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段明霜便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冷,也不是饿。
是身上有些硌。
昨夜铺在身下的干椰叶被她翻来覆去压了一夜,已经有些发硬。她动了动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里衣,如今已经不能称作衣裳了。
左边袖口缺了一大块。
右肩被海水和礁石磨得发白。
裙摆也破了好几处,最下面甚至只剩下一圈毛边。由于这些日子一直穿着,没有换洗的衣裳,布料已经被盐水浸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时总有些磨皮肤。
段明霜低头扯了扯衣角。
“……”
她忽然很想念金陵。
想念自己的衣柜。
想念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裙衫,想念柜子里用樟木熏过的香气,想念那些软得像云一样的绸缎。
她从前最不喜欢穿旧衣。
一件衣服若是袖口起了毛边,她都要嫌弃半日。
可如今,她竟舍不得把这件破衣服丢掉。
毕竟她已经没有别的了。
段明霜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苏清砚的声音。
段明霜吓了一跳,连忙将衣角往膝盖底下塞。
“做什幺?”
帆布被掀开一角。
苏清砚蹲在外面。
“醒了?”
“嗯。”
“出来吃东西。”
“知道了。”
苏清砚却没有立刻走。
她的目光落在段明霜身上。
停了片刻。
段明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幺?”
“你的衣服。”
段明霜顿时抱紧双膝。
“怎幺了?”
“破得厉害。”
“我知道。”
她声音闷闷的。
“又没有别的。”
苏清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有。”
段明霜擡头。
“什幺?”
“别的衣服。”
段明霜出来的时候,苏清砚已经将东西摆在火堆旁。
几块从沉船上带回来的绸缎,一堆颜色已经褪得不太均匀的布料,还有几块洗净晒干的粗麻布。
其中有一匹很特别。
原本应该是淡青色。
因为泡过海水,又经过这些日子的暴晒,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只剩下一层清清浅浅的青,像雨后竹叶上没有干透的水痕。
段明霜伸手摸了一下。
布料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细腻,却仍然柔软。
“这是……”
“你父亲船上的货。”
苏清砚说。
“虽然泡过水,但还能用。”
段明霜看着那匹布,迟疑了一会儿。
“给我的?”
“嗯。”
她擡起眼。
“你要给我做衣服?”
苏清砚没有回答,只低头整理着布料。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段明霜一下子来了精神。
“真的?”
“嗯。”
“你会裁衣?”
“会一点。”
“又是会一点?”
段明霜睁大眼睛。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会做?”
苏清砚想了想。
“不少。”
段明霜扑哧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谦虚。”
苏清砚看她一眼。
“事实。”
“……”
段明霜又被堵得没脾气。
可她的眼睛却已经亮起来了。
她蹲到苏清砚旁边。
“怎幺做?”
“量身。”
“量身?”
“嗯。”
苏清砚拿起一根细麻绳。
“过来。”
段明霜顿时僵住。
“做什幺?”
“量肩宽。”
“哦。”
她站起来。
苏清砚也跟着站起。
两人面对面。
晨光从椰林间落下来,将白沙照得发亮。
苏清砚伸手,将麻绳轻轻搭在段明霜肩头。
先量肩。
再量袖长。
再量腰围。
动作很认真。
也很规矩。
可段明霜却觉得自己莫名有些紧张。
苏清砚站得离她很近。
她甚至能闻见对方衣襟上那一点浅淡的海风味。
“别动。”
“我没动。”
“你肩在往上缩。”
“……”
段明霜有些恼。
“我又不是故意的。”
“放松。”
“你这样站在我旁边,我怎幺放松?”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段明霜先红了耳朵。
她赶忙别开脸。
“我是说……你靠太近了。”
苏清砚也顿了一瞬。
随后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
“嗯。”
段明霜低着头。
“好多了。”
苏清砚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量。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段明霜的衣袖,便很快收回。动作始终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可段明霜却觉得,自己心里像多了一只小小的鸟。
扑棱。
扑棱。
怎幺都安静不下来。
量完之后,便开始裁布。
苏清砚把那匹淡青色的残布铺在平整的礁石上。
海风不停吹。
布角一下被掀起来。
段明霜赶紧伸手压住。
“这里。”
苏清砚点头。
“压紧。”
“我压着呢。”
“别松。”
“知道。”
两个人一人压一边。
布料在她们手下慢慢铺平。
阳光落在青布上,颜色淡得像春日新长出来的竹叶。
段明霜看着那颜色,忽然有点喜欢。
“这个好看。”
“嗯。”
“我从前有一件也是这个颜色。”
“什幺衣服?”
“春日穿的薄衫。”
她说起来,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袖口绣了几枝小梅,腰上还系了一条白玉色的带子。”
苏清砚听着。
“很好看?”
“当然。”
段明霜下巴微微擡起来。
“本小姐穿什幺都好看。”
苏清砚看她。
“嗯。”
段明霜顿时笑了。
“你这句倒是说得对。”
苏清砚低头裁布。
“我没夸你。”
“你已经夸了。”
“我只是说实话。”
“那更算夸。”
“……”
苏清砚不说话了。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着。
她看见苏清砚用那把从沉船上捡回来的小刀,沿着麻绳做出的标记慢慢裁布。
动作极稳。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一点布料浪费。
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幺都是这样。
搭棚子如此。
找水如此。
抓鱼如此。
就连缝衣服,也像是在和这座岛谈一场安静而耐心的交易。
每一寸材料都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裁到一半时,段明霜忽然想到了什幺。
“苏清砚。”
“嗯。”
“只做一件?”
“先做你的。”
“那你呢?”
苏清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的还能穿。”
段明霜低头看她。
那件青布外衫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
左肩裂了一道。
袖口磨得发白。
衣摆还有好几处被礁石划破的口子。
“这也叫能穿?”
“能。”
“你怎幺总是能穿?”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却忽然把手伸过去,按住那块布。
“你先别裁。”
“怎幺?”
“给我一块。”
“你要什幺?”
“给你补衣服。”
苏清砚看她。
“你的衣服还没做好。”
“可以先补你的。”
“我不急。”
“我急。”
段明霜语气很认真。
“你每天出去找水、抓鱼,若衣服总破着,树枝刮进去怎幺办?”
苏清砚沉默了。
段明霜伸手。
“把衣服给我。”
“……”
苏清砚到底还是把外衫脱了下来。
段明霜接过。
衣服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落进她手里时,她却莫名觉得有些沉。
大约是因为她知道,这件衣服陪着苏清砚走过了很多很多年。
从船上。
从海风里。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如今又落在自己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
那里有一处很浅的磨损。
不知是不是海水晒久了留下的。
段明霜忽然拿出针线。
“坐下。”
苏清砚听话地坐了下来。
段明霜便蹲在她面前,一针一线替她缝起来。
她的女红本就比苏清砚细致。
针脚虽不及苏清砚那般利落,却细密又漂亮。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缝得很好。”
段明霜手上一顿。
“你第一次夸我女红。”
“嗯。”
“那你觉得,比你怎幺样?”
苏清砚想了想。
“好看。”
段明霜顿时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低着头继续缝。
阳光照在她的发顶。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眉眼格外柔和。
苏清砚看着她。
忽然觉得,若是一直这样下去……
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午后,第一件衣服终于做好了。
是一身很简单的淡青长裙。
没有金线。
没有绣花。
也没有金陵衣裳那些繁复的层叠裙摆。
只是两片柔软的青布拼接成裙身,腰间用了剩下的一段浅白布带。袖口宽窄适中,裙摆则刻意做得短了一些,免得行动时被灌木缠住。
可段明霜接过来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
“好漂亮。”
她抱着衣服,像抱着什幺宝贝。
“去换。”
苏清砚转过身。
段明霜却没有马上走。
她捏着衣服,站在原地。
“苏清砚。”
“嗯?”
“你做的?”
“嗯。”
“给我的?”
“嗯。”
“你是不是只做给我一个人?”
苏清砚静了一下。
“现在这里只有你。”
段明霜怔住。
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
“这回答真没意思。”
她嘴上这样说,唇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
她抱着衣服钻进棚子。
不一会儿,帆布后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衣料声。
苏清砚坐在火堆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好了。”
苏清砚这才转过身。
那一瞬,她安静了下来。
段明霜站在棚门口。
淡青色的裙衫衬着她原本白净的肤色,竟显得格外清丽。没有金钗,没有玉簪,没有绣鞋,也没有金陵城那些华丽的装饰。
她的头发只是用一根细藤松松挽着。
脚上仍是自己编的草鞋。
脸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方才整理衣料时留下的灰。
可她站在晨光里,却仍然有一种属于大小姐的娇艳。
像被风雨洗去了满身珠玉,反而显出了原本的模样。
段明霜展开双臂。
“好不好看?”
苏清砚看着她。
“好看。”
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
她低头看看裙摆,又转了一圈。
裙摆在脚边轻轻荡开。
青色像一小片海水。
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又找回了一点从前的样子。
不是金陵的段家大小姐。
却还是那个爱漂亮、爱干净、爱在镜子前看自己一眼的段明霜。
“袖子这里……”
她擡起手。
“有一点长。”
苏清砚走过来。
“我改。”
“不要。”
段明霜缩了缩手。
“这样正好。”
她看着自己的袖口。
“你做的,我喜欢。”
苏清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嗯。”
傍晚,段明霜在海边洗了洗脸。
水面映出她的影子。
青衣。
长发。
赤着脚。
身后是椰林和白沙。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穿着这样一身衣裳,她又回到了从前。
可她低头看了看手掌。
那上面已经有了细细的茧。
又摸了摸裙角。
这件衣服并不是金陵裁缝做的。
是一位姓苏的女子,在荒岛上用残布,一针一线替她缝出来的。
这两个念头放在一起,竟让她觉得异常温暖。
回到火堆旁时,苏清砚正在处理今日的鱼。
她擡头看见段明霜。
“衣服合身吗?”
“合身。”
段明霜坐到她旁边。
“比我从前那些衣服还合身。”
苏清砚明显不信。
“真的。”
段明霜认真道:
“从前那些衣裳做得再好看,我也只是穿着。”
她顿了一下。
“这一件不一样。”
苏清砚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段明霜低头捻了捻衣角。
声音轻轻的。
“是你给我做的。”
海风吹过。
火光轻轻摇曳。
苏清砚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段明霜侧过头看她。
火光下,她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可耳尖却有一点浅红。
很淡。
淡得像夕阳落在雪上的最后一线暖色。
段明霜看见了。
她没有笑。
只是悄悄将袖口往下拢了拢,把那身新衣裳裹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这样,便能把那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温暖,好好藏在自己身上。
夜色慢慢降下来。
火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两个人坐在火边。
一个穿着新做的淡青衣裙。
一个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衣。
海风从她们身边吹过。
衣角轻轻碰到一起。
又各自落下。
像两片不同的叶子,在同一阵风里,慢慢靠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