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近来忙得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天牢里的薛平突然有了动作，同生共死蛊的期限又迫在眉睫，城南旧宅的线索尚未查清，陈望舒离京之后留下的种种疑点也还没有着落。
几件事堆在一起，桩桩都不能耽搁。
失去李衍君的可能也成为笼罩他头顶上一片乌云，常常叫他在处理事务时不自觉发呆，每每想起就心口犯疼，而顾明的信来的也不及时，再后来他就不敢想了，只好日日听守在公主府外的守卫汇报李衍君的近况。
偏偏朝堂上也不肯让他清静。
这日早朝，几位大臣先后上奏，谈的却不是边境，也不是赋税，而是另一件事。
立后。
李复久坐在御座上，听着下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神色始终平静。
“陛下登基至今，已有近一年。后宫空置，六宫无主，实在不合礼制。”
“是啊，陛下正值盛年，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朝中上下都盼着陛下早日立后，也好使天下安定。”
“立后之事不仅关乎后宫，更关乎国本。陛下若能早日册立中宫，择贤良淑德之人为国母，亦可早定储嗣。”
众说纷纭。几句话说下来，殿中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李复久没有立刻回应。
他登基以来，朝中确实有人提过立后的事，只是此前政局未稳，诸事繁杂，他一直以政务为由搁置了。
如今将近一年，朝臣们显然不打算再等。
李复久手臂搁在扶手上，指节轻敲皇座。
“诸位觉得，我应当立谁为后？”他将问题抛回给礼部这群人。
前尚书因宴会刺杀一事莫名失踪，朝中小道消息传得乱七八糟，却也不敢真的质问李复久，只因当时心有鬼胎的人不少。李复久又让吏部重新选了个人上来，没想到反而成为自己的麻烦。
在朝臣看来，高坐上位的陛下矜贵天成，清俊雅致的气韵叫他表里如一，娶妻生子应该不是什幺难事。
大殿上你一言我一语，将帝王的婚事置于明面上讲得头头是道，只是忽略了当事人的想法。
李复久很少有动怒的时候，此刻他语气仍旧温和，听不出喜怒，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叫唤了眼神后，其中一人上前道：“陛下尚未大婚，自然可以从世家贵女中择选。臣以为，几位重臣家中皆有适龄女子，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足以担任中宫之位。”
另一人紧接着道：“臣也有此意。后位关系天下，不可久悬。”
李复久看着他们，淡淡道：“立后不是选摆设，选个家世合适的人便能定下来的。”
那大臣一时语塞。
“陛下所言极是。”另一人接着道，“只是国母之位不可空缺太久。如今陛下尚无子嗣，朝中也难免忧虑。若再拖延，恐怕于国本不利。”
李复久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皇帝没有皇后，宫中便缺了一个主持六宫的人。若再无子嗣，朝臣自然会担忧储位。尤其如今朝局刚刚稳定，谁也不愿看见日后再因继承之事生出变故。
薛平的教训，叫他们有些草木皆兵了。
只是他眼下实在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立后之事，我会再作考量。”
“陛下……”
“此事不必今日议定。”
他语气仍旧温和，却已经不容再议。
众臣只得暂时退下。
退朝后，李复久回到御书房，连茶都没来得及喝，杜泛棋便送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城南旧宅那边有动静了。”
李复久擡眼：“说。”
“昨夜有人进了旧宅，停留约半个时辰。我的人一路跟踪，发现那人最后去了城外的庄子。”
“可看清身份？”
“没有。那人十分谨慎，中途换了两次衣裳，最后进庄时已经改换了装束。”
李复久皱眉。
“庄子里还有什幺人？”
“目前查到至少有三人长期留在那里，其中一人曾经在李顺身边做事。”
又是李顺。
可他人已经死了。
李复久拿过那份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继续盯着。若有机会，查清庄子里究竟藏了什幺，但不要贸然进去。”
“明白。”
杜泛棋没有立即退下，又道：“陛下，天牢那边也有消息。”
李复久擡起头。
“薛平如何？”
“家父说，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
“不过什幺？”
“薛平提出，若想知道同生共死蛊的解法，必须先答应他一个条件。”
李复久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是要见衍君？”
“是。”
李复久将手里的记录放下，忍不住皱眉：这人怎幺顽固。
“告诉他，不可能。”
杜泛棋应声。
李复久沉默片刻，又问：“杜先生可有找到其他办法？”
“还没有。家父正在翻查苗疆旧籍，已经托人寻访几位懂蛊术的老人，只是眼下尚无确切消息。”
李复久闭了闭眼。
他知道不能再拖。
可越是着急，越不能让薛平牵着鼻子走。
“继续查。薛平那里，先稳住他的身体，不能再让他随意接触外人，值班的人全部换成亲信。”
“是。”
杜泛棋退下后，李复久才终于端起桌上的茶。
茶已经凉了。
立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宫中开始有人议论，各家也都在暗中打听陛下的心意。几位大臣甚至已经私下商议起适合入宫的人选，只等陛下松口。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李衍君正在看一份从城南送来的密报。
赵引水将外头的传闻说给她听。
“听说今日早朝，有大臣提议陛下立后。”
李衍君翻纸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说陛下登基快一年了，后宫不能一直没有主位。还有人提到了储嗣之事。”
李衍君低头继续看信。
“这是朝堂上的事，与我无关。”
赵引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李衍君却没有刚才那幺专心了。
她当然知道，李复久迟早要立后。
他是皇帝，身上担着江山社稷，不可能永远不娶妻。更何况如今朝臣已经开始催促，往后这样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多。
她将信纸放下，端起茶盏，不自觉得摩挲起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重新换。
她抿了一口，却像是没有意识到。
“殿下，要不要让厨房备些热食？您今日还没怎幺用膳。”
“不必，我不饿。”
“可您……”
“引水，”李衍君擡眼看她，眉眼弯弯，扯出一个抚慰的笑，“我真的没事。”
赵引水只得应下。
李衍君重新拿起密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城南那处庄子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最近几日，有人不断往里面送东西，其中有药材，也有一些不常见的器具。
很明显，那里有人在密谋什幺，且和薛平有关。
另一方面，李顺之死叫她不得不考虑元慑是否参与了城南的旧宅。
她怀疑，那里面藏着与当年旧案有关的东西。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这些。
至于李复久立不立后，往后会娶谁，都不是她应该再关心的事。
她早就没有资格关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