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试衣

第二日清晨,潮声还未完全醒来。

海面上的雾气薄薄地浮着,像一层尚未揭开的轻纱。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先照亮椰树的叶尖,再一点点落到沙滩上,将细碎的白沙染成温柔的金色。

段明霜醒得比往日早。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身旁那件淡青色衣裙。

布料还在。

整整齐齐叠放在草叶铺成的小榻旁,没有沾上昨夜的灰,也没有被潮气打湿。

她盯着那件衣裙看了半晌。

昨日下午明明已经穿过一次,可这一刻重新看见,心里仍旧生出一种奇异的欢喜。

像小时候收到一件期待已久的新衣,明知就在手边,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

她指腹轻轻滑过衣袖。

针脚细密。

虽然算不上金陵名匠的手艺,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尤其是靠近腰侧的地方,苏清砚特意加了一层布,免得活动时磨破。

段明霜想到这里,不由抿唇笑了一下。

那冰块竟还知道替她多想这一层。

“醒了?”

帆布外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赶紧把衣裙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嗯。”

“今日要去礁石滩。”

“知道了。”

苏清砚顿了顿。

“衣服可以穿了。”

“……”

段明霜脸上一热。

她怎幺知道自己在看衣服?

“本小姐当然知道。”

外面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

“别弄脏。”

段明霜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那身新衣。

心里忽然像被什幺轻轻挠了一下。

她抱着衣裙,小声道:

“知道了。”

换衣服的时候,段明霜比往常小心了许多。

先将衣襟理平。

再把腰带慢慢系紧。

最后才把裙摆展开。

淡青色的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极浅的光,像清晨海面上的一层薄水。颜色并不浓,反而将她眉眼之间原本的明艳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站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面前。

那石面虽称不上镜子,却能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镜中的少女长发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根削得光滑的细竹片。她没有胭脂,也没有香粉,脸上还留着一点睡意,耳边有几根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可她还是觉得好看。

尤其是这身衣裳。

她转过身,看了看后面的裙摆。

又擡起手,看了看袖口。

袖子果然略长。

不过并不妨碍行动。

她伸手把袖口往上折了半寸。

想了想。

又放下来。

“算了。”

她轻声道。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给她做衣服。

她不想改。

哪怕只是半寸。

段明霜走出棚子时,苏清砚正在火堆旁煮水。

她今日仍穿着那件旧青布衣,只是左肩的破口已经重新缝过。那针脚明显与从前不同,细密漂亮,竟还有几处极细的回针。

段明霜盯了一会儿。

“你穿上了。”

苏清砚擡眼。

“嗯。”

“我补的。”

“知道。”

段明霜顿时眉眼弯了起来。

“好看吗?”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好看。”

段明霜立刻又去看自己的裙摆。

“真的?”

“真的。”

“那你再说一遍。”

苏清砚沉默。

“……”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不逼你。”

苏清砚把陶罐从火上移开。

“去吃东西。”

“哦。”

段明霜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苏清砚。”

“嗯?”

“你做衣服的手艺,比我想得好。”

“你昨天不是已经说过?”

“我今日再夸一次不行?”

“行。”

段明霜顿时有些得意。

“这还差不多。”

她坐到火堆边。

新衣的裙摆铺在沙地上,干净的淡青色与周围的白沙、青绿椰叶交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

苏清砚看了片刻,忽然道:

“裙摆太长。”

段明霜低头。

“哪里长?”

“下礁石的时候容易绊。”

“可你已经做得比我从前的裙子短很多了。”

“还能再短些。”

段明霜立刻摇头。

“不行。”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这是新衣。”

段明霜把裙摆往身边收了收。

“第一天穿,不能剪。”

苏清砚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添柴。

段明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再说吧。”

“嗯。”

吃过东西,两人照常去礁石滩。

今日是退潮的日子。

潮水退得很远。

一大片礁石从海水里露出来,像黑色的山脊。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水珠一颗一颗闪着光,像洒落其上的碎玉。

段明霜走在苏清砚身后。

起初,她还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衣摆。

总觉得那淡青色会被海水、泥沙、鱼血和礁石碰坏。

苏清砚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怎幺?”

段明霜差点撞到她身上。

“裙子。”

“什幺?”

“你一直看。”

段明霜低头。

“我……”

她有些心虚。

“怕弄脏。”

“做来就是穿的。”

“可……”

苏清砚看着她。

“弄脏了便洗。”

段明霜眨了眨眼。

“可是这是你做的。”

“嗯。”

“我不想弄坏。”

苏清砚静了一瞬。

“那就走慢些。”

段明霜顿时笑了。

“好。”

她真的走慢了一些。

而苏清砚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穿过礁石滩。

走到一处浅水坑时,苏清砚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有海参。”

“哪里?”

段明霜连忙凑过去。

她一低头,便看见清透的浅水里,有一条乌黑的东西伏在石头边,形状怪异,微微蠕动着。

她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什幺?”

“海参。”

“能吃?”

“能。”

“长得怎幺这幺难看?”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岛上东西不好看。”

段明霜皱了皱鼻子。

“我不吃。”

“可以不吃。”

苏清砚弯腰去捡。

段明霜却在旁边看了半晌。

“等等。”

“嗯?”

“让我试试。”

苏清砚擡头。

段明霜挽了挽袖口,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你不是说,我得学着自己做事?”

“嗯。”

“那这个我来。”

她伸手进水。

冰凉的海水一下漫过手背。

她先是缩了一下,随后咬着牙,将那海参从石缝旁捞起来。

“拿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别抓太紧。”

苏清砚提醒。

“它会缩。”

段明霜赶紧松了些力气。

果然,那海参在她掌心微微蠕动,像一截有生命的软木。

“好奇怪。”

段明霜皱着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它倒是挺像你。”

苏清砚:“……”

“哪里像?”

“外表冷冰冰的,里面……软软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

两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段明霜的耳尖渐渐红起来。

“我是说它摸起来软。”

“嗯。”

苏清砚接过海参。

“我知道。”

段明霜赶紧别开脸。

“继续走。”

“好。”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段明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不知为什幺,脸上的热意过了许久才退。

到了午后,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把新衣服弄脏了。

起因只是一条鱼。

苏清砚叉中的鱼突然挣脱,带着鱼叉一起甩过来。

段明霜站得太近。

啪。

鱼尾狠狠拍在她裙边。

一道湿漉漉的鱼血顿时落在淡青色的布料上。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低头。

那一小块鲜红在浅青衣料上格外醒目。

“……”

苏清砚也顿了一下。

“抱歉。”

段明霜没说话。

她盯着那道鱼血看了半晌。

苏清砚正要说什幺,却见段明霜忽然蹲下来,用手捧了一些清水,轻轻泼在裙边。

“洗得掉吗?”

“能。”

“真的?”

“嗯。”

苏清砚走过来,蹲到她身旁。

“血不能等干。”

她用一片柔软的叶子沾水,轻轻擦着那片污迹。

段明霜也学着她的动作。

两个人一起擦。

擦了一会儿,那一小块红色果然淡了许多。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还好。”

苏清砚看着她。

“你很喜欢这件衣服?”

“喜欢。”

“这幺喜欢?”

“嗯。”

段明霜低头抚平那块布料。

“这是我来到岛上之后,第一件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继续道:

“你知道吗?”

“从前在金陵,衣服都是别人替我做好。我只需要挑颜色、挑花样,剩下的事情有人替我做。”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可这一件不一样。”

“它是你一块一块裁出来的。”

“也是我自己穿上的。”

她擡起脸。

“所以我舍不得。”

苏清砚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便好好穿。”

“嗯。”

“也别怕弄脏。”

“可弄脏了怎幺办?”

“洗。”

“洗坏了呢?”

“我再做。”

段明霜怔住。

“真的?”

苏清砚点头。

“真的。”

段明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那我就不怕了。”

她重新站起身。

裙摆上的那点水痕还没有完全干,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回去的路上,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

“嗯。”

“你为什幺给我做这幺好看的衣服?”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你需要。”

“就这样?”

“嗯。”

“没有别的?”

“没有。”

段明霜不信。

她偏过脸去看苏清砚。

“你骗人。”

“我没骗。”

“那你为什幺给我做淡青色?”

“布只有这个颜色。”

段明霜:“……”

她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笑。

“算了。”

“算了什幺?”

“我自己知道就好。”

苏清砚看她。

“你知道什幺?”

段明霜却不回答。

她只是擡起裙摆,在夕阳里轻轻转了半圈。

淡青色的衣袂随风扬起来。

像一片很轻的云。

“我知道这是你做的。”

她笑着说。

“这就够了。”

夕阳落下去时,两人回到营地。

段明霜把新衣服脱下来。

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手丢在榻上。

她先抖了抖衣摆。

把上面的沙粒一点点抖掉。

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将袖口和裙边仔仔细细擦干。

最后,她把衣裙叠得整整齐齐。

边角对得很齐。

袖子也一点没乱。

苏清砚从火堆旁看着。

“明日还穿?”

段明霜摇头。

“舍不得。”

“……”

苏清砚眉头微微蹙起。

“衣服就是穿的。”

“我知道。”

“穿坏了,我再做。”

段明霜抱着衣服,冲她笑。

“可这是第一件。”

她把淡青色衣裙轻轻抱在怀里。

“以后就算你给我做十件、二十件,我还是会记得这一件。”

苏清砚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半晌,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一个字落下来。

很轻。

却像有人在心里悄悄系上了一根线。

谁也没有去碰它。

谁也没有去问。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段明霜每次穿上这件淡青色衣裙时,都会下意识地理一理袖口。

仿佛那上面的每一道针脚,都藏着一个人的手指。

而那个人的名字,叫苏清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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