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风比往常更柔。
月下那场笛声仿佛还留在夜色里,连椰林间的鸟叫都显得比平日清亮几分。
段明霜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了棚子。
她翻了个身,刚要坐起来,便觉得头发压住了肩膀。
低头一看。
不知什幺时候,她的一头长发已经散开了大半。
昨夜睡得太沉,头发被风吹了一夜,又沾了许多细沙,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细细的沙粒。
“……”
段明霜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没说话。
爱洁如她,如今已经习惯了身上沾灰、脚底沾沙,却唯独对这一头乱发难以忍受。
“苏清砚。”
她从棚子里探出头。
苏清砚正在火堆边煨水。
听见声音,她回头。
“醒了?”
“嗯。”
段明霜捧着自己的头发走出去。
“我头发里全是沙子。”
苏清砚看了一眼。
“洗。”
“我知道要洗。”
段明霜皱着眉。
“可这里哪来的水给我洗头?”
苏清砚指了指不远处。
“今天潮退得早,东面礁石后有一处浅水潭,昨天刚积了雨水。”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够洗头吗?”
“省着点,够。”
段明霜立刻站起来。
“走。”
苏清砚却没动。
“你先吃东西。”
“吃什幺?”
苏清砚把一小块烤好的鱼肉递给她。
“先垫一垫。”
段明霜接过鱼肉,小口吃着。
她最近已经彻底习惯了没有点心、没有蜜饯的日子。
甚至现在吃起烤鱼来,也不再皱眉。
只是吃着吃着,她忽然发现苏清砚一直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幺?”
“你脸上有灰。”
“哪里?”
段明霜立刻伸手去擦。
苏清砚擡手。
“这里。”
她的指腹在段明霜右边脸颊上轻轻一擦。
一点黑灰落了下来。
两个人同时顿住。
苏清砚很快收回手。
“擦掉了。”
“哦……”
段明霜愣愣地应了一声。
不知为什幺,被她这幺碰了一下,脸颊竟有些发热。
明明只是擦灰而已。
她低头啃了一口鱼肉。
鱼已经凉了。
可她的脸还是热的。
东面的浅水潭并不大。
它被几块低矮的珊瑚礁围着,正好避开了涨潮时的海水。前几日下过雨,坑底积了一层清水。阳光落进去,水面浮着细碎的光,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细小的砂石。
段明霜蹲在旁边,伸手碰了碰。
“凉凉的。”
“先看看有没有脏东西。”
苏清砚在水边蹲下,用一根细树枝拨开水面上的落叶。
没有虫,也没有腐叶。
“可以。”
段明霜顿时开心起来。
“那我要洗。”
她跑回去抱了一只陶碗,又拿了一块干净棉布。
“这些够吗?”
苏清砚点头。
“够。”
段明霜把长发解开。
乌黑的头发像一匹柔软的绸缎,顿时从她肩头倾落下来,散在背后。
只是这一散开,才发现比刚才看起来更严重。
细沙夹在发间。
还有几片不知道什幺时候沾上的椰叶碎屑。
甚至有两根细藤绕在发尾。
段明霜看着自己的头发,险些绝望。
“怎幺会变成这样……”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卡住了。”
“我当然知道卡住了。”
“自己解不开?”
“……”
段明霜沉默。
她试着扯了一下。
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扯得更紧。
“嘶。”
她立刻松手。
“疼。”
苏清砚伸出手。
“我来。”
段明霜擡眼。
“你?”
“嗯。”
段明霜狐疑地看她。
可自己的头发实在糟糕,只得往后挪了挪。
“那你轻一点。”
“好。”
苏清砚在她身后坐下。
两人隔着一点距离。
苏清砚先将缠在发尾的细藤一点一点解开。
她的手指很稳。
比解绳结时还要轻。
一小缕。
又一小缕。
碰到打结的地方,她便先用指腹慢慢揉松,而不是硬扯。
段明霜原本还有些紧张,渐渐却安静下来。
海风从身后吹过。
长发轻轻落在苏清砚的手背上。
“你以前也给别人梳过头?”
段明霜随口问。
“没有。”
“那你怎幺会?”
“见人做过。”
“谁?”
苏清砚沉默片刻。
“我娘。”
段明霜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苏清砚极少主动提起的事情。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
“那你娘一定梳得很好。”
“不记得了。”
苏清砚的声音很轻。
段明霜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句。
她没有回头,只低低说道:
“以后你可以记得。”
苏清砚的手停了一下。
“嗯。”
发尾终于解开了。
苏清砚把段明霜的头发拢到一侧。
“低头。”
段明霜照做。
苏清砚舀起第一捧水,慢慢淋在她发上。
凉水从头顶流下来。
段明霜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肩。
“凉。”
“忍一会儿。”
“你说得倒轻巧。”
“很快就好。”
苏清砚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揉开她发间的沙粒。
水流顺着黑发一点点淌下去,带着细沙,落进水潭。
段明霜闭着眼睛。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洗头也能这样安静。
只有一双手,耐心地替她把头发里的沙子一点点洗干净。
苏清砚的手很轻。
从额前到发根,再到耳后。
每一下都很稳。
段明霜的耳朵渐渐有些发热。
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她从小到大,给她梳头洗发的人很多。
可她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
太近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苏清砚俯身时,衣料轻轻掠过自己的肩。
“苏清砚。”
“嗯?”
“你离我是不是太近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洗头要靠近。”
“哦……”
段明霜无话可说。
她觉得自己问得很傻。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道:
“你别碰到我耳朵。”
苏清砚停了一下。
“好。”
她的手立刻避开耳廓。
段明霜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好像自己才是故意想得太多的人。
她咬了咬唇。
“算了。”
“什幺?”
“你还是照常洗吧。”
苏清砚没说话。
只是唇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段明霜没看见。
洗到最后,水已经有些浑了。
苏清砚又换了一次较干净的水,替她把发上的水分冲净。
“好了。”
段明霜睁开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原本沾着盐霜的发丝,此刻柔软了许多。
“真的干净了?”
“嗯。”
“你看看。”
她转过身去。
苏清砚擡手,拨开她耳后的发丝。
“这里还有一点。”
她用指腹拂掉一粒细沙。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让段明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两人面对面坐着。
距离近得过分。
段明霜能看见苏清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比平日更浅一些。
像一汪被阳光照过的深水。
苏清砚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海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
带着潮湿的水汽。
段明霜忽然意识到,自己头发还散着,苏清砚的手也还停在自己肩边。
她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那个……”
她先移开目光。
“好了吧?”
“好了。”
苏清砚收回手。
段明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抱起那盆洗过头的水,故作镇定地站起来。
“那我去晾头发。”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清砚。”
“嗯?”
“谢谢。”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知道。”
“你还说。”
“嗯。”
段明霜瞪她一眼。
可走出几步之后,唇角却还是翘着的。
午后,段明霜把洗干净的长发散在肩后。
海风从林间穿过,吹得发丝缓缓飘动。
她坐在新住所门口晒头发。
苏清砚则坐在不远处削竹片。
两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可偶尔目光碰到一起时,总会比从前停得久一些。
段明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不知为何。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风,好像比往常温柔许多。
她低头偷笑了一下。
又赶紧擡头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正低头削竹。
神色平静。
仿佛早晨那一点近得过分的距离,从来没有发生过。
段明霜撇了撇嘴。
“冰块。”
她小声说。
苏清砚没有擡头。
“听见了。”
段明霜一惊。
“你怎幺什幺都听得见?”
“习惯。”
“……”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脸颊悄悄红了一点。
海风吹来。
一缕刚洗干净的黑发,被吹到了苏清砚肩头。
苏清砚擡手,将它轻轻拨开。
动作很轻。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将手收回。
而段明霜也没有躲。
她安静地看着那只手。
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地方,似乎又清楚了一点。
她们依然在这座无名海岛上。
依然要捕鱼、拾柴、取水。
依然不知道归期在哪里。
可在这些重复而琐碎的日子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像洗净之后的长发。
还是原来的模样。
却比从前更柔软,也更容易被风吹到另一个人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