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新衣

天还没完全亮,段明霜便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冷,也不是饿。

是身上有些硌。

昨夜铺在身下的干椰叶被她翻来覆去压了一夜,已经有些发硬。她动了动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里衣,如今已经不能称作衣裳了。

左边袖口缺了一大块。

右肩被海水和礁石磨得发白。

裙摆也破了好几处,最下面甚至只剩下一圈毛边。由于这些日子一直穿着,没有换洗的衣裳,布料已经被盐水浸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时总有些磨皮肤。

段明霜低头扯了扯衣角。

“……”

她忽然很想念金陵。

想念自己的衣柜。

想念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裙衫,想念柜子里用樟木熏过的香气,想念那些软得像云一样的绸缎。

她从前最不喜欢穿旧衣。

一件衣服若是袖口起了毛边,她都要嫌弃半日。

可如今,她竟舍不得把这件破衣服丢掉。

毕竟她已经没有别的了。

段明霜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吓了一跳,连忙将衣角往膝盖底下塞。

“做什幺?”

帆布被掀开一角。

苏清砚蹲在外面。

“醒了?”

“嗯。”

“出来吃东西。”

“知道了。”

苏清砚却没有立刻走。

她的目光落在段明霜身上。

停了片刻。

段明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幺?”

“你的衣服。”

段明霜顿时抱紧双膝。

“怎幺了?”

“破得厉害。”

“我知道。”

她声音闷闷的。

“又没有别的。”

苏清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有。”

段明霜擡头。

“什幺?”

“别的衣服。”

段明霜出来的时候,苏清砚已经将东西摆在火堆旁。

几块从沉船上带回来的绸缎,一堆颜色已经褪得不太均匀的布料,还有几块洗净晒干的粗麻布。

其中有一匹很特别。

原本应该是淡青色。

因为泡过海水,又经过这些日子的暴晒,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只剩下一层清清浅浅的青,像雨后竹叶上没有干透的水痕。

段明霜伸手摸了一下。

布料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细腻,却仍然柔软。

“这是……”

“你父亲船上的货。”

苏清砚说。

“虽然泡过水,但还能用。”

段明霜看着那匹布,迟疑了一会儿。

“给我的?”

“嗯。”

她擡起眼。

“你要给我做衣服?”

苏清砚没有回答,只低头整理着布料。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段明霜一下子来了精神。

“真的?”

“嗯。”

“你会裁衣?”

“会一点。”

“又是会一点?”

段明霜睁大眼睛。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会做?”

苏清砚想了想。

“不少。”

段明霜扑哧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谦虚。”

苏清砚看她一眼。

“事实。”

“……”

段明霜又被堵得没脾气。

可她的眼睛却已经亮起来了。

她蹲到苏清砚旁边。

“怎幺做?”

“量身。”

“量身?”

“嗯。”

苏清砚拿起一根细麻绳。

“过来。”

段明霜顿时僵住。

“做什幺?”

“量肩宽。”

“哦。”

她站起来。

苏清砚也跟着站起。

两人面对面。

晨光从椰林间落下来,将白沙照得发亮。

苏清砚伸手,将麻绳轻轻搭在段明霜肩头。

先量肩。

再量袖长。

再量腰围。

动作很认真。

也很规矩。

可段明霜却觉得自己莫名有些紧张。

苏清砚站得离她很近。

她甚至能闻见对方衣襟上那一点浅淡的海风味。

“别动。”

“我没动。”

“你肩在往上缩。”

“……”

段明霜有些恼。

“我又不是故意的。”

“放松。”

“你这样站在我旁边,我怎幺放松?”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段明霜先红了耳朵。

她赶忙别开脸。

“我是说……你靠太近了。”

苏清砚也顿了一瞬。

随后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

“嗯。”

段明霜低着头。

“好多了。”

苏清砚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量。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段明霜的衣袖,便很快收回。动作始终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可段明霜却觉得,自己心里像多了一只小小的鸟。

扑棱。

扑棱。

怎幺都安静不下来。

量完之后,便开始裁布。

苏清砚把那匹淡青色的残布铺在平整的礁石上。

海风不停吹。

布角一下被掀起来。

段明霜赶紧伸手压住。

“这里。”

苏清砚点头。

“压紧。”

“我压着呢。”

“别松。”

“知道。”

两个人一人压一边。

布料在她们手下慢慢铺平。

阳光落在青布上,颜色淡得像春日新长出来的竹叶。

段明霜看着那颜色,忽然有点喜欢。

“这个好看。”

“嗯。”

“我从前有一件也是这个颜色。”

“什幺衣服?”

“春日穿的薄衫。”

她说起来,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袖口绣了几枝小梅,腰上还系了一条白玉色的带子。”

苏清砚听着。

“很好看?”

“当然。”

段明霜下巴微微擡起来。

“本小姐穿什幺都好看。”

苏清砚看她。

“嗯。”

段明霜顿时笑了。

“你这句倒是说得对。”

苏清砚低头裁布。

“我没夸你。”

“你已经夸了。”

“我只是说实话。”

“那更算夸。”

“……”

苏清砚不说话了。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着。

她看见苏清砚用那把从沉船上捡回来的小刀,沿着麻绳做出的标记慢慢裁布。

动作极稳。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一点布料浪费。

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幺都是这样。

搭棚子如此。

找水如此。

抓鱼如此。

就连缝衣服,也像是在和这座岛谈一场安静而耐心的交易。

每一寸材料都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裁到一半时,段明霜忽然想到了什幺。

“苏清砚。”

“嗯。”

“只做一件?”

“先做你的。”

“那你呢?”

苏清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的还能穿。”

段明霜低头看她。

那件青布外衫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

左肩裂了一道。

袖口磨得发白。

衣摆还有好几处被礁石划破的口子。

“这也叫能穿?”

“能。”

“你怎幺总是能穿?”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却忽然把手伸过去,按住那块布。

“你先别裁。”

“怎幺?”

“给我一块。”

“你要什幺?”

“给你补衣服。”

苏清砚看她。

“你的衣服还没做好。”

“可以先补你的。”

“我不急。”

“我急。”

段明霜语气很认真。

“你每天出去找水、抓鱼,若衣服总破着,树枝刮进去怎幺办?”

苏清砚沉默了。

段明霜伸手。

“把衣服给我。”

“……”

苏清砚到底还是把外衫脱了下来。

段明霜接过。

衣服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落进她手里时,她却莫名觉得有些沉。

大约是因为她知道,这件衣服陪着苏清砚走过了很多很多年。

从船上。

从海风里。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如今又落在自己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

那里有一处很浅的磨损。

不知是不是海水晒久了留下的。

段明霜忽然拿出针线。

“坐下。”

苏清砚听话地坐了下来。

段明霜便蹲在她面前,一针一线替她缝起来。

她的女红本就比苏清砚细致。

针脚虽不及苏清砚那般利落,却细密又漂亮。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缝得很好。”

段明霜手上一顿。

“你第一次夸我女红。”

“嗯。”

“那你觉得,比你怎幺样?”

苏清砚想了想。

“好看。”

段明霜顿时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低着头继续缝。

阳光照在她的发顶。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眉眼格外柔和。

苏清砚看着她。

忽然觉得,若是一直这样下去……

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午后,第一件衣服终于做好了。

是一身很简单的淡青长裙。

没有金线。

没有绣花。

也没有金陵衣裳那些繁复的层叠裙摆。

只是两片柔软的青布拼接成裙身,腰间用了剩下的一段浅白布带。袖口宽窄适中,裙摆则刻意做得短了一些,免得行动时被灌木缠住。

可段明霜接过来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

“好漂亮。”

她抱着衣服,像抱着什幺宝贝。

“去换。”

苏清砚转过身。

段明霜却没有马上走。

她捏着衣服,站在原地。

“苏清砚。”

“嗯?”

“你做的?”

“嗯。”

“给我的?”

“嗯。”

“你是不是只做给我一个人?”

苏清砚静了一下。

“现在这里只有你。”

段明霜怔住。

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

“这回答真没意思。”

她嘴上这样说,唇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

她抱着衣服钻进棚子。

不一会儿,帆布后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衣料声。

苏清砚坐在火堆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好了。”

苏清砚这才转过身。

那一瞬,她安静了下来。

段明霜站在棚门口。

淡青色的裙衫衬着她原本白净的肤色,竟显得格外清丽。没有金钗,没有玉簪,没有绣鞋,也没有金陵城那些华丽的装饰。

她的头发只是用一根细藤松松挽着。

脚上仍是自己编的草鞋。

脸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方才整理衣料时留下的灰。

可她站在晨光里,却仍然有一种属于大小姐的娇艳。

像被风雨洗去了满身珠玉,反而显出了原本的模样。

段明霜展开双臂。

“好不好看?”

苏清砚看着她。

“好看。”

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

她低头看看裙摆,又转了一圈。

裙摆在脚边轻轻荡开。

青色像一小片海水。

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又找回了一点从前的样子。

不是金陵的段家大小姐。

却还是那个爱漂亮、爱干净、爱在镜子前看自己一眼的段明霜。

“袖子这里……”

她擡起手。

“有一点长。”

苏清砚走过来。

“我改。”

“不要。”

段明霜缩了缩手。

“这样正好。”

她看着自己的袖口。

“你做的,我喜欢。”

苏清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嗯。”

傍晚,段明霜在海边洗了洗脸。

水面映出她的影子。

青衣。

长发。

赤着脚。

身后是椰林和白沙。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穿着这样一身衣裳,她又回到了从前。

可她低头看了看手掌。

那上面已经有了细细的茧。

又摸了摸裙角。

这件衣服并不是金陵裁缝做的。

是一位姓苏的女子,在荒岛上用残布,一针一线替她缝出来的。

这两个念头放在一起,竟让她觉得异常温暖。

回到火堆旁时,苏清砚正在处理今日的鱼。

她擡头看见段明霜。

“衣服合身吗?”

“合身。”

段明霜坐到她旁边。

“比我从前那些衣服还合身。”

苏清砚明显不信。

“真的。”

段明霜认真道:

“从前那些衣裳做得再好看,我也只是穿着。”

她顿了一下。

“这一件不一样。”

苏清砚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段明霜低头捻了捻衣角。

声音轻轻的。

“是你给我做的。”

海风吹过。

火光轻轻摇曳。

苏清砚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段明霜侧过头看她。

火光下,她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可耳尖却有一点浅红。

很淡。

淡得像夕阳落在雪上的最后一线暖色。

段明霜看见了。

她没有笑。

只是悄悄将袖口往下拢了拢,把那身新衣裳裹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这样,便能把那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温暖,好好藏在自己身上。

夜色慢慢降下来。

火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两个人坐在火边。

一个穿着新做的淡青衣裙。

一个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衣。

海风从她们身边吹过。

衣角轻轻碰到一起。

又各自落下。

像两片不同的叶子,在同一阵风里,慢慢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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