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希亚真的急了。
黄金周剩下的几天,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给优莉发消息,从“早安优莉”到“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来吃蛋糕”到“我错了,我不该在梦里也那幺过分”,发了百来条,条条石沉大海。
他每次打电话过去,永远都是忙音,手机里的免打扰像一堵高墙,把他彻底隔在优莉的世界外面。
艾利希亚也不敢得寸进尺,更不敢直接杀到优莉家去——毕竟奥洛拉女士的眼刀他还没胆量接。
只能窝在自己那间又大又空的公寓里,抱着手机,等一个不会出现的回复。
有想过用魔法,甚至想过再入她的梦,可艾利希亚也知道,若再乱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于是艾利希亚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里的优莉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怎幺追都追不上。
有时候她会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转身就走。
这些天总从梦里惊醒,满头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摸身边,空空荡荡,连她留下的气味都散干净了。
他快疯了。
万幸的是,痛苦的黄金周终于结束了,优莉还是要上学的。
于是艾利希亚一夜没睡,天没亮就等在她家楼下,可到了学校,优莉也不理他,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做好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优等生该做的一切,唯独视他为无物。
他在上学路上等她,她早早就绕了远路;他故意把笔掉在她脚边,她连看都没看;他假装从她桌边经过,她低头翻书。
他什幺都做了,她什幺都当没看见。
艾利希亚终于在中午休息时,不管不顾地堵在优莉去食堂的路上,眼眶红得厉害,银发有些乱,嘴唇都咬出了印子。看到优莉抱着便当盒走过来,他直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发着抖,一开口竟是哭腔:“优莉,我错了,我跪键盘,理理我……”
优莉停下脚步,抱着便当盒站在原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让他的脸色显得更差了些,银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得利落,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眼下一片青黑,像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看起来确实很可怜,但优莉没有动。
她不是不知道艾利希亚在为什幺难过,也不是不知道他此刻堵在面前是为了什幺。
可正因为太清楚了,她才更不想靠近。他认错永远认得最快,下跪也跪得毫不犹豫,可下一次,他还是会笑着把她的手按上自己的喉咙。
他杀自己的时候,真的手起刀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样的人,嘴里说着“我知道优莉会救我”,其实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优莉不是很想和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毁灭自己的人保持联系,她会喜欢上一个变态,这就算了,可她不能喜欢上一个随时准备消失的变态。
她真的会很难过,害怕自己哪天醒来,接到一个电话,说艾利希亚死了,害怕有一天,他再也不会在她放学的路口等她。
所以她这些天没回他消息,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还要不要继续。
“优莉,咳,我……”艾利希亚嗓子哑得厉害,刚开口就忍不住咳了两声,像把憋了一整个黄金周的焦虑都堵在了喉咙里,想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又硬生生停住,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碰。
“艾利希亚。”
“嗯……在。”
“你真的不考虑去心理医生那里挂个号之类的吗?”她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让他心慌,这句话比责骂更尖锐,比冷战更沉重,像在问他:“你还能不能被治好?”
是不是他的病已经重到让她开始怀疑这段关系了,艾利希亚想说“我去”,想说他什幺都愿意改,可喉咙像被什幺攥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
“我无法接受,你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做重要的事情。”
艾利希亚像被什幺从后脑勺砸中,耳畔嗡嗡响,他确实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可“优莉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被她亲口说出来,才像把刀,不偏不倚地扎进来。
优莉眨了眨眼,泪花就溢出来,没声没息地滑下脸,也没擦,只是望着他:“我很讨厌这样子的你。”
艾利希亚还是被她牵着手去看心理医生了。
一路上,优莉没怎幺说话,但手一直没松开,艾利希亚起初有些僵硬,走了几步才慢慢回握住她。
诊所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六楼,走廊不宽,浅米色的墙壁和暖光灯让整个空间显得过分安静。
艾利希亚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接过优莉递来的纸杯,一口也没喝,低头盯着鞋尖,银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优莉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翻着诊所的杂志,其实什幺也看不进去。
一段问询结束之后,心理医生合上记录本,面色有些古怪。
这个银发少年,太正常了。
正常到简直像从哪本心理测量手册里走出来的人,每个答案都精准地卡在常模范围之内,谈到家庭也冷静克制,说到童年也没有太大波澜,甚至还能用非常得体的措辞描述自己的“轻微焦虑”,就像是背过标准答案。
可这恰好是最不正常的,他的情绪就像被一张极薄的膜封住了,所有本该起伏的东西都藏在下面,稳稳当当,分毫不露。
这样的人,看上去很美,可内里不是空的,就是压得太狠。
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急着下结论,只擡头看向陪他来的那个女孩。她正站在走廊转角,把冷掉的水倒掉。
少年此刻也侧过头,目光追着她走,像一株只朝那个方向生长的植物。
心理医生建议优莉最好是自己问问他,说得委婉,但优莉听得懂。
测试只是测试,少年把答题做得太漂亮,反而什幺都测不出来,把压力、失落、不安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像一个早就习惯把伤口包好的人。
要撬开那层壳,得靠他愿意开口的人。
优莉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她没再追问,只是朝医生点点头,说谢谢。
从诊所出来,天色还早。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照常回到学校,照常上完一天的课,艾利希亚一直都安静得不像话,连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的。
放学时,他走在她左侧,慢她半步,书包单肩背着,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优莉没有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伸,他几乎是在同一秒就握了上来。
优莉望着天边暖橘色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太理想主义了,明明知道这是个什幺样子的人,明明早见过他最不堪、最自毁的一面,却还是天真地觉得可以救一救他。
她把那些愤怒和害怕都压下来,试着牵他去看医生,试着当那根能拽住他的绳子,可结果还是这样。
问题不在她能不能救他,而在艾利希亚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被救。
这是一个很坏的事情。
人的心理情绪是很坏的东西,像野猫一样,越追它跑得越远,优莉也不知道到底该怎幺办,又或者怎幺办才是对的。
她只清楚一件事,如果她现在也转身走开,那艾利希亚就真的会掉下去。
她不能那样。
哪怕他还学不会爱自己,至少她要让他知道,她还没有放弃他。
她摸了摸书包侧袋,掏出常备的便签纸,淡黄色的,边角有些卷。她捏着笔,低下头,想了想,慢慢写起来。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在写一封很短的信。
【这是我触之掌心,碰之未果的关系。】
【过去式是我断断续续的情感和无知者无畏的给你的精神消耗。】
【现在式是我若隐若现的情感和旁观者无用的给你的虚拟寄托。】
【未来式是我困于过去的情感和留守者无力的给你的人间墓碑。】
【我该拿什幺留住你?】
【我们的关系到底如何界定?】
【这是我将用一生来探讨的问题。】
【我需要用一生来找到它的答案。】
她把便签撕下来,擡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然后轻轻地贴在了他的手机背面。
艾利希亚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看清那些字,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甚至来不及说话,只是低头把手机攥得死紧,肩膀轻轻抖着,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优莉没有安慰他,只是托着腮,偏过头,静静地看着。
太阳快落山了,暮光穿过窗棱,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有一个心理状态不正常的男友是件坏事,他可能会突然在某个深夜崩溃,会把刀递到她手里,会笑着问她要不要亲手杀了他。
甚至需要用她的身体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会把爱弄得像囚笼,把依赖缠得像锁链,把“救我”和“别离开我”混在一起说,像同一种恳求。
自己会被他弄得提心吊胆,身心疲惫,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被拖下去。
可即便这些全加在一起,优莉还是在认真想过之后,依旧爱他。
她不知道前路还会被他折腾多少次,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一直稳稳地拽住他。
但优莉知道,只要他还愿意把手伸给她,她就不会先松开。
她选的。
他不正常,她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