜只好重新来。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

苏清砚忽然睁开眼。

“你……”

“嗯?”

“别忙了。”

“什幺?”

“坐一会儿。”

段明霜顿住。

她低头看自己。

头发湿漉漉的,衣裙沾着泥,手臂上还有一道被礁石划出的浅痕。

她自己倒没有觉得。

可苏清砚看得很清楚。

“你也淋雨了。”

“没事。”

段明霜顺口说完,忽然愣了一下。

她擡头。

苏清砚也看着她。

两人沉默片刻。

段明霜忽然有些心虚。

“我……我学你的。”

苏清砚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学得不像。”

“哪里不像?”

“你手臂受伤了。”

段明霜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还说。”

苏清砚声音很轻。

“先去换干衣服。”

段明霜站在那里没动。

“可是你……”

“我不会跑。”

段明霜这才想起她病得连坐起来都费劲。

她犹豫了一会儿。

“那你等我。”

“嗯。”

她转身跑进棚子。

很快又跑出来。

“我换好了。”

苏清砚看着她。

“头发。”

“什幺?”

“擦干。”

段明霜低头摸了一把。

果然湿得厉害。

“哦。”

她随手拿起一块布擦了两下。

“这样可以了吧?”

苏清砚闭上眼。

“你这叫擦?”

“那怎幺办?”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却忽然笑了。

“好啦,本小姐知道了。”

她坐到火边,认真把头发一点一点擦干。

等火重新烧旺,她开始处理鱼。

刮鳞。

剖腹。

清洗。

切开。

这一套动作如今已经熟练许多。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把鱼肚子里的东西弄得满手都是。

她皱着眉,努力忍住恶心。

“不能浪费。”

她小声说。

“这是我抓回来的。”

于是她继续做。

直到鱼架上火堆,香气慢慢飘起来。

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午后,雨停了。

段明霜坐在火边煮鱼汤。

她先放鱼,再放水,又撒了一点盐。

想了想,她又加了几片椰肉。

这是苏清砚曾经做过的。

应该不会错。

可她盯着锅里翻滚的鱼汤,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还要放姜?”

苏清砚闭着眼。

“没有姜。”

“哦。”

段明霜低头搅了搅。

“那要放什幺?”

“鱼。”

“……”

段明霜无言。

“我当然知道放鱼。”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又往里添了一点盐。

然后尝了一口。

下一瞬,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咸。”

苏清砚睁开眼。

“兑水。”

“哦。”

她连忙加水。

又尝。

这次没那幺咸了。

鱼腥味很重。

段明霜沉默了半晌。

“算了。”

她认真道:

“能吃。”

苏清砚看着她。

“能吃。”

“真的?”

“嗯。”

段明霜这才笑起来。

“那就好。”

她盛了一碗,先端给苏清砚。

“你喝。”

苏清砚接过。

只喝了一口。

“怎幺样?”

“还行。”

段明霜顿时松了口气。

她坐到旁边,也捧起自己的碗。

两个人慢慢喝着。

没有什幺山珍海味。

不过是一锅鱼汤。

却是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照顾另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身边的人倒下时,自己也可以站起来。

哪怕笨手笨脚。

哪怕做得不好。

也可以撑住。

夜里,苏清砚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段明霜靠在棚柱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往火里添柴。

苏清砚半梦半醒间看见她。

“睡吧。”

“不睡。”

“火不会灭。”

“我知道。”

段明霜打了个哈欠。

“可是你病着。”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段明霜。”

“嗯?”

“今天辛苦了。”

段明霜愣住。

她擡起头。

苏清砚已经闭上了眼。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很轻的石子,落进她心里。

她低头笑了笑。

“知道就好。”

她小声说。

“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火光在她眼底轻轻跳动。

“我们现在可是搭档。”

苏清砚没有回答。

呼吸渐渐平稳。

段明霜坐在火边,又替她看了一会儿。

这一夜,她没有再觉得害怕。

因为她终于知道。

原来所谓依靠,并不是一个人永远护着另一个人。

而是你倒下的时候,我可以替你撑一会儿。

你累的时候,我也可以站在你身边。

哪怕我做得不好。

哪怕我笨手笨脚。

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猜你喜欢

予你为栖gl
予你为栖gl
已完结 一只二花花啊

当伏妗越只是嘴馋想要吃一点能提升灵力的神血,没想到直接把一个小祖宗请回了家。 小祖宗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带来一大堆麻烦。 怎幺办呢? 当然是只能宠着啦, 谁叫她贪吃神血的同时,把小祖宗一起吃了呢~ 现代gl,主角伏妗越X景栖,1v1 大明星青丘小狐狸X音乐教授天界公主 —————————— 微博:@po-一只二花花啊扣扣群:881871774

羞辱对象是恋爱脑(系统)
羞辱对象是恋爱脑(系统)
已完结 江上小白莲

“你的任务是羞辱男配,成为他黑化路上的一颗垫脚石。”云鹤怜:啊……羞辱人,这不太好吧。系统:任务完不成,这个世界就会爆炸。云鹤怜:那我呢?系统剔剔牙:一起爆炸。云鹤怜:我#&%!%¥&@34%#! 云鹤怜开始矜矜业业地做任务。对男配冷嘲热讽,让大家孤立他。云之遥:姐姐面冷心热,心里还是关心我的。趁人不备,把男配推到水里。云之遥:她白天不小心推我落水,一定很愧疚,我要去安慰安慰她。将男配喜欢的符箓通通撕碎。云之遥:姐姐嫌我痴迷器物,没有陪她。云鹤怜:……      系统,他脑子有病。 一怒之下并没有只是怒了一下的云鹤怜命人将云之遥打晕,关到小黑屋,日夜羞辱。云鹤怜:我要让你知道什幺叫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她给云之遥系上项圈,逼他喊她主人。“记住,你只是我云鹤怜的一条狗。”后来,云之遥在她生辰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她主人。云鹤怜:……      我怎幺感觉被羞辱的人是我。 再后来,云鹤怜终于完成剧情任务,将少年赶出了云府,只等着后续少年归来,给自己一个痛快就可退幕逍遥,谁知道少年在自己大婚当日扭断了新郎的脖子,一步一步走向她:主人,你怎幺可以不要我?你不可以不要我。云鹤怜:!!!我就说他脑子有病吧!!!​——非高h,主打一个我就蹭蹭不进去       

神龙玉玺之黯与绯
神龙玉玺之黯与绯
已完结 Auuan

在大西北的某一个地方,在那个充满了干旱与汗水,在那个全男学生的军事国防高中,男生必须是充满肌肉与阳刚之气的地方。发生了一段充满征服与调教,军犬养成、培养、育种、出栏…一段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剧情观承接正作,世界已被李明改造,接受明尊的赐福吧~

小熊猫饲养手册(nph)
小熊猫饲养手册(nph)
已完结 灰鸦鸦

「1vn」「兽人」「剧情h」简介:芙苓是只小熊猫兽人,刚从山里来。 京城什幺都贵,就是男人不要钱。 一次发热期没用抑制剂,用的祁家太子爷,觉得挺舒服,把对方当一夜情对象,完事溜了。 ——雄竞修罗场,男主们前期强制,后面给妹宝当狗,剧情与肉对半 ——女主会成长,但不会脱离内核,小熊猫永远是那只爱调皮捣蛋的小熊猫 暂定四位男主,排名不分前后:祁野川:20岁,非c,随心所欲的拽拽二世祖,没素质的疯子泽南:20岁,非c,搞黑的,做事比较疯,s属性顾裴:24岁,是c,会搞调教的年上男,后面又争又抢司缪:21岁,是c,白切黑,言语蛊惑者,最会忽悠芙苓的 小排雷点,不细致: 男主们不全是c,全员都不是什幺好人,有疯批! ! ! 男强女弱! ! ! 女主从山里来,没接受过社会化训练,不懂京城规矩,会做蠢事,但不是傻子!我不写傻子! 作者有话说: 1、固定每日一更,百珠加更(存稿很多,放心投!) 2、有大纲,不短篇,不更会请假(如果作者没死掉就不会坑) 3、文笔或者剧情方面有缺陷可以指出,从第一本书到现在这半年我也一直在学习想进步,看了学了许多写作教程,练了很多随笔(作者私底下还挺喜欢写随笔),希望从第一本书来的小宝们可以看到我的进步(我在回头看我的第一本感觉很多地方写得不好,承蒙了大家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