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季可以当他手头的东西没写过,旁人却无法当嬴政来的这几趟没来过。
在这章台宫中,凡有所往来,必留下痕迹,而像嬴政这样的“庞然巨物”,留下的痕迹再清晰、清楚不过了。
赵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他跑去医药监做什幺,还一日跑个两三趟?”
今日没有朝会,赵姬睡到午时方起,一边由着面目俊朗的年轻宦人喂她果子,一边懒懒地听赵杭回禀消息。
赵杭答得很谨慎:“奴婢不知,但奴婢听说公主至今未起。”
“莫非是婼儿身体不爽利?”赵姬的眉头蹙了起来。
“你去……”赵姬说到一半又改口了,“算了,你随我去少府看看。”
“若她真的不舒服,我这个做母后的也总得去看看。”
赵姬没想到她会在医药监撞见嬴政。
看着面前敷衍地行了一礼,就不再说话的长子,赵姬的眉头已经不悦地蹙了起来:
“一日跑三五趟医药监,寡人竟不知秦王如今身体已孱弱至此。”
嬴政并不生气,神情平静地回她:
“太后耳聪目明,什幺都收得到消息,这点小事又何必从孤口中问答案?”
“呵。”赵姬冷笑了一声,言语里颇有些阴阳怪气,“你是在埋怨寡人的手伸的太长?”
“连个教养傅母都不许我放在你妹妹身边,我又如何知道你们兄妹二人平时都做些什幺?”
“那本就不是太后该操心之事,而是宗室之责。”嬴政依然回得心平气和,“孤已经令蓝田君及其夫人另择合适人选。”
听他提到嬴傒,赵姬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你们本就是一丘之貉,他择和你择有什幺区别?”
嬴政的眉梢微微扬起,唇边挂上一丝讥诮的冷笑:
“太后知道的,这章台宫里没有秘密。若不慎言些,难道是等着众臣再多一件可弹劾之事吗?”
赵姬说不过他,也不知道怎幺就被嬴政把话题绕到了此处,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心里堵得慌。
她的唇张了闭,闭了又张开,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是来问嬴政为何三顾医药监的。
面对赵姬的再度质问,嬴政也答得很从容:
“近来事务繁忙,孤不曾关心太后许多,听闻太后近来常用药,便来查查太后的脉案,聊表关心。”
听他提到脉案,赵姬的心跳错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擡眼看了嬴政一眼,但嬴政的神情依然平淡,看不出丝毫异样。
嬴政也在观察赵姬的神情。
赵姬一向是个喜怒很形于色的人,此刻虽然有意掩藏,但还是让嬴政看出了一点端倪。
赵姬在心虚。
她若不心虚,就该第一时间回怼回来,而非像此刻一般沉默无声。
赵姬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一会儿,在她开口欲说话时,嬴政却先开口:
“关于太后的脉案,孤有些话想问,也有些话想聊,不知太后是想在这里聊,还是另择一处方便的——”
“去我那儿聊吧。”
赵姬知道自己打断得太快了,但她此刻顾不上这许多。
嬴政那游刃有余又笃定的神情,让她很难不去胡思乱想,他是否真的知道了什幺。
而那个真相显然不是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聊的话题,而赵姬也无法确认,再聊下去,嬴政会不会当众揭开,毕竟他对她这个母亲一向抱有恨意。
所以还是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吧,至少让接下来的谈话,发生在更可控的,被她全然掌握的地盘之中。
嬴政对于去赵姬宫中聊这件事没有意见。
一国太后于别宫产下私生子这种事情,无论是否坐实,都不是一个适合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大聊特聊的话题。
虽然看赵姬的反应,以及对照葛季给的药方记录,嬴政已经有七八分笃定这事是真的,但这件事儿的确认并不是结束,而是其他麻烦的开始。
他需要看看赵姬的态度,以及……
诚意。
“王上、太后。”
嬴政对赵姬宫中的宫人来说算得上稀客,毕竟自从因为和嬴婼的事情与赵姬闹开之后,嬴政就再未前来给赵姬请安。
嬴政一路跟着赵姬进了内室,嫪毐本在内室中憩息,见赵姬回来,刚想迎上去,便见到了赵姬身后的嬴政。
嬴政冷淡的目光于嫪毐身上一落而过,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嫪毐恨透了这种傲慢而轻蔑的目光,他做梦都想将这美丽而傲慢的眼眸挖出来做成珠饰,将那永远挺直的,不屑与他这种下等人为伍的脊梁骨抽出来,织成枕席。
所以他怎幺能仅仅只满足于当太后的情人呢?
嫪毐远比赵姬更善于隐藏。
赵姬叫他离开的时候,他依然言笑晏晏,毫无芥蒂之色。
嬴政并不关心嫪毐怎幺做,怎幺想,他从来就没将他放进眼里。
嫪毐在他看来,只是赵姬的情人,是赵姬不忠的证据,是赵姬色令智昏,堕失理智的的引诱者,哦,那如今还多一个赵姬疑似存在的孩子可能的父亲。
那他就更该死了。
嫪毐出去了,内室里只剩下嬴政和赵姬。
嬴政没有任何的客套和铺垫,直接开门见山:
“你前些日子去雍宫,是为了生孩子吧?”
嬴政说得十分笃定,任谁看了也看不出来,他是靠自己手头有的情报拼凑出这个答案。
赵姬也误会了。
嬴政这一句话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她顿时以为嬴政是从哪里得了消息,神情瞬间变得紧绷。
她没有反问“你从哪里知道的”这种近乎直接承认的话语,但她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嬴政没有解释,继续往下说:
“那个孩子,现在正养在雍地别宫,你的寝殿之中。”
“孤说的对吗?赵姬?”
赵姬本该对嬴政直呼她的旧称而感到冒犯恼怒,但被揭穿她与嫪毐生育子嗣之事的恐慌,让她顾不上这许多。
“你到底想说什幺?”赵姬的声音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把他交给孤。”
嬴政的声音依然平和,平静得像是秋日的溪水,触之冰凉,再觉生寒。
她作为秦国太后,与情人的私生子,交到嬴政这个既是秦王又是同母异父哥哥的人手中,会有什幺样的下场,赵姬再清楚不过了。
而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才会将幼子藏在雍地别宫,由亲信抚育。
她怎幺可能将这个,她十月怀胎的孩子交给嬴政?
那和她亲手杀他有什幺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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