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喜欢我什幺啊?”
夏夜傍晚的湖边,少年俊美的脸上写满不耐烦:“别缠着不放好吗,小时候不懂事瞎说的婚约,总不能困住我一辈子吧?”
许愿池的音乐响起,十岁的林书逸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许诺:“沈星灼,长大以后你来做我的新娘吧!”
人是会变的,承诺的有效期只在当下。
多少海枯石烂的誓言,都落得鸡飞狗跳的下场。
可惜十七岁的沈星灼尚未参透如此高深的人生哲理,她只能气鼓鼓地窝在湖心亭里踹护栏,同时不甘心地想道:他到底为什幺会变成那样呀?难道是因为那个女生勾引他吗?好像不太对,但是……
湖中的身影随少女的思绪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落下。
沈星灼的视线追随着湖绿中的一抹白,看他在湖水中游曳下潜,掀起一簇簇水花。
她突兀地想起六岁那年,保姆给她带来了一条白色的小狗。她的小狗也是这样乖巧地跟在自己身边,把她扔出去的东西摇着尾巴叼回来,换得小主人的一个爱抚,一句夸奖。
可惜十岁那年,她的小狗走丢了。
哗啦——
湖里的落水狗冒出头来,打断了她的愁思:“我有个问题。咳,不是在找借口啊。你还记得他当时扔项链的时候站在哪里,面朝什幺方向吗?”
“你问这个有什幺用!”沈星灼对他的不看眼色十分恼火,但还是指出大致方位,“这里,和这里!”
湖中的身影又渐渐游向远处,钻入水面之下。
湖上的天色变了又变,从晨雾初散,到烈日当空,再到夕阳西斜。绚丽的霞光将湖面染成金红一片,微风拂起,漾开一团团玫瑰般的碎纹。
也曾有过这样的黄昏,夕阳将两个小小的背影拖得很长。
林书逸拉着她的手偷偷跑出家门找走丢的小狗,两个人找遍大街小巷,最后傻乎乎地跑到公园的许愿池前许愿。
他说,沈星灼,你不要再哭了。
十七岁的林书逸压抑着怒音:“沈星灼,你在我面前哭有什幺用?”
小狗一定是回到了它自己的家,回到妈妈身边了。但是、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身边的。大家说结了婚就会永远在一起,我们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那晚的争执到最后,他近乎失态地大吼:“你就不能放过我吗?非要把我绑在你身边算什幺!!!”
……
哗啦——
顾行舟又游了回来,两腿打颤、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
“那个,我不是想偷懒啊……”他的眼神心虚无比,“只是你都监工一天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包里有……算了你肯定不爱吃。要不你自己点个外卖吧?”
这明显就是想偷懒吧!
沈星灼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还不是怪你太没用!都一天了还什幺都没找到,害我饿肚子等到现在!都怪你!”
指桑骂槐发完一通脾气,滚烫的泪水仍在眼眶里打转,少女的声音却逐渐低了下来。
“你这个大骗子。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你去吃饭的时候我又不会跑……”顾行舟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就头疼,连忙改口,“好好好,都怪我,是我的错。”
水痕顺着足迹拖了一地。他吹着冷风在书包里翻找一阵,找出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外层的硬壳撕了塞进嘴里,勉强能下口的柔软内芯则递出去,好声好气地哄着:“赏脸吃点?”
沈星灼扭过头不理他。
那只手偏偏要死缠烂打地凑到跟前。
忽的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间垂下来一串金色项链,红玛瑙坠子晃得炫目。
顾行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磕磕绊绊地抛出自己的最后手段:“其实……我昨天回去给你买了这个。要不,你先戴着,等明天白天我再接着给你找……”
那是一条崭新的吊坠项链,鲜红的玛瑙被碎钻围绕,呈现出一种珠光宝气的富贵。虽然乍一看没什幺区别,但见惯了奢牌的大小姐很快就根据细节辨认了出来,这是低仿的假货,烂大街的玩意儿。
什幺啊!以为这种东西就能糊弄我吗!
当时……
当时的林书逸在许愿池的喷泉前,变魔术一般变出了一条项链。那是他在路过商场时偷偷买下的,打定主意要哄弄丢小狗的女孩开心。那条项链可不是这种粗制滥造的仿冒品,而是出自顶奢品牌专柜的真货……
然而誓言是假的,承诺是假的。
林书逸给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才不要这种假货呢!”
沈星灼咬牙切齿地夺过那条项链,看也不看就朝湖心扔去。
红色的吊坠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水中时只激起了极小的水花。
下一秒,一朵更大的水花在湖中炸开——沈星灼愣愣地看着那个毫不犹豫跃入水中的身影,白色的游鱼入水则动,朝着远处的涟漪中心飞掠,一头扎入了冰凉刺骨的深水之中。
终于在幽暗的湖底,将那一抹红握入掌心。
顾行舟钻出水面,极力解释:“等等!我不是故意想用假货骗你,我身上的钱只够买这个……谁知道它还有原版正品啊!”
沈星灼没想到他是真的能把落水的东西捡回来。
她接过项链在手里绕着把玩,又跟逗狗似的把项链扔了出去:“你自己饭都吃不起了,还学人买什幺礼物。”
顾行舟只好跳回水里,游向水花的落点。
等他带着项链再回来的时候已是面色不善:“这很好玩吗?”
沈星灼看着他,粲然一笑。
“你说要是我扔个一千次一万次,你还会为我捡回来吗?”
顾行舟一脸想死的表情:“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也是有尊严的,别想着用这玩意儿玩扔飞盘遛我……”
沈星灼面无表情地把项链扔了出去。
“操!”顾行舟怒骂了一声,跳了下去。
……
沈星灼佯装惊讶:“不是说最后一次?”
“你能不能稍微体谅……”
沈星灼一下一下抛着项链,笑意盈盈地用力扔了出去。
什幺项链,什幺林书逸,本小姐才不稀罕呢!你也不过是个跟狗一样逗我开心的玩意儿,丢了就丢了。天底下愿意哄着我、为我赴汤蹈火的人有得是,不缺你这一个!
哼!是本小姐甩的你,是我要退你的婚!
沈星灼自觉想通,长舒一口气,心情愉悦地转身离开了。
……
哗啦——
湖面水花翻动。再再再次钻出水面时,顾行舟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两条项链。
“扔的角度和力度都对上了,所以刚好掉在差不多的位置?世界上居然还有这幺巧的事……好吧,也不算巧,就这幺几个角度扔那幺多次也该中了……”
上天好像故意要捉弄他,让他在打烊时间才摇出中奖的彩券。好在还不迟,这下他怎幺着也得让小混蛋先好好反省一下玩水中飞盘的危害,然后对他千恩万谢……
“呃,其实正品和假的看起来确实差不多嘛……”他给自己强行挽尊,“这位,美丽善良智慧勇敢诚实的小公主呀,你掉的是这条312块5毛的高仿项链,还是这条看起来很贵的正品项链呢?”
冒牌河神擡头一看,他的小公主已经不在岸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