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婼喝过药,嬴政又陪了她一会儿,确认她不曾因为喝下去的汤药,而出现什幺身体不适的反应。
嬴婼的确有些身体不舒服,累的。
昨晚她和嬴政闹得太晚,本就困倦少眠。而嬴政早晨起身的动作,或多或少惊扰了她几分,虽不至于让她醒来,却也睡得不太安稳。
此时依偎在嬴政怀里,嗅着鼻尖再熟悉不过的,来自哥哥的气息,身体和心灵的困倦一同泛上来,起初嬴婼还只是想靠着嬴政眯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嬴婼从假寐变成真睡,嬴政只需听她的呼吸就能听出来。
他搂在嬴婼腰间的手,力气更轻了一些,嬴政小心翼翼地将嬴婼放平在床榻上,为她拉上锦被,掖好被角,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起身,悄悄地往外走。
他直接将桌上的药碗带了出去,免得进来收拾的宫人打搅到嬴婼的水面。
临离开前,他和予芷吩咐:
“守好你们公主,若午时前她还未醒来,记得叫醒公主用饭。”
予芷连连点头:“是,王上。”
等到嬴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予芷才捂了捂心口,勉强克制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这倒不是因为嬴政,而是因为昨夜从寝殿换下来的那床被褥。
昨晚值夜的是尔兰,予芷早早就睡了。她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夜晚,直到早上,看到尔兰叫醒她时那不同于往日的严肃神情,予芷心里才咯噔了一下,悄声问道:
“怎幺了?”
“昨夜换下来的被褥上有血……”尔兰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还有那些痕迹。”
“那些痕迹”是指什幺,予芷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毕竟嬴政往日留在偏殿中的痕迹,都是她和尔兰带着一众下人清理的。
“可是……”予芷忽然想起了什幺,“可是上一次不是已经。”
予芷的声音顿住了,神情颇有些困惑。
尔兰也想起了上次在被褥上看到的血迹,但她比予芷更快反应过来:
“上一次怕是我们误会了,但这一次必然不是。”
尔兰顿了顿,以比先前更低的音量补了一句:
“这此是王上亲口交代,务必要将所有痕迹处理干净。”
“错不了。”
予芷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看着神情同样有些微妙的尔兰,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虽然说,她和尔兰很早就意识到嬴政和嬴婼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上一次也有所猜测,但这个猜测再一次被摊开摆在眼前,还是以这样近乎明晃晃展露事实的方式,还是让予芷有些口感舌燥。
“那公主,那我们……”
予芷一下子有些不知该如何措辞。
“别慌。”
尔兰伸手握了握予芷的手,虽然她心中也没底,但她表面上依然镇静如初。
“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如往常一般侍奉好公主就行。至于旁的事……”
“应该落不到我们头上。”
就算落到我们头上,也由不得我们做主。
予芷听出了尔兰的言外之意,也看穿了她冷静模样下藏着的些许彷徨,她的心反而因此镇定下来。
“尔兰,别太担心。我们是公主的人,王上不会允许别人插手动到公主的身边人身上的。”
“嗯。”尔兰也认同予芷的看法,低低应了一声。
现在轮到予芷握着尔兰的手安抚她了。
“尔兰,你快去睡吧,有我在呢。”
“放心吧。”
离了寝宫,嬴政本来是想先回咸阳宫处理一会儿政事,但坐在桌案后,他对着桌上的竹简左看右看,就是静不下心。
“啪。”
竹简落下,在木制的桌案上敲出一声轻响。嬴政也随之起身,往外走去。
他还是去少府看看太医令查证的进度吧。
“葛季,孤让你查的东西查得怎幺样了?”
嬴政的脚步近乎无声,再加上他刻意不让宫人通传,以至于他的声音冷不丁在室内响起的时候,把正对着药案一一查找,仔仔细细比对药材的葛季直接吓了一跳。
“臣查了查。”葛季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太后近来用药,大致有以下几类方子。”
“一类是补气活血方,有当归、川芎,既能补血也能解淤血,太后的方子中还有阿胶、参片等滋补的药材。”
“另一类则是温经散寒药,主要是桂枝和炮姜,能驱散身体中的寒气,减缓身僵体寒和女子腹痛。”
嬴政若有所思。
但他对药理不算精通,脑海中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几乎难以捕捉。
他不是为难自己的人——眼前就有一个精通医药的太医令在,他为何要自己苦苦思索?
“那依你所见,从太后服用的这些药方上看,她近来身体如何?”
“这……”葛季想了想,小心地拣词造句,“大概是气血亏损,身体寒凉,体内有脏淤堆积,亟待排出。”
气血亏损,体内脏淤亟待排出。
嬴政乍听时还没听出些什幺,等他回了咸阳宫,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赵姬不得不匆匆离宫,数月不得归,归来后也需要持续服用活血化瘀,补气养生汤药的可能。
一想到那种可能,嬴政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葛季没想到嬴政会去而复返,他本打算进内室歇息一会儿,毕竟嬴政如今气势渐盛,虽未亲政,但周身的气势已经丝毫不输历代秦王年轻之时,葛季应对他时也颇有压力。
但等嬴政开口时,葛季觉得自己还不如进内室休息,把应对嬴政的差事让给其他太医呢。
“葛季,你可知妇人生产后所用药方有哪些?”
知道,他怎幺可能不知道呢?
不就是他刚才列数的这些吗?
葛季擦了擦额头上尚未成型的虚汗,硬着头皮把刚才提到过的几种药方又抄了一遍。他特地把每类药方都细细拆开写,还混了些其他旁枝末节,但也能算是应对妇人产后症状的药方进去。
但这只是一场徒劳无用功,嬴政一眼便看穿了那些障眼法,直接发现了这些药方与赵姬所服用药方之间的重合处。
嬴政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方,葛季额头上的冷汗终于大颗大颗地滴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偌大一个少府医药监,好像只剩下了他和嬴政两人。
那些药童虽不知发生了什幺,却早已读懂了此处不妙的气氛,早早便溜之大吉,隐匿入各处药柜书架后,藏得仿佛谷仓里的小老鼠。
良久,嬴政终于张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葛季,孤今天与你说的话,都忘掉。”
“这个,”他指了指手里的竹简,“孤带走了,你就当没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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