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竹笛

清晨的海风带着一点凉意。

昨夜下过一阵极轻的雨,雨丝细得像雾,只将椰叶和棚顶打湿了一层。晨光出来时,那些水珠便一颗颗挂在叶尖上,映着天光,晶亮得像碎玉。

段明霜醒来时,苏清砚已经不在棚中。

她坐起身,先下意识摸了摸叠在旁边的淡青色衣裙。

衣裙还在。

她这才安心。

可帆布外却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像刀尖划过竹节,又像有人在慢慢削着什幺。

段明霜披上外衣,弯腰钻出棚子。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她顺着声音望去。

椰林北边,有一片刚发现不久的竹林。

竹子长得并不算高,大多只有一人多高,枝叶却很密。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竹叶上,风一吹,水珠便纷纷落下来,在阳光下织成一片极细的雨。

苏清砚就坐在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手里握着那把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削绳刀。

膝上横着一截青翠的竹管。

她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削竹节。

刀锋沿着竹面缓缓走过,发出极轻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很稳。

像她这个人。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平日里她做事时,多少还会和自己说几句话。可今早,她从头到尾都没擡过头,整个人像是已经沉进了手里的那截竹子里。

“你在做什幺?”

她终于忍不住问。

苏清砚擡眼。

晨光从竹叶间落下来,照在她眼底,原本冷淡的神色竟显得柔和了些。

“削竹。”

“我看得出来。”

段明霜走近几步。

“我是问,你削竹子做什幺?”

苏清砚把刀尖移开,摸了摸竹节。

“做笛子。”

段明霜愣住。

“笛子?”

“嗯。”

她盯着那截青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幺。

从她第一次见苏清砚起,那人腰间便一直挂着一管竹笛。

旧旧的,竹色已经发暗,笛身被摩挲得很亮。

那支笛子陪着她走了那幺久。

可沉船以后,什幺都没了。

“你的笛子……”

段明霜声音轻了下来。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继续削。

段明霜心里便明白了。

那支笛子,大约已经和那艘沉船一起留在海里了。

她蹲下来。

“你想重新做一支?”

“嗯。”

“为什幺?”

苏清砚顿了顿。

“习惯了。”

“只是习惯?”

苏清砚看她一眼。

“也是想留点东西。”

段明霜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寂寞。

不像受伤时的沉默,也不像想念金陵时那种压抑的神情。

更像是一个人一直带在身边的旧东西突然不见了,她明明知道不能找回来,却还是会在下意识的时候去摸一摸腰间。

摸到的,却只有空。

“我能帮你吗?”

段明霜问。

苏清砚摇头。

“先看。”

“看什幺?”

“看竹子的纹理。”

苏清砚将竹管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来。

竹子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摸起来光滑,却又有细微的纹路。

“看起来都一样。”

“其实不一样。”

苏清砚指了指竹节之间。

“太嫩的竹子不行,水分多,做出来声音闷。”

“太老的也不行,容易裂。”

“竹壁还不能太厚。”

她说得很慢。

段明霜听着,竟听得很认真。

“那这一根呢?”

她指着另一截。

苏清砚看了一眼。

“可以。”

“为什幺?”

“节疤少,竹壁均匀。”

段明霜立刻把那截竹子捧过来。

“那就用这个。”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挑得不错。”

段明霜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夸我了?”

“嗯。”

“今天第二次。”

“什幺第二次?”

“早上了。”

苏清砚似乎没反应过来。

段明霜却自己先笑了。

“没什幺。”

她把竹子放回去。

“你继续。”

苏清砚做笛子的动作很慢。

先裁。

再削。

然后一点点将竹节里面的薄膜刮掉。

她的手掌上有几道旧伤,指节也粗了些,可握刀的时候却稳得出奇。刀锋从竹腔中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段明霜坐在旁边看得出神。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她从前在金陵,也看过绣娘做衣服,看过木匠雕花,看过厨子切菜。

可从没有觉得哪个人的手这样好看。

苏清砚的手并不白嫩。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纤细。

可那双手做事情时,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秩序感。

每一下都有意义。

每一下都不会多。

“苏清砚。”

“嗯。”

“你以前经常做笛子吗?”

“做过。”

“给谁?”

“自己。”

段明霜想了想。

“你没有送过别人?”

“没有。”

“那我算第一个看的人了?”

苏清砚停了一下。

“嗯。”

段明霜心里忽然一跳。

她低下头,装作在看脚边的落叶。

半晌,才故作随意地道:

“那我可得好好听。”

到了午后,竹笛已经有了大致的模样。

苏清砚用细绳量过长短,又取出一截烧黑的细木棒,在竹身上做了几个极淡的记号。

段明霜凑过去。

“这里是什幺?”

“音孔。”

“你怎幺知道该在哪里打?”

“凭手。”

“凭手也能知道?”

“也不是。”

苏清砚看着竹子。

“我以前记过。”

她沉默一会儿,又道:

“吹笛的人,听音。”

“做笛的人,也听。”

段明霜听得一头雾水。

“我怎幺越听越不明白?”

苏清砚看她。

“你不用明白。”

“……”

段明霜气鼓鼓地转过脸。

“我现在好歹也会抓鱼了。”

“嗯。”

“还会处理鱼。”

“嗯。”

“还会烧火。”

“嗯。”

“现在连你做笛子,我也看得懂一点。”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

“你就不能说一句像样的话?”

苏清砚想了想。

“你学得很快。”

段明霜一愣。

随即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她便安静了。

不再逗她。

只是坐在旁边,托着腮看苏清砚。

阳光从竹叶间落下来,一块亮,一块暗。

苏清砚低着头打磨竹笛。

偶尔有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便轻轻动一下。

那一瞬间,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荒岛好像也有了自己的日子。

有火。

有鱼。

有新衣。

有潮起潮落。

还有一支尚未发声的竹笛。

傍晚的时候,笛子终于做好了。

竹身淡青,表面被磨得极光滑。

一共有几个音孔,排列得并不规整,却有一种朴素的美。

苏清砚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段明霜坐在旁边,眼睛亮得厉害。

“吹一个。”

苏清砚没动。

“吹一个嘛。”

“刚做好,音还要试。”

“那正好试给我听。”

苏清砚看她。

“你想听?”

“嗯。”

段明霜点得认真。

“我从来没听过你吹。”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她将竹笛放到唇边。

夕阳正好落到海面上。

远处的天空有一大片淡金色的云,海浪起起伏伏,将余晖揉成一片又一片的光。

她吹出了第一个音。

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静湖。

紧接着,第二个音。

清越。

带着一点南洋海风的湿润。

第三个音出来时,椰林忽然变得极静。

连风都似乎轻了一些。

段明霜怔怔地听着。

那笛声并不复杂。

甚至谈不上什幺名曲。

只是很简单的几个音,时而高,时而低,像海鸟从海面掠过,又像小舟在水上轻轻摇晃。

可不知为什幺,她听着听着,眼睛竟有些酸。

她忽然想起金陵。

秦淮河的灯。

父亲书房里的沉香。

母亲窗前养的玉兰。

还有她离家那日,船还未开时,站在码头边朝她挥手的人影。

那些东西离她好远。

远得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而这一支笛子吹出来的声音,却让她突然想起,自己其实还没有完全离开那里。

她低下头。

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笛声渐渐停了。

苏清砚放下竹笛。

“不好听?”

段明霜摇头。

“好听。”

她吸了一下鼻子。

“很好听。”

苏清砚看着她。

“为什幺哭?”

段明霜赶紧别开脸。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苏清砚看了一眼平静的海面。

“今天没什幺风。”

段明霜被她噎住。

片刻后,她小声道:

“就是忽然想家。”

苏清砚没有劝她。

她只是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海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橘红。

又从橘红变成淡紫。

“苏清砚。”

“嗯。”

“你吹笛的时候……”

段明霜停了一下。

“想家了吗?”

苏清砚握着笛子的手微微收紧。

“想。”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得这样直接。

段明霜转过脸看她。

苏清砚望着远处的海。

“以前在苏家的时候,我不常想。”

“为什幺?”

“因为没有什幺可想的。”

段明霜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支笛子,不只是一个物件。

它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手。

带着苏清砚年少时的岁月。

她看向那支新笛。

“那现在这支呢?”

苏清砚看她。

“现在这支,是我自己做的。”

段明霜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来那支装着你的过去。”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笛身。

“这一支,是现在。”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收回手,忽然又笑。

“以后说不定还会装着未来。”

“未来?”

“嗯。”

她望向不远处的营地。

那里有她们搭起来的屋子。

屋前摆着晒鱼的木架。

火堆旁堆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柴。

陶罐、竹筒和鱼叉都被收拾得井然有序。

那是她们一起生活留下的痕迹。

一点一点。

不像金陵的大宅子。

却已经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以后我们还会做很多东西。”

段明霜掰着手指头数。

“再做一张结实点的床。”

“做个真正的锅架。”

“把棚子再扩一间。”

“最好还弄一块木板,专门放东西。”

她越说越起劲。

“还可以种点东西。”

苏清砚听着。

“然后呢?”

段明霜想了想。

“然后……”

她忽然笑起来。

“你就每天吹笛给我听。”

苏清砚看她。

“你喜欢?”

段明霜认真地点头。

“喜欢。”

“那便吹。”

苏清砚答得很轻。

像答应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段明霜听见那两个字,心却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掩住自己的笑意。

“那可说好了。”

“嗯。”

夜色慢慢降下来。

苏清砚将竹笛横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笛身。

段明霜坐在旁边,靠着一块温热的礁石。

她忽然道:

“对了。”

“嗯?”

“这笛子有名字吗?”

“没有。”

“怎幺能没有?”

段明霜蹙起眉。

“它陪你这幺久,总该有个名字。”

苏清砚看着竹笛。

半晌,她道:

“你取?”

段明霜怔住。

“我?”

“嗯。”

她认真想起来。

“青……”

她看看笛身。

“叫‘青风’怎幺样?”

苏清砚摇头。

“太俗。”

段明霜气得瞪她。

“那你自己取!”

苏清砚看着海。

海风吹过竹林,叶片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忽然道:

“就叫竹音吧。”

“竹音?”

“嗯。”

“听起来很安静。”

“本来就是竹笛。”

段明霜想了想,点头。

“也行。”

她伸手拍了拍苏清砚的肩。

“以后本小姐就叫它竹音。”

“嗯。”

苏清砚把笛子收好。

两人一同往营地走。

月光从云后露出来一点。

淡淡的,落在她们肩头。

走到棚子前,段明霜忽然停住。

“苏清砚。”

“嗯?”

“明天早上,我教你认我绣的花样。”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你会做笛子,我也得教你点东西。”

“好。”

“那我们交换。”

“交换什幺?”

“你教我海上的东西,我教你金陵的东西。”

段明霜笑起来。

“这样才公平。”

苏清砚也点头。

“公平。”

夜风轻轻吹过来。

竹林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笛音的余韵。

很远。

很轻。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海边一直牵到两个人心里。

她们谁也没有去碰。

却都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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