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海风比往常安静。
天还没有彻底亮,东方只浮着一层极浅的青。昨夜烧过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粒暗红的炭藏在灰下,偶尔被风吹得亮一下,随后又慢慢暗下去。
段明霜醒得很早。
自从苏清砚病倒过一次之后,她便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看一眼身旁的人。
这习惯起初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可后来便成了理所当然。
她先是侧过身。
“苏清砚?”
没有回答。
段明霜眨了眨眼。
再叫了一声。
“苏清砚。”
仍然没有声音。
她心里莫名一紧,连忙坐起来。
晨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
她终于看见了苏清砚。
人还在。
背对着她,蜷得比平日紧了一些。
段明霜愣了一下。
“你冷吗?”
没有回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清砚的肩。
这一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烫。
不是火堆旁那种温温的热。
而是明显的、灼人的热意。
“苏清砚?”
段明霜的声音一下变了。
苏清砚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身。
脸色白得厉害。
嘴唇也没有什幺血色。
只有眼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醒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哑。
段明霜盯着她。
“你发热了。”
“没有。”
“还说没有。”
段明霜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那温度比自己的手烫得太多。
她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幺这幺烫?”
苏清砚闭了闭眼。
“没什幺。”
“什幺叫没什幺?”
段明霜一下急了。
“你脸都白成这样了。”
苏清砚似乎想坐起来。
手臂撑了一下,身体却晃了晃。
段明霜连忙扶住她。
“别动!”
苏清砚被她按回去。
“我去拿水。”
“先等等。”
“等什幺?”
“火。”
段明霜看了一眼已经快灭的火堆。
“我先把火烧起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段明霜。”
苏清砚叫住她。
段明霜回头。
“怎幺?”
“别慌。”
一句话。
平静得像往常。
可段明霜听见这三个字,鼻尖竟一下酸了。
“我不慌。”
她嘴硬。
“我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你现在是生病的人。”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咬了咬唇。
“所以这一次,你听我的。”
苏清砚没有反驳。
轻轻应了一声。
“好。”
火很快重新烧起来了。
段明霜蹲在火边,将昨日晒干的椰壳一块块塞进去,又添了些细枝。
从前她点火时总嫌烟呛。
如今却顾不上了。
她的动作比以前快了许多,甚至不用苏清砚提醒,便知道什幺样的木柴该放在下面,什幺样的椰棕该用来引火。
火苗终于稳住。
段明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
苏清砚仍躺在那里。
闭着眼。
眉头却轻轻蹙着。
像是在忍着什幺。
段明霜心里一跳。
“疼?”
苏清砚睁开眼。
“没有。”
“你又来了。”
段明霜几乎被气笑。
她走过去,直接蹲在苏清砚身旁。
“你今天不许说‘没事’,也不许说‘不疼’,更不许说‘不用管我’。”
“……”
苏清砚看着她。
“那我说什幺?”
段明霜想了想。
“说你难受。”
苏清砚沉默。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有一点。”
段明霜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苏清砚真的说了。
她的胸口像被什幺轻轻碰了一下。
“哪里难受?”
“头。”
“还疼?”
“嗯。”
“胸口呢?”
“没有。”
“腿呢?”
“也没有。”
段明霜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仍然很烫。
“你昨夜是不是又出去看潮了?”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猜中了。
“你是不是又淋雨了?”
“只有一点。”
“又去找水了?”
“嗯。”
“为什幺不叫我?”
“你睡了。”
段明霜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就非得自己去?”
苏清砚安静了一会儿。
“昨日潮水很低。”
“所以呢?”
“多取一点水,今日就不用去了。”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天气好、潮水低,苏清砚便想趁着这个时候多做一点。
她从来如此。
能做的事一定先做。
能替明天省下一分力气,绝不会拖到明天。
可她现在病了。
那个永远站着的人,终于也有躺下来的时候。
段明霜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知不知道……”
她坐在她旁边。
“你这样,我会生气。”
苏清砚看着她。
“为什幺?”
段明霜张了张嘴。
她当然知道为什幺。
因为她在意。
可这句话到了唇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最后,她低下头。
“因为你病了,还要瞒着我。”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段明霜立刻开始照顾她。
她先去煨了一碗温水。
如今营地里有了陶碗和陶罐,还有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干净棉布。日子虽然仍旧清苦,却已经比最开始那几日好过许多。
她把水端回来。
“先喝一点。”
苏清砚坐起来。
段明霜立刻把手伸过去扶她。
苏清砚下意识道:
“我自己。”
“闭嘴。”
段明霜瞪她。
“现在你是病人。”
苏清砚真的闭了嘴。
段明霜把碗递到她唇边。
苏清砚喝了一口。
水很温。
带着一点淡淡的椰香。
“慢一点。”
“嗯。”
“烫不烫?”
“不烫。”
“头还疼吗?”
“有一点。”
“冷不冷?”
“还好。”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清砚看她。
“你问了很多遍。”
段明霜愣了愣。
“……我就是要问。”
“嗯。”
苏清砚喝了几口水,便闭上眼。
段明霜把碗放到一边。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这个人病了以后,竟然比平日显得柔软许多。
平日里的苏清砚,总像一杆立在风里的竹。
背脊是直的。
眼神是冷的。
连沉默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量。
可现在,她躺在干草上,额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睛因为发热而泛着水光。
竟有几分难得的脆弱。
段明霜看得心里发紧。
她伸出手。
想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碰到发丝时,却又停住了。
她怕弄醒她。
于是只轻轻替她把一缕头发压到耳后。
苏清砚没有动。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可不知为什幺,心里又生出一种很细微的心疼。
这种感觉让她陌生。
从前在金陵,她也照顾过别人。
丫鬟手破了,她会让人送药。
家里的小厮受了伤,她会让管家请大夫。
她从来没有真正亲手照顾一个人。
更没有这样,一眼一眼地看着对方的呼吸,生怕她下一刻会变得更难受。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竟会变得这样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了。
可她知道。
她不想苏清砚难受。
一点也不想。
到了午后,苏清砚的热度仍没有退。
反而比早晨更明显了一些。
段明霜急得团团转。
她拿不准是不是伤口出了问题,又不敢乱碰。
“是不是腿上的伤?”
她蹲下来检查苏清砚的小腿。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并没有重新裂开。
也没有明显红肿。
可苏清砚整个人却越来越没精神。
“会不会是海水进去得太多?”
段明霜喃喃。
“还是昨夜淋雨?”
她想起从前府里的大夫说过,人受了风寒,便容易发热。
可岛上没有大夫。
没有药。
甚至连一颗像样的姜都没有。
只有水,椰子,盐,鱼,以及她们自己。
这一次,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力。
她救不了苏清砚。
这个一直救她的人,她竟不知道该怎幺救。
“苏清砚。”
她轻轻叫了一声。
苏清砚睁开眼。
“嗯?”
“我不知道怎幺办。”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段明霜的眼眶一下红了。
“以前我生病,府里总有大夫。头疼有药,发热有药,连睡不好都有嬷嬷守着。”
她吸了吸鼻子。
“可你现在病了,我什幺都没有。”
苏清砚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段明霜咬着唇。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够了。”
“哪里够?”
“你在这里。”
苏清砚说。
“就够了。”
段明霜一下说不出话。
海风从棚子外吹进来。
帆布轻轻摆动。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啪。
正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赶紧擡手擦掉。
“不许说这种话。”
“什幺?”
“好像你要死了一样。”
苏清砚怔了一下。
“我没这样说。”
“你就是!”
段明霜擡起眼睛瞪她。
“你以前也是这样。什幺都说得很轻,好像什幺都不重要。”
她的声音逐渐发颤。
“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苏清砚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段明霜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把从沉船里带回来的盐拿了出来。
“喝一点淡盐水。”
苏清砚看向她。
“为什幺?”
“我记得以前大夫说过,人若出了汗,可以喝些淡盐水。”
苏清砚没有反驳。
“好。”
段明霜把一点盐放进温水里。
她尝了尝。
太咸。
又添了一些水。
再尝。
这才稍稍合适。
她端到苏清砚面前。
“喝。”
苏清砚接过。
喝了几口。
“可以。”
“真的?”
“嗯。”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又拿出一块湿了的棉布,浸在凉水里,拧干。
“我听说发热要敷额头。”
苏清砚看她。
“你从哪里听来的?”
“府里的大夫说过。”
“你记得?”
“我记性好。”
段明霜得意地擡起下巴。
“这种时候,就知道本小姐的好处了吧?”
苏清砚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
段明霜愣住。
她低头把湿布轻轻覆在苏清砚额头上。
“别笑。”
“我没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段明霜忍不住也弯了弯唇。
“都病了,还跟我犟。”
苏清砚闭上眼。
“困了?”
“有一点。”
“那就睡。”
段明霜坐在她身旁。
“我看着你。”
苏清砚睁开眼。
“你也要休息。”
“我一会儿睡。”
“什幺时候?”
“等你睡着。”
苏清砚没有再劝。
她闭上眼。
过了片刻,呼吸渐渐平稳。
段明霜坐在那里。
一会儿换湿布。
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
一会儿又看看火堆。
怕火灭了。
也怕苏清砚的热度升高。
她第一次觉得,夜竟然这样漫长。
以前她在金陵最讨厌长夜。
觉得无聊。
觉得睡不着便是一种折磨。
可现在,她只希望这一夜再慢一点。
慢一点过去。
让苏清砚睡得久一些。
让她快一点好起来。
半夜时,苏清砚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段明霜伏在自己身旁睡着了。
那姑娘大约是太累了。
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旁,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地,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微微蹙着,手却仍搭在苏清砚手腕附近。
像是怕她醒来找不到人。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刚动了一下。
段明霜便醒了。
几乎是立刻。
“怎幺了?”
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苏清砚顿了顿。
“没事。”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随即伸手摸她额头。
动作极熟。
摸完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好像没那幺烫了。”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一直没睡?”
“睡了。”
“多久?”
“我不知道。”
“以后别这样。”
段明霜低头。
“你还说我。”
“你是病人。”
“所以才不许你说。”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沉默了片刻。
“段明霜。”
“嗯?”
“谢谢。”
段明霜怔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认真地对她说谢谢。
她心口像忽然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谢什幺?”
“照顾我。”
“这有什幺好谢的。”
段明霜别开脸。
“你以前照顾我那幺多次,本小姐还你一次,不行吗?”
苏清砚看着她。
“行。”
“那就行了。”
段明霜把被风吹开的帆布重新压好。
“快睡。”
苏清砚闭上眼睛。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段明霜。”
“又怎幺了?”
“你说过……”
“什幺?”
“以后会照顾我。”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黄昏。
她确实说过。
而那时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
如今却真的做到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苏清砚看着她。
“嗯。”
这一次,那个“嗯”竟不像往常那样冷。
反而很轻。
像是终于放心了。
天快亮时,苏清砚终于出了些汗。
段明霜醒来替她重新换了一块干净的布。
晨光透过帆布缝隙,一点点落进来。
外头的海依旧平静。
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谁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幺。
从这一日起,岛上那一贯无所不能的人,终于有了一次病倒的时候。
而那个从前连鱼鳞都嫌腥、连粗柴都不会捡的金陵大小姐,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照顾一个人,并不是为了得到什幺。
因为那个人难受。
便会跟着难受。
那个人疼。
自己的心也会疼。
她看着苏清砚仍有些苍白的睡颜,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快点好起来。”
她小声说。
“我还等着你教我捕鱼呢。”
床铺上的人没有回答。
可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苏清砚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