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潮声还未完全醒来。
海面上的雾气薄薄地浮着,像一层尚未揭开的轻纱。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先照亮椰树的叶尖,再一点点落到沙滩上,将细碎的白沙染成温柔的金色。
段明霜醒得比往日早。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身旁那件淡青色衣裙。
布料还在。
整整齐齐叠放在草叶铺成的小榻旁,没有沾上昨夜的灰,也没有被潮气打湿。
她盯着那件衣裙看了半晌。
昨日下午明明已经穿过一次,可这一刻重新看见,心里仍旧生出一种奇异的欢喜。
像小时候收到一件期待已久的新衣,明知就在手边,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
她指腹轻轻滑过衣袖。
针脚细密。
虽然算不上金陵名匠的手艺,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尤其是靠近腰侧的地方,苏清砚特意加了一层布,免得活动时磨破。
段明霜想到这里,不由抿唇笑了一下。
那冰块竟还知道替她多想这一层。
“醒了?”
帆布外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赶紧把衣裙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嗯。”
“今日要去礁石滩。”
“知道了。”
苏清砚顿了顿。
“衣服可以穿了。”
“……”
段明霜脸上一热。
她怎幺知道自己在看衣服?
“本小姐当然知道。”
外面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
“别弄脏。”
段明霜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那身新衣。
心里忽然像被什幺轻轻挠了一下。
她抱着衣裙,小声道:
“知道了。”
换衣服的时候,段明霜比往常小心了许多。
先将衣襟理平。
再把腰带慢慢系紧。
最后才把裙摆展开。
淡青色的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极浅的光,像清晨海面上的一层薄水。颜色并不浓,反而将她眉眼之间原本的明艳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站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面前。
那石面虽称不上镜子,却能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镜中的少女长发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根削得光滑的细竹片。她没有胭脂,也没有香粉,脸上还留着一点睡意,耳边有几根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可她还是觉得好看。
尤其是这身衣裳。
她转过身,看了看后面的裙摆。
又擡起手,看了看袖口。
袖子果然略长。
不过并不妨碍行动。
她伸手把袖口往上折了半寸。
想了想。
又放下来。
“算了。”
她轻声道。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给她做衣服。
她不想改。
哪怕只是半寸。
段明霜走出棚子时,苏清砚正在火堆旁煮水。
她今日仍穿着那件旧青布衣,只是左肩的破口已经重新缝过。那针脚明显与从前不同,细密漂亮,竟还有几处极细的回针。
段明霜盯了一会儿。
“你穿上了。”
苏清砚擡眼。
“嗯。”
“我补的。”
“知道。”
段明霜顿时眉眼弯了起来。
“好看吗?”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好看。”
段明霜立刻又去看自己的裙摆。
“真的?”
“真的。”
“那你再说一遍。”
苏清砚沉默。
“……”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不逼你。”
苏清砚把陶罐从火上移开。
“去吃东西。”
“哦。”
段明霜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苏清砚。”
“嗯?”
“你做衣服的手艺,比我想得好。”
“你昨天不是已经说过?”
“我今日再夸一次不行?”
“行。”
段明霜顿时有些得意。
“这还差不多。”
她坐到火堆边。
新衣的裙摆铺在沙地上,干净的淡青色与周围的白沙、青绿椰叶交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
苏清砚看了片刻,忽然道:
“裙摆太长。”
段明霜低头。
“哪里长?”
“下礁石的时候容易绊。”
“可你已经做得比我从前的裙子短很多了。”
“还能再短些。”
段明霜立刻摇头。
“不行。”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这是新衣。”
段明霜把裙摆往身边收了收。
“第一天穿,不能剪。”
苏清砚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添柴。
段明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再说吧。”
“嗯。”
吃过东西,两人照常去礁石滩。
今日是退潮的日子。
潮水退得很远。
一大片礁石从海水里露出来,像黑色的山脊。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水珠一颗一颗闪着光,像洒落其上的碎玉。
段明霜走在苏清砚身后。
起初,她还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衣摆。
总觉得那淡青色会被海水、泥沙、鱼血和礁石碰坏。
苏清砚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怎幺?”
段明霜差点撞到她身上。
“裙子。”
“什幺?”
“你一直看。”
段明霜低头。
“我……”
她有些心虚。
“怕弄脏。”
“做来就是穿的。”
“可……”
苏清砚看着她。
“弄脏了便洗。”
段明霜眨了眨眼。
“可是这是你做的。”
“嗯。”
“我不想弄坏。”
苏清砚静了一瞬。
“那就走慢些。”
段明霜顿时笑了。
“好。”
她真的走慢了一些。
而苏清砚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穿过礁石滩。
走到一处浅水坑时,苏清砚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有海参。”
“哪里?”
段明霜连忙凑过去。
她一低头,便看见清透的浅水里,有一条乌黑的东西伏在石头边,形状怪异,微微蠕动着。
她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什幺?”
“海参。”
“能吃?”
“能。”
“长得怎幺这幺难看?”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岛上东西不好看。”
段明霜皱了皱鼻子。
“我不吃。”
“可以不吃。”
苏清砚弯腰去捡。
段明霜却在旁边看了半晌。
“等等。”
“嗯?”
“让我试试。”
苏清砚擡头。
段明霜挽了挽袖口,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你不是说,我得学着自己做事?”
“嗯。”
“那这个我来。”
她伸手进水。
冰凉的海水一下漫过手背。
她先是缩了一下,随后咬着牙,将那海参从石缝旁捞起来。
“拿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别抓太紧。”
苏清砚提醒。
“它会缩。”
段明霜赶紧松了些力气。
果然,那海参在她掌心微微蠕动,像一截有生命的软木。
“好奇怪。”
段明霜皱着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它倒是挺像你。”
苏清砚:“……”
“哪里像?”
“外表冷冰冰的,里面……软软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
两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段明霜的耳尖渐渐红起来。
“我是说它摸起来软。”
“嗯。”
苏清砚接过海参。
“我知道。”
段明霜赶紧别开脸。
“继续走。”
“好。”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段明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不知为什幺,脸上的热意过了许久才退。
到了午后,段明霜第一次真正把新衣服弄脏了。
起因只是一条鱼。
苏清砚叉中的鱼突然挣脱,带着鱼叉一起甩过来。
段明霜站得太近。
啪。
鱼尾狠狠拍在她裙边。
一道湿漉漉的鱼血顿时落在淡青色的布料上。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低头。
那一小块鲜红在浅青衣料上格外醒目。
“……”
苏清砚也顿了一下。
“抱歉。”
段明霜没说话。
她盯着那道鱼血看了半晌。
苏清砚正要说什幺,却见段明霜忽然蹲下来,用手捧了一些清水,轻轻泼在裙边。
“洗得掉吗?”
“能。”
“真的?”
“嗯。”
苏清砚走过来,蹲到她身旁。
“血不能等干。”
她用一片柔软的叶子沾水,轻轻擦着那片污迹。
段明霜也学着她的动作。
两个人一起擦。
擦了一会儿,那一小块红色果然淡了许多。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还好。”
苏清砚看着她。
“你很喜欢这件衣服?”
“喜欢。”
“这幺喜欢?”
“嗯。”
段明霜低头抚平那块布料。
“这是我来到岛上之后,第一件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继续道:
“你知道吗?”
“从前在金陵,衣服都是别人替我做好。我只需要挑颜色、挑花样,剩下的事情有人替我做。”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可这一件不一样。”
“它是你一块一块裁出来的。”
“也是我自己穿上的。”
她擡起脸。
“所以我舍不得。”
苏清砚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便好好穿。”
“嗯。”
“也别怕弄脏。”
“可弄脏了怎幺办?”
“洗。”
“洗坏了呢?”
“我再做。”
段明霜怔住。
“真的?”
苏清砚点头。
“真的。”
段明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那我就不怕了。”
她重新站起身。
裙摆上的那点水痕还没有完全干,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回去的路上,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
“嗯。”
“你为什幺给我做这幺好看的衣服?”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你需要。”
“就这样?”
“嗯。”
“没有别的?”
“没有。”
段明霜不信。
她偏过脸去看苏清砚。
“你骗人。”
“我没骗。”
“那你为什幺给我做淡青色?”
“布只有这个颜色。”
段明霜:“……”
她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笑。
“算了。”
“算了什幺?”
“我自己知道就好。”
苏清砚看她。
“你知道什幺?”
段明霜却不回答。
她只是擡起裙摆,在夕阳里轻轻转了半圈。
淡青色的衣袂随风扬起来。
像一片很轻的云。
“我知道这是你做的。”
她笑着说。
“这就够了。”
夕阳落下去时,两人回到营地。
段明霜把新衣服脱下来。
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手丢在榻上。
她先抖了抖衣摆。
把上面的沙粒一点点抖掉。
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将袖口和裙边仔仔细细擦干。
最后,她把衣裙叠得整整齐齐。
边角对得很齐。
袖子也一点没乱。
苏清砚从火堆旁看着。
“明日还穿?”
段明霜摇头。
“舍不得。”
“……”
苏清砚眉头微微蹙起。
“衣服就是穿的。”
“我知道。”
“穿坏了,我再做。”
段明霜抱着衣服,冲她笑。
“可这是第一件。”
她把淡青色衣裙轻轻抱在怀里。
“以后就算你给我做十件、二十件,我还是会记得这一件。”
苏清砚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半晌,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一个字落下来。
很轻。
却像有人在心里悄悄系上了一根线。
谁也没有去碰它。
谁也没有去问。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段明霜每次穿上这件淡青色衣裙时,都会下意识地理一理袖口。
仿佛那上面的每一道针脚,都藏着一个人的手指。
而那个人的名字,叫苏清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