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的事，终究还是没能一直拖下去。
朝臣们见李复久迟迟不肯定下人选，便换了法子。不再一味上奏催促，而是借礼部的由头，开始安排各家贵女入宫，以赏花、品茶、听琴为名，让李复久与她们见上一面。
起初，李复久并不知情。
直到某日散朝，元慑亲自将一份名单递到他面前，他才知道，接下来几日的宫宴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些都是朝中大臣举荐的人选。”元慑道，“家世清白，教养也好。陛下总得见一见，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说这话时，元慑那张脸并不有太多的表情，李复久的搜寻已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危机，可“为人父母”之心又让他十分操劳这件事。
李复久看了一眼名单，没有伸手去接。
“非见不可？”
“你若不见，他们便会一直说你不肯考虑立后。如今你已经推了多少回了？”
李复久这才拿过名单，翻了几页。
上面写着几位贵女的姓名、出身，以及各自擅长的才艺。他看得很慢，却没有留下什幺印象。
“我知道了。”
元慑见他答应，神色稍缓。
“这才像话。你也不必一开始便想着定下谁，先相处看看。”
李复久没有应声。
他只是将名单放在案上，心里却已经明白，这一回恐怕不能再轻易推脱了。
头一场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李复久按时赴宴，几位贵女早已在亭中候着。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行礼，言谈举止皆十分得体。
他一一免了礼，坐在主位上。
席间有人谈论花木，有人吟诗作赋，也有人谈起近日京中的新鲜事。几位姑娘都很聪慧，既不会过分拘谨，也懂得适时收敛，不曾让场面冷下来。
李复久偶尔应答几句，态度温和，并未失礼。
只是他始终没有多少兴致。
其中一位姑娘说起家中兄长近日读了一本游记，讲到江南风物，便顺势问他是否曾去过江南。
李复久答道：“去过一些地方，不过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陛下若有机会再去，定会觉得如今与从前不同。”
“或许。”
他看着亭外的花枝，忽然想起李衍君从前也曾说过，想去江南看看。
那时她兴致很高，列了许多想去的地方，还说若有机会，定要在当地住上几日，不必赶路，也不必顾着旁人的安排。
他当时只觉得她想得太多，笑着说等有空再带她去。
后来却发生了许多事。
如今再想起，那些话竟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陛下？”
有人轻声唤他。
李复久回过神，才发现席间众人都在等他回答。
他略一颔首：“方才走神了，姑娘继续说。”
那姑娘笑了笑，并没有露出不悦。
宴席结束时，几位贵女依次告退。
内侍问他是否对其中哪一位印象较好。
李复久想了想，道：“都很好。”
内侍又问：“那陛下觉得哪位更合适？”
“再说吧。”
他没有多作解释，径直回了殿中。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又安排了两场相见。
一次是听琴，一次是品茶。
李复久都去了。
他并非刻意敷衍。每一回见面，他都认真听对方说话，也会询问几句家中近况。若有人紧张，他还会温声宽慰，不叫对方难堪。
可相处得越多，他反而越清楚一件事。
这些姑娘都很好。
她们有自己的性情，也有自己的喜好。有人喜欢诗书，有人擅长骑射，有人谈起家乡时眼里会有光。若换作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姑娘，或许会愿意多花些心思了解。
可他没有。
他不讨厌她们，也并非觉得她们不够好。
只是无论与谁坐在一起，他都无法生出想要继续相处的念头。
他甚至会在听见某句话时，下意识想起李衍君。
想起她说话时的神情，想起她不高兴时微微蹙起的眉，也想起她从前总爱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提要求。
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占据了他大部分心情，让他不自觉陷入回忆，然后回忆就层层叠加，从回忆中的某一件物品，又回忆起另一件事，桩桩件件，全是他和李衍君的过去。
他知道这样并不公平。
那些姑娘没有做错什幺，不该被他拿来与另一个人相比。
所以每次相见结束，他都只会说一句“姑娘很好”，却从不许人暗示对方已经有了希望。
元慑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态度。
这日，他再次入宫，听内侍说完几场相看的情形，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见了这幺多人，竟没有一个中意的？”
李复久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擡头。
“她们都很好。”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中意的。”
“没有。”
元慑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脸色却仍不太好看。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见一个，说一个好；再见一个，还是说好。若没有合适的，难道就不立后了？”
李复久放下笔。
“我不想因为立后，便随意决定一个姑娘的一生。”
“你以为娶妻便一定要有多深的情意？”元慑这话说的得坦然，不想李复久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去，他才想起了不对。
他解释道：“我……”
李复久打断他：“至少不能连一点喜欢都没有。”
元慑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这话若让朝臣听见，又要惹出多少议论。”
“那便让他们议论。”
李复久说得很平静。
元慑一怔。
他很少见李复久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便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你究竟是怎幺想的？”
李复久沉默片刻，道：“我只是觉得，若一个姑娘嫁给我，往后要在宫中度过一生，我至少该对她有些心意。”
“你是皇帝，不是寻常男子。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李复久没有反驳。
他明白元慑说的是什幺，也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用一句不愿意搪塞过去。
可他仍旧无法答应。
“再给我些时间。”
元慑看着他，最后只得叹了口气。
“你最好不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的话饱含深意。
李复久的目光微微一顿。
元慑没有再说，转身离开了。
夜深之后，李复久独自坐在殿中。
案上还放着几份贵女的名册，旁边是朝臣递来的立后奏议。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翻。
元慑的话，他并非没有听进去。
他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衍君真的不愿再见他，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他该怎幺办。
他不能一辈子将朝政与自己的心事混在一起，更不能因为一个人，便让朝臣永远没有交代。
可他也不愿意拿另一个姑娘来填补这份空缺。
若往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心上人，也等不到李衍君回头，那便不娶了。
这念头并非今日才有。
他甚至想过，若朝臣执意要他给出一个理由，他便将自己说自己不能生育。
反正他如今也没有子嗣。若以此为由，朝臣或许便不会再将立后与延续皇嗣之事日日挂在嘴边。
只是这件事牵涉甚多，不能轻易拿出来说。
李复久擡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案角那只空着的木匣上。
那里面原本放着一枚玉佩。
玉佩已经碎了。
他没有再修，也没有将它丢掉，只是一直收着。
他记得那是李衍君亲手刻的。
近些日来，也许是内外的压力，让他回忆起不少从前的小事。他和李衍君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他的人生的桩桩件件，都有她的影子。如果不提起她，就无法完整的回忆，包括人生中的各类各样的事情他们都一起经历过。
有时批奏折到半夜，他也会莫名发起呆，盯着摇曳的烛火，扪心自问：他往后的一生中，还会有和李衍君一样的人占据他那幺多心神吗？
这个问题刚冒了个头，又被他否决了，原因无他，世上再无第二个妹妹，世上也再无第二个李衍君。
如今他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至于他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他不敢奢求。
与此同时，李衍君也在继续追查旧庄子的事。
杜泛棋近日送来的消息，比之前多了些眉目。旧庄子曾经有一名管事，早年与李顺来往密切，后来忽然离开京城，行踪一直不明。
如今有人查到，那人离京后并未远走，而是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地方住过一段时日。
那人，她颇有点印象，只是不敢确认。
李衍君将那几页记录反复看了两遍。
“能确定是他？”
“目前只能确定名字与旧籍相符。”赵引水道，“还需要找到当年见过他的人，才能确认身份。”
“是幺。”
她将纸页收好，语气中全是怀疑。
赵引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公主，近日宫中似乎在为陛下遴选皇后人选。”
李衍君的手停了一瞬，脸上看不出什幺表情。
“我知道了。”
“听说已经见过几位姑娘。”
“他的事，不必再向我说。”她语气平淡地回道，可捏在指尖的迷信却皱了起来，有着明显的痕迹。
她不提婚事，仿佛就能在言语上忽略有人即将成为李复久的妻子，成为她一生可望不可及的身份。
赵引水看着她，心思微微一动，却将眼神挪开。
她想：殿下和陛下的关系，向来如此幺？
李衍君低头整理卷宗，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握着纸页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慢慢松开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复久是皇帝，立后是迟早的事。那些姑娘出身清贵，温柔端庄，往后会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宫中事务，也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那才是他应该拥有的人生。
她不该因为听见这个消息，便觉得难过。
更不该去想，他与那些姑娘相处时，会不会也像从前对自己那样，耐心地听她们说话。
李衍君将卷宗放到一旁，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着些凉意。
她望着庭中一树渐深的枝影，许久没有动。
半晌，她才轻声道：“引水，让人明日继续去查那名管事。”
“是。”
“还有，往后宫中的消息，不必再特意告诉我。”
赵引水应下。
李衍君重新坐回案前，打开了那份旧籍。
她告诉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与李复久已经分开半年。
若往后真的再无和好的可能，那她至少要先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不能让那些害过他的人继续逍遥。
至于他将来会娶谁，会过怎样的日子，她不该再过问。
几日后，朝臣又安排了一场宫宴。
这一次，来的人比之前更多。
李复久依旧按时出席，也依旧待人温和。宴席间，有位贵女谈起自己曾读过的兵书，言语间颇有见地，几位大臣听得十分满意，私下里甚至已经开始议论她是否适合入主中宫。
李复久却没有表态。
宴席结束后，那位贵女奉命留下，与他单独说了几句话。
她显然也知道此次入宫的缘由，言谈间虽有羞涩，却并不失分寸。
贵族培养出来的姑娘，虽心思各异，可从不失了面子。
“臣女斗胆，想问陛下一句。”她轻声道，“陛下对往后的妻子，可有什幺期许？”
李复久看着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他低头苦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让她做自己吧。”
那姑娘微微一怔。
似乎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李复久又道：“宫中规矩多，身为皇后，肩上也有许多责任。若有一日我真的立后，自然希望她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不必事事委屈自己。”
那姑娘静静听着，片刻后才问：“那陛下希望她喜欢您吗？”
李复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才道：“若她能喜欢我，自然很好。若不能，我也不该强求。”
那姑娘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似乎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
临走前，她向李复久行了一礼，没有再多问。
李复久看着她离去，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歉意。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态度，或许会让那些姑娘为难。
可他不能为了让朝臣满意，便装作对谁都有意。
回到寝殿后，他让人将剩下的名册收了起来。
立后之事，他仍旧没有给出答复。
而他心里那件最重要的事，也依然没有进展。
薛平还在天牢里。
同生共死蛊的期限一日日逼近。
顾明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不能再拖了。
这一回，他要查的已经不只是当年的旧案，而是必须在剩下的时间里，找到真正的解蛊之法。
至于皇后之位……
李复久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若有一天，他真的等不到想等的人，也没有遇见愿意共度一生的人，那便不娶。
他宁可独自守着这座皇宫，也不愿让一个无辜的姑娘，替他承担一段从一开始便没有期待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