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一点凉意。
昨夜下过一阵极轻的雨,雨丝细得像雾,只将椰叶和棚顶打湿了一层。晨光出来时,那些水珠便一颗颗挂在叶尖上,映着天光,晶亮得像碎玉。
段明霜醒来时,苏清砚已经不在棚中。
她坐起身,先下意识摸了摸叠在旁边的淡青色衣裙。
衣裙还在。
她这才安心。
可帆布外却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像刀尖划过竹节,又像有人在慢慢削着什幺。
段明霜披上外衣,弯腰钻出棚子。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她顺着声音望去。
椰林北边,有一片刚发现不久的竹林。
竹子长得并不算高,大多只有一人多高,枝叶却很密。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竹叶上,风一吹,水珠便纷纷落下来,在阳光下织成一片极细的雨。
苏清砚就坐在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手里握着那把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削绳刀。
膝上横着一截青翠的竹管。
她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削竹节。
刀锋沿着竹面缓缓走过,发出极轻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很稳。
像她这个人。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平日里她做事时,多少还会和自己说几句话。可今早,她从头到尾都没擡过头,整个人像是已经沉进了手里的那截竹子里。
“你在做什幺?”
她终于忍不住问。
苏清砚擡眼。
晨光从竹叶间落下来,照在她眼底,原本冷淡的神色竟显得柔和了些。
“削竹。”
“我看得出来。”
段明霜走近几步。
“我是问,你削竹子做什幺?”
苏清砚把刀尖移开,摸了摸竹节。
“做笛子。”
段明霜愣住。
“笛子?”
“嗯。”
她盯着那截青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幺。
从她第一次见苏清砚起,那人腰间便一直挂着一管竹笛。
旧旧的,竹色已经发暗,笛身被摩挲得很亮。
那支笛子陪着她走了那幺久。
可沉船以后,什幺都没了。
“你的笛子……”
段明霜声音轻了下来。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继续削。
段明霜心里便明白了。
那支笛子,大约已经和那艘沉船一起留在海里了。
她蹲下来。
“你想重新做一支?”
“嗯。”
“为什幺?”
苏清砚顿了顿。
“习惯了。”
“只是习惯?”
苏清砚看她一眼。
“也是想留点东西。”
段明霜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寂寞。
不像受伤时的沉默,也不像想念金陵时那种压抑的神情。
更像是一个人一直带在身边的旧东西突然不见了,她明明知道不能找回来,却还是会在下意识的时候去摸一摸腰间。
摸到的,却只有空。
“我能帮你吗?”
段明霜问。
苏清砚摇头。
“先看。”
“看什幺?”
“看竹子的纹理。”
苏清砚将竹管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来。
竹子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摸起来光滑,却又有细微的纹路。
“看起来都一样。”
“其实不一样。”
苏清砚指了指竹节之间。
“太嫩的竹子不行,水分多,做出来声音闷。”
“太老的也不行,容易裂。”
“竹壁还不能太厚。”
她说得很慢。
段明霜听着,竟听得很认真。
“那这一根呢?”
她指着另一截。
苏清砚看了一眼。
“可以。”
“为什幺?”
“节疤少,竹壁均匀。”
段明霜立刻把那截竹子捧过来。
“那就用这个。”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挑得不错。”
段明霜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夸我了?”
“嗯。”
“今天第二次。”
“什幺第二次?”
“早上了。”
苏清砚似乎没反应过来。
段明霜却自己先笑了。
“没什幺。”
她把竹子放回去。
“你继续。”
苏清砚做笛子的动作很慢。
先裁。
再削。
然后一点点将竹节里面的薄膜刮掉。
她的手掌上有几道旧伤,指节也粗了些,可握刀的时候却稳得出奇。刀锋从竹腔中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段明霜坐在旁边看得出神。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她从前在金陵,也看过绣娘做衣服,看过木匠雕花,看过厨子切菜。
可从没有觉得哪个人的手这样好看。
苏清砚的手并不白嫩。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纤细。
可那双手做事情时,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秩序感。
每一下都有意义。
每一下都不会多。
“苏清砚。”
“嗯。”
“你以前经常做笛子吗?”
“做过。”
“给谁?”
“自己。”
段明霜想了想。
“你没有送过别人?”
“没有。”
“那我算第一个看的人了?”
苏清砚停了一下。
“嗯。”
段明霜心里忽然一跳。
她低下头,装作在看脚边的落叶。
半晌,才故作随意地道:
“那我可得好好听。”
到了午后,竹笛已经有了大致的模样。
苏清砚用细绳量过长短,又取出一截烧黑的细木棒,在竹身上做了几个极淡的记号。
段明霜凑过去。
“这里是什幺?”
“音孔。”
“你怎幺知道该在哪里打?”
“凭手。”
“凭手也能知道?”
“也不是。”
苏清砚看着竹子。
“我以前记过。”
她沉默一会儿,又道:
“吹笛的人,听音。”
“做笛的人,也听。”
段明霜听得一头雾水。
“我怎幺越听越不明白?”
苏清砚看她。
“你不用明白。”
“……”
段明霜气鼓鼓地转过脸。
“我现在好歹也会抓鱼了。”
“嗯。”
“还会处理鱼。”
“嗯。”
“还会烧火。”
“嗯。”
“现在连你做笛子,我也看得懂一点。”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
“你就不能说一句像样的话?”
苏清砚想了想。
“你学得很快。”
段明霜一愣。
随即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她便安静了。
不再逗她。
只是坐在旁边,托着腮看苏清砚。
阳光从竹叶间落下来,一块亮,一块暗。
苏清砚低着头打磨竹笛。
偶尔有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便轻轻动一下。
那一瞬间,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荒岛好像也有了自己的日子。
有火。
有鱼。
有新衣。
有潮起潮落。
还有一支尚未发声的竹笛。
傍晚的时候,笛子终于做好了。
竹身淡青,表面被磨得极光滑。
一共有几个音孔,排列得并不规整,却有一种朴素的美。
苏清砚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段明霜坐在旁边,眼睛亮得厉害。
“吹一个。”
苏清砚没动。
“吹一个嘛。”
“刚做好,音还要试。”
“那正好试给我听。”
苏清砚看她。
“你想听?”
“嗯。”
段明霜点得认真。
“我从来没听过你吹。”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她将竹笛放到唇边。
夕阳正好落到海面上。
远处的天空有一大片淡金色的云,海浪起起伏伏,将余晖揉成一片又一片的光。
她吹出了第一个音。
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静湖。
紧接着,第二个音。
清越。
带着一点南洋海风的湿润。
第三个音出来时,椰林忽然变得极静。
连风都似乎轻了一些。
段明霜怔怔地听着。
那笛声并不复杂。
甚至谈不上什幺名曲。
只是很简单的几个音,时而高,时而低,像海鸟从海面掠过,又像小舟在水上轻轻摇晃。
可不知为什幺,她听着听着,眼睛竟有些酸。
她忽然想起金陵。
秦淮河的灯。
父亲书房里的沉香。
母亲窗前养的玉兰。
还有她离家那日,船还未开时,站在码头边朝她挥手的人影。
那些东西离她好远。
远得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而这一支笛子吹出来的声音,却让她突然想起,自己其实还没有完全离开那里。
她低下头。
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笛声渐渐停了。
苏清砚放下竹笛。
“不好听?”
段明霜摇头。
“好听。”
她吸了一下鼻子。
“很好听。”
苏清砚看着她。
“为什幺哭?”
段明霜赶紧别开脸。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苏清砚看了一眼平静的海面。
“今天没什幺风。”
段明霜被她噎住。
片刻后,她小声道:
“就是忽然想家。”
苏清砚没有劝她。
她只是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海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橘红。
又从橘红变成淡紫。
“苏清砚。”
“嗯。”
“你吹笛的时候……”
段明霜停了一下。
“想家了吗?”
苏清砚握着笛子的手微微收紧。
“想。”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得这样直接。
段明霜转过脸看她。
苏清砚望着远处的海。
“以前在苏家的时候,我不常想。”
“为什幺?”
“因为没有什幺可想的。”
段明霜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支笛子,不只是一个物件。
它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手。
带着苏清砚年少时的岁月。
她看向那支新笛。
“那现在这支呢?”
苏清砚看她。
“现在这支,是我自己做的。”
段明霜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来那支装着你的过去。”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笛身。
“这一支,是现在。”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收回手,忽然又笑。
“以后说不定还会装着未来。”
“未来?”
“嗯。”
她望向不远处的营地。
那里有她们搭起来的屋子。
屋前摆着晒鱼的木架。
火堆旁堆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柴。
陶罐、竹筒和鱼叉都被收拾得井然有序。
那是她们一起生活留下的痕迹。
一点一点。
不像金陵的大宅子。
却已经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以后我们还会做很多东西。”
段明霜掰着手指头数。
“再做一张结实点的床。”
“做个真正的锅架。”
“把棚子再扩一间。”
“最好还弄一块木板,专门放东西。”
她越说越起劲。
“还可以种点东西。”
苏清砚听着。
“然后呢?”
段明霜想了想。
“然后……”
她忽然笑起来。
“你就每天吹笛给我听。”
苏清砚看她。
“你喜欢?”
段明霜认真地点头。
“喜欢。”
“那便吹。”
苏清砚答得很轻。
像答应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段明霜听见那两个字,心却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掩住自己的笑意。
“那可说好了。”
“嗯。”
夜色慢慢降下来。
苏清砚将竹笛横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笛身。
段明霜坐在旁边,靠着一块温热的礁石。
她忽然道:
“对了。”
“嗯?”
“这笛子有名字吗?”
“没有。”
“怎幺能没有?”
段明霜蹙起眉。
“它陪你这幺久,总该有个名字。”
苏清砚看着竹笛。
半晌,她道:
“你取?”
段明霜怔住。
“我?”
“嗯。”
她认真想起来。
“青……”
她看看笛身。
“叫‘青风’怎幺样?”
苏清砚摇头。
“太俗。”
段明霜气得瞪她。
“那你自己取!”
苏清砚看着海。
海风吹过竹林,叶片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忽然道:
“就叫竹音吧。”
“竹音?”
“嗯。”
“听起来很安静。”
“本来就是竹笛。”
段明霜想了想,点头。
“也行。”
她伸手拍了拍苏清砚的肩。
“以后本小姐就叫它竹音。”
“嗯。”
苏清砚把笛子收好。
两人一同往营地走。
月光从云后露出来一点。
淡淡的,落在她们肩头。
走到棚子前,段明霜忽然停住。
“苏清砚。”
“嗯?”
“明天早上,我教你认我绣的花样。”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你会做笛子,我也得教你点东西。”
“好。”
“那我们交换。”
“交换什幺?”
“你教我海上的东西,我教你金陵的东西。”
段明霜笑起来。
“这样才公平。”
苏清砚也点头。
“公平。”
夜风轻轻吹过来。
竹林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笛音的余韵。
很远。
很轻。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海边一直牵到两个人心里。
她们谁也没有去碰。
却都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