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病症

第二日清晨,海风比往常安静。

天还没有彻底亮,东方只浮着一层极浅的青。昨夜烧过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粒暗红的炭藏在灰下,偶尔被风吹得亮一下,随后又慢慢暗下去。

段明霜醒得很早。

自从苏清砚病倒过一次之后,她便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看一眼身旁的人。

这习惯起初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可后来便成了理所当然。

她先是侧过身。

“苏清砚?”

没有回答。

段明霜眨了眨眼。

再叫了一声。

“苏清砚。”

仍然没有声音。

她心里莫名一紧,连忙坐起来。

晨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

她终于看见了苏清砚。

人还在。

背对着她,蜷得比平日紧了一些。

段明霜愣了一下。

“你冷吗?”

没有回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清砚的肩。

这一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烫。

不是火堆旁那种温温的热。

而是明显的、灼人的热意。

“苏清砚?”

段明霜的声音一下变了。

苏清砚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身。

脸色白得厉害。

嘴唇也没有什幺血色。

只有眼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醒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哑。

段明霜盯着她。

“你发热了。”

“没有。”

“还说没有。”

段明霜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那温度比自己的手烫得太多。

她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幺这幺烫?”

苏清砚闭了闭眼。

“没什幺。”

“什幺叫没什幺?”

段明霜一下急了。

“你脸都白成这样了。”

苏清砚似乎想坐起来。

手臂撑了一下,身体却晃了晃。

段明霜连忙扶住她。

“别动!”

苏清砚被她按回去。

“我去拿水。”

“先等等。”

“等什幺?”

“火。”

段明霜看了一眼已经快灭的火堆。

“我先把火烧起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段明霜。”

苏清砚叫住她。

段明霜回头。

“怎幺?”

“别慌。”

一句话。

平静得像往常。

可段明霜听见这三个字,鼻尖竟一下酸了。

“我不慌。”

她嘴硬。

“我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你现在是生病的人。”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咬了咬唇。

“所以这一次,你听我的。”

苏清砚没有反驳。

轻轻应了一声。

“好。”

火很快重新烧起来了。

段明霜蹲在火边,将昨日晒干的椰壳一块块塞进去,又添了些细枝。

从前她点火时总嫌烟呛。

如今却顾不上了。

她的动作比以前快了许多,甚至不用苏清砚提醒,便知道什幺样的木柴该放在下面,什幺样的椰棕该用来引火。

火苗终于稳住。

段明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

苏清砚仍躺在那里。

闭着眼。

眉头却轻轻蹙着。

像是在忍着什幺。

段明霜心里一跳。

“疼?”

苏清砚睁开眼。

“没有。”

“你又来了。”

段明霜几乎被气笑。

她走过去,直接蹲在苏清砚身旁。

“你今天不许说‘没事’,也不许说‘不疼’,更不许说‘不用管我’。”

“……”

苏清砚看着她。

“那我说什幺?”

段明霜想了想。

“说你难受。”

苏清砚沉默。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有一点。”

段明霜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苏清砚真的说了。

她的胸口像被什幺轻轻碰了一下。

“哪里难受?”

“头。”

“还疼?”

“嗯。”

“胸口呢?”

“没有。”

“腿呢?”

“也没有。”

段明霜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仍然很烫。

“你昨夜是不是又出去看潮了?”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猜中了。

“你是不是又淋雨了?”

“只有一点。”

“又去找水了?”

“嗯。”

“为什幺不叫我?”

“你睡了。”

段明霜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就非得自己去?”

苏清砚安静了一会儿。

“昨日潮水很低。”

“所以呢?”

“多取一点水,今日就不用去了。”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天气好、潮水低,苏清砚便想趁着这个时候多做一点。

她从来如此。

能做的事一定先做。

能替明天省下一分力气,绝不会拖到明天。

可她现在病了。

那个永远站着的人,终于也有躺下来的时候。

段明霜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知不知道……”

她坐在她旁边。

“你这样,我会生气。”

苏清砚看着她。

“为什幺?”

段明霜张了张嘴。

她当然知道为什幺。

因为她在意。

可这句话到了唇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最后,她低下头。

“因为你病了,还要瞒着我。”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段明霜立刻开始照顾她。

她先去煨了一碗温水。

如今营地里有了陶碗和陶罐,还有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干净棉布。日子虽然仍旧清苦,却已经比最开始那几日好过许多。

她把水端回来。

“先喝一点。”

苏清砚坐起来。

段明霜立刻把手伸过去扶她。

苏清砚下意识道:

“我自己。”

“闭嘴。”

段明霜瞪她。

“现在你是病人。”

苏清砚真的闭了嘴。

段明霜把碗递到她唇边。

苏清砚喝了一口。

水很温。

带着一点淡淡的椰香。

“慢一点。”

“嗯。”

“烫不烫?”

“不烫。”

“头还疼吗?”

“有一点。”

“冷不冷?”

“还好。”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清砚看她。

“你问了很多遍。”

段明霜愣了愣。

“……我就是要问。”

“嗯。”

苏清砚喝了几口水,便闭上眼。

段明霜把碗放到一边。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这个人病了以后,竟然比平日显得柔软许多。

平日里的苏清砚,总像一杆立在风里的竹。

背脊是直的。

眼神是冷的。

连沉默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量。

可现在,她躺在干草上,额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睛因为发热而泛着水光。

竟有几分难得的脆弱。

段明霜看得心里发紧。

她伸出手。

想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碰到发丝时,却又停住了。

她怕弄醒她。

于是只轻轻替她把一缕头发压到耳后。

苏清砚没有动。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可不知为什幺,心里又生出一种很细微的心疼。

这种感觉让她陌生。

从前在金陵,她也照顾过别人。

丫鬟手破了,她会让人送药。

家里的小厮受了伤,她会让管家请大夫。

她从来没有真正亲手照顾一个人。

更没有这样,一眼一眼地看着对方的呼吸,生怕她下一刻会变得更难受。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竟会变得这样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了。

可她知道。

她不想苏清砚难受。

一点也不想。

到了午后,苏清砚的热度仍没有退。

反而比早晨更明显了一些。

段明霜急得团团转。

她拿不准是不是伤口出了问题,又不敢乱碰。

“是不是腿上的伤?”

她蹲下来检查苏清砚的小腿。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并没有重新裂开。

也没有明显红肿。

可苏清砚整个人却越来越没精神。

“会不会是海水进去得太多?”

段明霜喃喃。

“还是昨夜淋雨?”

她想起从前府里的大夫说过,人受了风寒,便容易发热。

可岛上没有大夫。

没有药。

甚至连一颗像样的姜都没有。

只有水,椰子,盐,鱼,以及她们自己。

这一次,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力。

她救不了苏清砚。

这个一直救她的人,她竟不知道该怎幺救。

“苏清砚。”

她轻轻叫了一声。

苏清砚睁开眼。

“嗯?”

“我不知道怎幺办。”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段明霜的眼眶一下红了。

“以前我生病,府里总有大夫。头疼有药,发热有药,连睡不好都有嬷嬷守着。”

她吸了吸鼻子。

“可你现在病了,我什幺都没有。”

苏清砚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段明霜咬着唇。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够了。”

“哪里够?”

“你在这里。”

苏清砚说。

“就够了。”

段明霜一下说不出话。

海风从棚子外吹进来。

帆布轻轻摆动。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啪。

正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赶紧擡手擦掉。

“不许说这种话。”

“什幺?”

“好像你要死了一样。”

苏清砚怔了一下。

“我没这样说。”

“你就是!”

段明霜擡起眼睛瞪她。

“你以前也是这样。什幺都说得很轻,好像什幺都不重要。”

她的声音逐渐发颤。

“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苏清砚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段明霜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把从沉船里带回来的盐拿了出来。

“喝一点淡盐水。”

苏清砚看向她。

“为什幺?”

“我记得以前大夫说过,人若出了汗,可以喝些淡盐水。”

苏清砚没有反驳。

“好。”

段明霜把一点盐放进温水里。

她尝了尝。

太咸。

又添了一些水。

再尝。

这才稍稍合适。

她端到苏清砚面前。

“喝。”

苏清砚接过。

喝了几口。

“可以。”

“真的?”

“嗯。”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又拿出一块湿了的棉布,浸在凉水里,拧干。

“我听说发热要敷额头。”

苏清砚看她。

“你从哪里听来的?”

“府里的大夫说过。”

“你记得?”

“我记性好。”

段明霜得意地擡起下巴。

“这种时候,就知道本小姐的好处了吧?”

苏清砚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

段明霜愣住。

她低头把湿布轻轻覆在苏清砚额头上。

“别笑。”

“我没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段明霜忍不住也弯了弯唇。

“都病了,还跟我犟。”

苏清砚闭上眼。

“困了?”

“有一点。”

“那就睡。”

段明霜坐在她身旁。

“我看着你。”

苏清砚睁开眼。

“你也要休息。”

“我一会儿睡。”

“什幺时候?”

“等你睡着。”

苏清砚没有再劝。

她闭上眼。

过了片刻,呼吸渐渐平稳。

段明霜坐在那里。

一会儿换湿布。

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

一会儿又看看火堆。

怕火灭了。

也怕苏清砚的热度升高。

她第一次觉得,夜竟然这样漫长。

以前她在金陵最讨厌长夜。

觉得无聊。

觉得睡不着便是一种折磨。

可现在,她只希望这一夜再慢一点。

慢一点过去。

让苏清砚睡得久一些。

让她快一点好起来。

半夜时,苏清砚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段明霜伏在自己身旁睡着了。

那姑娘大约是太累了。

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旁,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地,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微微蹙着,手却仍搭在苏清砚手腕附近。

像是怕她醒来找不到人。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刚动了一下。

段明霜便醒了。

几乎是立刻。

“怎幺了?”

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苏清砚顿了顿。

“没事。”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随即伸手摸她额头。

动作极熟。

摸完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好像没那幺烫了。”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一直没睡?”

“睡了。”

“多久?”

“我不知道。”

“以后别这样。”

段明霜低头。

“你还说我。”

“你是病人。”

“所以才不许你说。”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沉默了片刻。

“段明霜。”

“嗯?”

“谢谢。”

段明霜怔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认真地对她说谢谢。

她心口像忽然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谢什幺?”

“照顾我。”

“这有什幺好谢的。”

段明霜别开脸。

“你以前照顾我那幺多次,本小姐还你一次,不行吗?”

苏清砚看着她。

“行。”

“那就行了。”

段明霜把被风吹开的帆布重新压好。

“快睡。”

苏清砚闭上眼睛。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段明霜。”

“又怎幺了?”

“你说过……”

“什幺?”

“以后会照顾我。”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黄昏。

她确实说过。

而那时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

如今却真的做到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苏清砚看着她。

“嗯。”

这一次,那个“嗯”竟不像往常那样冷。

反而很轻。

像是终于放心了。

天快亮时,苏清砚终于出了些汗。

段明霜醒来替她重新换了一块干净的布。

晨光透过帆布缝隙,一点点落进来。

外头的海依旧平静。

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谁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幺。

从这一日起,岛上那一贯无所不能的人,终于有了一次病倒的时候。

而那个从前连鱼鳞都嫌腥、连粗柴都不会捡的金陵大小姐,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照顾一个人,并不是为了得到什幺。

因为那个人难受。

便会跟着难受。

那个人疼。

自己的心也会疼。

她看着苏清砚仍有些苍白的睡颜,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快点好起来。”

她小声说。

“我还等着你教我捕鱼呢。”

床铺上的人没有回答。

可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苏清砚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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