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在意

清晨,海上的风比往常大了一些。

天还只是蒙蒙亮,东方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椰林里却已经有了沙沙的声响。昨夜烧过的火堆只剩一圈灰白的余烬,几缕薄烟贴着地面飘出去,很快便被海风吹散。

段明霜醒得比往常早。

她睁开眼时,脑子里还有些昏沉。

新住所里很安静。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苏清砚不在。

段明霜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几乎没有思考,便坐起身来。

“苏清砚?”

没人回答。

她掀开门口那块帆布,探出头去。

海滩上没有。

火堆旁没有。

竹架边也没有。

她心里忽然一紧。

“苏清砚?”

这一次,她叫得更大声。

海风把她的声音卷出去,只带回来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段明霜站在原地,心口莫名有些发慌。

她很快又告诉自己。

有什幺好慌的?

苏清砚每天都要去看潮、找水、捕鱼,有时还会绕到岛后面看看有没有新的食物。

说不定只是去了远处。

可她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片刻,她开始往海边走。

赤着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清晨的沙子还有些凉。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直到走到礁石旁,她才看见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苏清砚正蹲在一处浅水坑边。

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竹筒,正在一点一点舀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青衣被海风吹起,衣角落在湿润的礁石上。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着竹筒,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幺极重要的事。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

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

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

“苏清砚!”

她脱口而出。

苏清砚回头。

“怎幺?”

“你……”

段明霜走过去两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总不能说。

我醒来没看见你,吓了一跳。

这未免太丢人。

于是她硬生生换成:

“你出来怎幺不叫我?”

苏清砚眨了下眼。

“你还在睡。”

“那我也可以一起去。”

“不用。”

“为什幺不用?”

“路上湿。”

“我又不会摔。”

苏清砚看了看她。

“你昨天才在礁石上滑过。”

“……”

段明霜顿时想起前几日自己摔进水洼的事情。

她轻咳了一声。

“那是意外。”

“嗯。”

“你别总拿这个说我。”

“好。”

段明霜抿了抿唇。

这人的性子如今当真奇怪。

以前她说一句,苏清砚能用三个字气死她。

如今却总是顺着她。

偏偏这种顺着,反而叫她更加心里发痒。

她蹲下来,低头看苏清砚舀水。

“今天水多吗?”

“还行。”

“鱼呢?”

“看过了,晚些时候去。”

“要我一起?”

“不急。”

段明霜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

可她也没有走。

蹲在那里,看着苏清砚把一竹筒水装满,又倒进旁边的大陶罐里。

动作一遍又一遍。

极其枯燥。

可她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什幺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在金陵,她哪里会一大早跑到海边,看一个人舀水?

她连厨房里烧水的丫头都懒得多看一眼。

可现在……

她竟然会因为一睁眼看不见苏清砚,就心里发慌。

这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进她心里。

段明霜下意识别过脸。

不想再想。

“好了。”

苏清砚站起身。

“回去吧。”

“哦。”

段明霜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

“你昨天睡得好吗?”

苏清砚脚步顿了一下。

“还好。”

“你的肩膀呢?”

“什幺?”

“昨天被我靠了一夜。”

段明霜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苏清砚侧过脸。

“没事。”

“你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段明霜盯着她看。

苏清砚神色平静。

一如往常。

可段明霜就是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似乎飘开了一瞬。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

“骗人。”

苏清砚停下。

“哪里骗你?”

“你昨晚……”

段明霜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昨晚。

昨晚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靠在苏清砚肩上。

梦见那个人没有躲。

还替她把滑下来的衣角往上拢了一点。

她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梦。

可她不敢问。

只好别过脸。

“没什幺。”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嗯。”

上午的时候,段明霜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她原本答应苏清砚,把昨晚晒好的鱼干重新翻一面。

可翻着翻着,她的心思便飘到了别处。

一会儿想起清晨那片空掉的位置。

一会儿想起苏清砚站在浅水中的模样。

又想起昨天。

那只手从她头发间摘走枯叶。

那幺近。

那幺轻。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脑海里浮出来。

她怔了一下。

随即才想起,那是阿芷从前常这样叫她。

段明霜低下头。

手里的鱼干忽然没有了香味。

她想起金陵。

想起自己的闺房。

想起梳妆台前那面铜镜。

想起阿芷替她梳头时,会嫌她头发总是不肯老实,说什幺“姑娘若再乱动,奴婢就要把这根簪子扎进您头上了”。

想到这里,她鼻尖忽然一酸。

若阿芷还活着……

她现在会在哪里?

会不会也在某座岛上?

会不会正在等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闪过一瞬。

下一刻,她又想起苏清砚。

她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现在想起阿芷时,会难过。

可她想起苏清砚不在身边时,却会……

害怕。

这两种感觉不一样。

前一种像是被风吹过胸口,酸涩而绵长。

后一种,却像手里忽然少了一件东西。

一种她不习惯、也不喜欢的空。

她忽然不愿再想了。

于是用力翻了一下鱼干。

鱼干“啪”地掉在地上。

段明霜一愣。

“……”

糟了。

她赶紧弯腰捡。

还没碰到,身后便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掉了。”

段明霜猛地回头。

“你什幺时候回来的?”

“刚刚。”

苏清砚手里抱着两只椰子。

“捡到了几个熟的。”

段明霜立刻站起来。

“给我。”

苏清砚把椰子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去。

“你怎幺总知道什幺时候该回来?”

“火快灭了。”

“你怎幺知道?”

“看烟。”

段明霜轻轻“哦”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椰子。

忽然又想:

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幺?

她悄悄擡眼看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坐到火堆旁,拿刀剥着椰壳。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眉眼依旧清冷。

手指依旧利落。

好像什幺都没改变。

可段明霜忽然发现。

她自己变了。

午后,两人一起去海边捕鱼。

潮水退得很远。

礁石上湿漉漉的,铺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段明霜如今已经能自己拿鱼叉。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从前稳了许多。

“苏清砚。”

“嗯。”

“你看这里。”

她蹲下来,指着一个小水坑。

“里面是不是有鱼?”

苏清砚走过来,看了一眼。

“有。”

“我能抓吗?”

“可以。”

段明霜握紧鱼叉。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水中的小鱼轻轻游过。

她手腕微微一沉。

“噗!”

鱼叉扎进水里。

鱼却从叉尖旁边窜掉了。

“哎!”

段明霜气得跺脚。

苏清砚在旁边淡淡道:

“太急。”

“我明明等了很久。”

“你身体动了。”

“哪里动了?”

“肩膀。”

“……”

段明霜低头看自己的肩。

“你眼睛怎幺这幺厉害?”

苏清砚没回答。

她伸手,轻轻握住段明霜的手腕。

“这里。”

段明霜顿时安静。

苏清砚的手指搭在她腕骨上。

“别动腕。”

“鱼游过来时,再落下。”

“嗯……”

“看水,不看鱼。”

“为什幺?”

“看鱼会追。”

“看水呢?”

“水纹会先变。”

段明霜认真听着。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手还扶着她的手腕。

两个人靠得很近。

海风轻轻吹过来。

段明霜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

甚至……

有那幺一瞬,她希望这个姿势再久一点。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自己先惊了一下。

她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水面。

小鱼又游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动。

等水纹轻轻一散。

她猛然挥叉。

“噗!”

鱼叉入水。

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稳稳钉住。

“抓到了!”

段明霜惊喜地叫起来。

她回头。

却忘了苏清砚还站在身后。

这一回,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空隙。

段明霜的笑容一下停住。

苏清砚也顿住了。

四目相对。

只有几寸的距离。

海风吹过。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先别开眼。

“我、我抓到了。”

“嗯。”

苏清砚松开她的手。

“做得不错。”

那只手离开之后,腕骨上残留的温度竟让段明霜有些失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很久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段明霜异常安静。

苏清砚走在前面。

她抱着几条鱼,肩上背着一卷湿帆布。

段明霜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苏清砚。”

“嗯?”

“你为什幺总照顾我?”

苏清砚停住脚。

“因为你不会。”

“我现在会了。”

“所以我教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清砚回头。

段明霜望着她。

这一刻,她很想知道答案。

不是为了听一个漂亮的话。

她只想知道。

为什幺苏清砚总是记得她怕什幺,记得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踩到礁石,会不会把水弄洒。

为什幺她夜里守火。

为什幺她受伤会让她紧张。

为什幺她只是多走远一点,苏清砚就会回头看。

可苏清砚沉默片刻,只说道:

“因为你是我的同伴。”

“只是因为这个?”

“现在是。”

段明霜怔住。

现在是。

这三个字没有别的解释。

可偏偏因为没有解释,才更加叫人心乱。

她低下头。

“哦。”

两人继续走。

走了很远,段明霜忽然又小声道:

“那以后,我也会照顾你。”

苏清砚脚步微微一顿。

“好。”

傍晚,段明霜一个人坐在住所前。

她没有立刻生火。

抱着膝盖,看海。

夕阳落得很慢。

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从海面褪下去。

苏清砚在不远处整理今日带回来的东西。

她低着头,专心地将几条鱼挂起来。

偶尔擡眼,看一看火堆。

偶尔又看一眼段明霜。

每一次目光掠过来,都极自然。

可段明霜却会莫名其妙地注意到。

她低下头,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开始想:

自己到底为什幺这幺在意这个人?

她以前明明最讨厌苏清砚。

觉得她冷。

觉得她话少。

觉得她不懂体贴。

觉得她看人时总像在看一件不值得费心的东西。

可现在呢?

苏清砚不见,她会慌。

苏清砚受伤,她会急。

苏清砚脸色不好,她会睡不安稳。

苏清砚多看她一眼,她心里会高兴。

苏清砚靠近她,她会紧张。

甚至只是看到那个人坐在火边安静地削竹片,她都觉得……

安心。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到底怎幺了……”

她轻声说。

海风把声音吹散。

没人回答。

可过了一会儿,身旁忽然传来声音。

“什幺怎幺了?”

段明霜猛地转头。

苏清砚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坐到了她旁边。

距离不远。

却也不近。

正好是她们这段日子以来最熟悉的距离。

“没什幺。”

段明霜慌忙低下头。

“只是觉得……”

“觉得什幺?”

段明霜咬住唇。

她不可能说出心里那些话。

于是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

“觉得今天的鱼很少。”

苏清砚看她。

“明日早些去。”

“哦。”

段明霜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

“苏清砚。”

“嗯。”

“你若有一天不在这里了……”

苏清砚看向她。

“去哪儿?”

“就是……假如。”

段明霜盯着火堆。

“假如有一天,我们回了金陵。然后你回苏家,我回段家。”

她顿了顿。

“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很安静?”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夜色已经慢慢落下来。

椰林里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深。

“会。”

她说。

段明霜心口轻轻一动。

“那你会想这里吗?”

“会。”

“为什幺?”

苏清砚侧过脸。

“因为有火,有海,有鱼。”

段明霜原本还期待着什幺,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这些?”

苏清砚看她。

沉默片刻。

“还有你。”

这一句话落下。

连海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段明霜的眼睫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却什幺都没说出来。

苏清砚也没有再解释。

低下头,慢慢拨弄火堆。

火星从木柴间迸出来。

一粒。

又一粒。

像极小的星。

段明霜看着那人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说喜欢。

苏清砚也没有。

她们什幺都没有说。

可是有些在意,本来就不需要说出口。

像火种埋在灰下。

像潮水每天都会回来。

像风吹过椰林。

看不见。

却一直都在那里。

段明霜伸出手,悄悄将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有碰到苏清砚。

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点极小的空隙。

而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她并不想把那一点空隙填满。

她只是想知道。

若自己再靠近一点。

苏清砚会不会,也往她这边靠一点。

海上暮色深深。

火光温柔。

两个女子并肩坐在荒岛的夜里。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从这一日起,段明霜终于开始认真面对一个她不愿意承认、却再也无法忽略的事实。

她越来越在乎苏清砚。

而且,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猜你喜欢

予你为栖gl
予你为栖gl
已完结 一只二花花啊

当伏妗越只是嘴馋想要吃一点能提升灵力的神血,没想到直接把一个小祖宗请回了家。 小祖宗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带来一大堆麻烦。 怎幺办呢? 当然是只能宠着啦, 谁叫她贪吃神血的同时,把小祖宗一起吃了呢~ 现代gl,主角伏妗越X景栖,1v1 大明星青丘小狐狸X音乐教授天界公主 —————————— 微博:@po-一只二花花啊扣扣群:881871774

羞辱对象是恋爱脑(系统)
羞辱对象是恋爱脑(系统)
已完结 江上小白莲

“你的任务是羞辱男配,成为他黑化路上的一颗垫脚石。”云鹤怜:啊……羞辱人,这不太好吧。系统:任务完不成,这个世界就会爆炸。云鹤怜:那我呢?系统剔剔牙:一起爆炸。云鹤怜:我#&%!%¥&@34%#! 云鹤怜开始矜矜业业地做任务。对男配冷嘲热讽,让大家孤立他。云之遥:姐姐面冷心热,心里还是关心我的。趁人不备,把男配推到水里。云之遥:她白天不小心推我落水,一定很愧疚,我要去安慰安慰她。将男配喜欢的符箓通通撕碎。云之遥:姐姐嫌我痴迷器物,没有陪她。云鹤怜:……      系统,他脑子有病。 一怒之下并没有只是怒了一下的云鹤怜命人将云之遥打晕,关到小黑屋,日夜羞辱。云鹤怜:我要让你知道什幺叫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她给云之遥系上项圈,逼他喊她主人。“记住,你只是我云鹤怜的一条狗。”后来,云之遥在她生辰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她主人。云鹤怜:……      我怎幺感觉被羞辱的人是我。 再后来,云鹤怜终于完成剧情任务,将少年赶出了云府,只等着后续少年归来,给自己一个痛快就可退幕逍遥,谁知道少年在自己大婚当日扭断了新郎的脖子,一步一步走向她:主人,你怎幺可以不要我?你不可以不要我。云鹤怜:!!!我就说他脑子有病吧!!!​——非高h,主打一个我就蹭蹭不进去       

神龙玉玺之黯与绯
神龙玉玺之黯与绯
已完结 Auuan

在大西北的某一个地方,在那个充满了干旱与汗水,在那个全男学生的军事国防高中,男生必须是充满肌肉与阳刚之气的地方。发生了一段充满征服与调教,军犬养成、培养、育种、出栏…一段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剧情观承接正作,世界已被李明改造,接受明尊的赐福吧~

小熊猫饲养手册(nph)
小熊猫饲养手册(nph)
已完结 灰鸦鸦

「1vn」「兽人」「剧情h」简介:芙苓是只小熊猫兽人,刚从山里来。 京城什幺都贵,就是男人不要钱。 一次发热期没用抑制剂,用的祁家太子爷,觉得挺舒服,把对方当一夜情对象,完事溜了。 ——雄竞修罗场,男主们前期强制,后面给妹宝当狗,剧情与肉对半 ——女主会成长,但不会脱离内核,小熊猫永远是那只爱调皮捣蛋的小熊猫 暂定四位男主,排名不分前后:祁野川:20岁,非c,随心所欲的拽拽二世祖,没素质的疯子泽南:20岁,非c,搞黑的,做事比较疯,s属性顾裴:24岁,是c,会搞调教的年上男,后面又争又抢司缪:21岁,是c,白切黑,言语蛊惑者,最会忽悠芙苓的 小排雷点,不细致: 男主们不全是c,全员都不是什幺好人,有疯批! ! ! 男强女弱! ! ! 女主从山里来,没接受过社会化训练,不懂京城规矩,会做蠢事,但不是傻子!我不写傻子! 作者有话说: 1、固定每日一更,百珠加更(存稿很多,放心投!) 2、有大纲,不短篇,不更会请假(如果作者没死掉就不会坑) 3、文笔或者剧情方面有缺陷可以指出,从第一本书到现在这半年我也一直在学习想进步,看了学了许多写作教程,练了很多随笔(作者私底下还挺喜欢写随笔),希望从第一本书来的小宝们可以看到我的进步(我在回头看我的第一本感觉很多地方写得不好,承蒙了大家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