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第一次被那个后来被玛格丽特称为"话少的人"看见，是在萨尔瓦多边境的一个灰扑扑的小镇上。父亲去和什幺人接头了，留下她们姐妹在市场边等他。卡洛琳蹲在一堆塑料凉鞋前面挑挑拣拣，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用半边身子挡着从西边斜射过来的太阳。
卡洛琳擡头的时候，看到了街对面的人。一个男孩，比她高不了多少，瘦得像根柴火棍，皮肤是那种被中美洲烈日反复焙烤过的深棕色。他蹲在墙角，看着她们，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更警惕、更审慎的目光——像在评估什幺。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深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很亮。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把卡洛琳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别看。"玛格丽特说。
但卡洛琳已经看见了。那个男孩在她们注意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职业性的警惕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某种更年轻、更笨拙的东西。他看着卡洛琳，就像在看一件他不敢伸手去碰的东西。
下一秒他就消失了。墙角的阴影里空了，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蹲过人。
"一个小孩而已。"卡洛琳说。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卡洛琳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指甲印留了很久才消。
卡洛琳后来才知道，那天她看到的那个男孩，叫埃米利奥。但他不是用那个名字活下来的。他在街头有个代号，是玛格丽特后来告诉她的。
"大家叫他Mudo。"
"为什幺？"
"因为他从不说话。只做事。"
卡洛琳问了那个她不该问的问题："做什幺事？"
玛格丽特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知道的，卡洛琳。别装了。"
她确实知道。
从种植园离开的那天清晨，卡洛琳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玛格丽特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攥着一只半满的布袋，嘴唇抿成一道细线。父亲在门外说："收拾东西，快。二十分钟后走。"
那天夜里有人摸进了种植园主宅的院子。父亲接到了消息——不是种植园主告诉他的，是他在边境上的人通过一条中间线连夜递过来的口信：反对港口法案的那些人查到他们了，正在往这个方向来。父亲没有等天亮。他把家人叫醒，把能带的东西塞进两只旧皮箱，借了种植园主那辆皮卡，在晨雾最浓的时候开上了土路。
卡洛琳缩在后座里，玛格丽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一只手。她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那栋被白雾吞没的主宅，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她在后视镜里看到另一个东西——路边一棵树的轮廓，树下蹲着一个人影。瘦的，深色的，没有走近，只是蹲在那里。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三秒，皮卡拐了个弯，影子被雾吞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