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的奏议，近来几乎日日都要出现在朝堂之上。
起初只是几位老臣旁敲侧击，后来渐渐有人直接上奏，言及陛下登基已近一年，后宫却始终空悬，既无皇后，也无妃嫔，实在不合祖制。
更有人提起国本。
皇帝尚无子嗣，朝中便少不得有人忧心储位。当年便是因为灵帝子嗣除却李衍君以外无一存活，才有了薛平的继位，这群臣子自然不愿再领会一次这样的事情。
李复久听着这些话，却没有动怒，相反，他能够理解这些话。
他知道朝臣所忧并非全无道理。帝王婚事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事，尤其到了他这个位置，许多事情都不能只凭喜恶决定。
可他也确实不愿意。
退朝后，几位大臣仍候在殿外，见他出来，又上前劝谏。
“陛下，臣等并非催促陛下仓促定下人选，只是此事终究不能一直搁置。若有合适的世家贵女，先行召入宫中，陛下也可慢慢了解。”
李复久停下脚步，温声道：“诸位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婚姻大事，不该为了应付朝臣，便随意定下一个人。
“陛下乃一国之君，皇后之位关系天下，岂能只论个人心意？”
“正因关系天下，才更不能随意。”
他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若我只是为了让朝中安心，便将一个姑娘召进宫来，给她一个皇后的名分，却不能给她应有的尊重与情意，那对她公平幺？”
几位大臣一时无言。
其中一人仍不肯放弃：“陛下如今或许还未遇到合心意之人，可人选总要先定下来。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情分。”
李复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不觉得情分是这样来的。
若只是需要一个皇后，他大可以从世家之中挑选一个家世、品行都合适的女子。可那样的人进了宫，便要将一生交到他手里。她或许会敬他、顺从他，也会尽心尽力做好皇后的本分。
可他呢？
他能给她什幺？
他连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日子，都还没有想明白。
“此事暂且不议。”李复久道，“待朝中局势再稳一些，我会认真考虑。”
这已经是他近来最常用的答复。
大臣们听得出来他仍在推延，却也不好当场再逼，只得行礼退下。
李复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只是眼下，他实在没有心思去想另一个人。
元慑对此显然也不满意。
当晚，他便借着入宫议事的机会，将话说得更直接了些。
“朝臣催得如此紧，陛下总不能一直拿局势未稳作借口。”
李复久坐在案后，手边还放着杜泛棋送来的旧案卷宗。他擡眼看了元慑一眼，并未急着答话。
元慑走近几步，扫过案上的卷宗。
“如今要查薛平，要查当年旧事，还要顾着朝中诸事。可这些事情，难道就能一直压着立后的事不管？”
“我没有说不管。”
“那陛下倒是给个准话。”元慑这话说的很不敬。
李复久将手中的卷宗合上，放到一旁。
叹气到：“义父。”
他换了一个称呼喊元慑。
那时他还是元知汶是常用的。
“我不愿意为了让他们安心，便随便选一个姑娘。”
元慑看着他，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天真。
“你是皇帝，难道还指望婚事能全凭心意？”
“我没这样想。”李复久的声音不高，“可至少不能明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还把人召进宫来。”
元慑沉默片刻，才道：“你如今没有皇后，朝中便会一直拿子嗣与储位说事。你若不早些定下，往后只会更麻烦。”
“我知道。”
“知道还拖？”
李复久没有回答。
元慑盯着他，忽然问：“你究竟在等什幺？”
这句话让李复久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擡头，只将案上的卷宗往旁边推了推
“没等什幺。”
元慑显然不信：“你若当真没有所等，何至于每次提起婚事，都像是有意避开？”
李复久擡眼看他。
“我只是还没想好。”
“是没想好，还是心里已经有了人？”
殿中安静下来
李复久没有立刻否认。
元慑看着他的神色，似乎已经从这短暂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陛下自己想清楚。可以不急着立后，但不能让朝臣一直等着你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李复久没有留他。
元慑近来在忙什幺，他心里清楚的很。李复久对元慑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元慑在扶持他上位中有恩，另一方面，这恩又夹在不少私欲中，甚至涉及李衍君。
可面对元慑的关心，他又觉得难堪——他要在一个自认为父亲的男人的质问下，去决定他的终身大事。
偏偏，这人不是他的父亲。
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来李衍君了。
他自幼同李衍君一样，没有完整父母的概念，最亲的人就是对方，所以元慑对李衍君下手，便是触及了他的底线。
殿门重新合上，四周安静下来。
他坐了许久，才重新拿起那份卷宗。
可目光落在纸上，许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他确实没有想好。
若说心里没有人，那也不尽然。
只是那个人如今与他隔着太多东西。
隔着薛平在山上说过的那些话，隔着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往来，也隔着李衍君那句决绝的“往后便当我没有兄长”。
他至今仍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那不是一时赌气。
她是真的想与他断开，哪怕像是要哭干了自己，也坚定这样的决心。
李复久起初以为，只要给她时间，她总会慢慢想通。可半年过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消息。她没有进宫，他也没有去找她。从旁人口中听见她的近况，也只是知道她仍在查旧案，伤势已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没有再多问。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问得太多。
他怕自己问得越多，便越显得放不下；也怕她若知道他仍在意，会更加想要避开。
更何况，他如今连自己对她究竟是什幺心思，都还没有弄明白。
他只知道，他不愿她难过，也不愿她从此真的与自己形同陌路。
若有一天，她能够好起来，若他们之间的隔阂能够解开，重新像从前那样说话，他或许才有心思去考虑旁的事。
至于那之后会如何，他现在并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对另一个人产生那样的心意。
李复久垂下眼，轻轻按住眉心。
他不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委屈一个无辜的姑娘。
倘若往后他始终无法喜欢上别人，却为了朝堂安稳娶了一个人，那对那女子未免太不公平。
可若衍君始终不肯回来呢？
若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和好呢？
他也不能因为心里放不下一个人，便让朝局一直悬而不决。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正要做决定时，却又觉得无从下手。
几日后，朝中又有人递上了新的名册。
这一次，连几位平日里不轻易开口的老臣也一同上奏，言辞比从前更为恳切。
李复久听完，仍旧没有当场答应。
他让人将名册留下，只说会仔细看过，再作决定。
散朝后，他独自翻了几页。
名册上的女子皆出身清贵，年纪相当，家世也都合适。有人擅长诗书，有人素有贤名，还有人自幼受过宫廷礼仪教导。
每一位看起来都足以胜任皇后之位。
可李复久看着那些名字，却始终没有什幺感觉。
他合上名册，叫人收起来。
内侍问：“陛下可是觉得这些人选不妥？”
“没有不妥。”
“那……”
“先放着吧。”
内侍不敢再问，依言退下。
李复久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天色渐暗，殿中烛火一点点亮起来。
他望着那一片摇曳的灯影，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许多年前，李衍君还会毫无顾忌地坐在他身边，拿着一卷书问他不懂的地方。
那时她说话直来直去，偶尔还会因为他管得多了而不高兴。
记忆回来得顺其自然，像是故地重游，这片皇宫里，没有一处不是他和李衍君的回忆。
李复久的侧脸如玉，薄薄的唇抿着，哪怕沉默，也只是映在烛火下，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如今她却连见他一面都不愿。
他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和好。
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可至少在此刻，他没有办法把另一个女子放进自己往后的人生里
李复久将名册推远了些，重新拿起案上的旧案卷宗。
薛平的事还没有解决。
那只蛊也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立后的事可以暂缓，朝臣的催促也可以暂时应付，可衍君的性命，他不能拿来等。
无论如何，他都得在这一年之内找到解蛊的办法。
至于一年之后……
李复久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重新翻开卷宗，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她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