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保胎与藏证

温未晞从画舫回来后的第三日,陈大夫再来诊脉。

脉枕放在窗边的小案上。

窗户只开了一道窄缝,透进来的风被屏风挡住,屋中仍旧暖得有些闷。

温未晞将手腕搁上去。

陈大夫按了许久。

红月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如何?”

温未晞先开口。

陈大夫收回手。

“比前两日稳了一些。”

红月长长松了一口气。

温未晞却没有。

“只是一些?”

“姑娘若想听老夫说已经无事,老夫说不出来。”

陈大夫道:“多年旧药耗伤气血,如今胎元本就不稳。画舫那一夜又受了寒,虽未见鲜红,到底动了胎气。”

“这几日不能再出门。”

“账也少看。”

“每日最多两刻钟。”

红月立即道:“我记着。”

温未晞擡眼看她。

“你倒答应得快。”

“姑娘自己答应,转头便忘。”

红月将药方收进袖中。

“奴婢替姑娘答应,陈大夫才放心。”

陈大夫点头。

“还是这丫头明白。”

温未晞问:“能不能看药账?”

陈大夫皱眉。

“方才不是说了少看?”

“少看,不是不看。”

“每日两刻钟。”

“分两次,还是只能一次?”

陈大夫看了她片刻。

“姑娘查的是什幺案子?”

“人命案。”

“急到少一日便会死人?”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青黛已经死了。

青词也死了。

孟远山的儿子尚且下落不明。

那个被三十三仓换掉身份的崔家亲兵,也不知是死是活。

“可能。”

她说。

陈大夫叹了一口气。

“那便一日两次。”

“每次一刻钟。”

“不能久坐,不能熬夜。”

“若再有腹坠、见红、心悸,立即停。”

温未晞点头。

“多谢。”

“先别谢。”

陈大夫指着桌边一排陶罐。

“这些旧药渣,姑娘还在日日翻看?”

“不是日日。”

“闻也少闻。”

“其中有几味药性辛烈。”

“虽说已经煎过,久闻也没有好处。”

红月立刻将药罐收进木箱。

“听见了吗?”

温未晞道:“你现在很像顾婶。”

“顾婶说了,姑娘身边不能只留会听话的人。”

红月将木箱上锁。

“要留几个敢管的。”

温未晞看向窗外。

庭中那株腊梅已经谢了。

青黛从前最喜欢在树下晒药材。

每晒一味,便要拿来问她认不认得。

认不出来,青黛便得意。

认出来,又说她一个查账的懂得太多。

树下的竹筛还在。

人却不在了。

“她若还在。”

温未晞轻声道:“比你管得更多。”

红月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奴婢替她多管一些。”

陈大夫没有再说什幺。

起身收拾药箱。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叮嘱:“喜脉之事仍未外传?”

“没有。”

“侯爷身边知道几人?”

“长风。”

“再没有了?”

“没有。”

陈大夫点点头。

“人少些好。”

“姑娘胎象未稳,前头三个月原本便不宜声张。”

“但若有人以诊病为名强行验脉,喜脉很难瞒过。”

温未晞擡头。

“什幺药能暂时扰乱脉象?”

陈大夫脸色一变。

“姑娘问这个做什幺?”

“只是问问。”

“没有安全的法子。”

陈大夫道:“脉象可被寒热、惊惧、药物扰动,可姑娘如今有孕,什幺都不能乱用。”

“若有人要验脉,便让他验。”

“最坏不过是知道。”

“对大夫而言,只是知道。”

温未晞平静道:“对我而言,可能是孩子从此被记在谁名下。”

陈大夫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老夫只能替姑娘保胎。”

“内宅里的事,实在无能为力。”

“您已经帮了很多。”

温未晞道:“今日的脉案仍写两份。”

陈大夫皱眉。

“一份写气血虚损、月信失调。”

“另一份写真实脉象。”

“真脉案由您亲自交给秦观澜。”

“不能经过侯府。”

陈大夫看了她许久。

最终点头。

“可以。”

“但姑娘记住。”

“藏证可以。”

“不能连自己的病情也一同藏到无人知道。”

“我知道。”

陈大夫离开后,红月将门关紧。

“姑娘已经猜到会有人来验脉?”

“谢含章知道我停了药。”

温未晞道:“月信册传回去的是假消息,她未必相信。”

“她会想办法亲自确认。”

“可栖梧院已经封了。”

“封的是院门。”

“不是侯夫人的名分。”

温未晞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如今手里最有用的,正是这个名分。”

崔宴辞午后才来。

他刚从大理寺出来,身上仍穿着深青官服。

腰间的刀没有卸。

进门时,先看见桌上铺开的七本药账。

他的脸色立刻沉下去。

“陈大夫怎幺说?”

温未晞正在将其中三本账按年份排列。

“脉象稍稳。”

“稍稳?”

“比前几日好。”

“还有呢?”

“要静养。”

“不能出门。”

“不能久坐。”

“不能劳神。”

崔宴辞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那这些是什幺?”

“药账。”

“我知道是药账。”

他走到桌边,将最上面一本合上。

“今日不看。”

“我才开始。”

“陈大夫说不能劳神。”

“他说每日可以看两次,每次一刻钟。”

“什幺时候说的?”

“方才。”

“我让人去问。”

“不必。”

“我需要确定。”

温未晞擡头看他。

“确定陈大夫是否真这样说,还是确定我有没有骗你?”

崔宴辞一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

“你从画舫回来已经动过一次胎气。”

“今日刚好一些,便又坐在这里看账。”

“我只是想让你停几日。”

“停几日以后呢?”

“等胎象稳定。”

“何时才算稳定?”

“陈大夫会说。”

“若三个月以后仍旧不稳?”

“那便继续养。”

“若直到生产都不能劳神?”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说,那便一直停到孩子出生?”

“孩子比这些账重要。”

他说。

话音落下,屋中安静下来。

红月原本在外间整理药材。

听见这一句,悄悄退到了廊下。

温未晞手指停在账页上。

“孩子重要。”

她道:“所以我按时喝药,不再出门,也不熬夜。”

“可我仍然要查账。”

“为什幺不能交给我?”

“因为你不懂药。”

“可以请懂药的人。”

“懂药的人未必懂侯府内院账。”

“再找懂账的人。”

“然后呢?”

温未晞问:“让一个人看药材,一个人看银钱,再由第三个人告诉我他们得出的结论?”

“至少你不需要亲自劳累。”

“可他们不会知道哪一笔看似无关的净布支出,与我当月的月信有关。”

“也不会知道哪一次厨房支取红糖后,药铺便立刻改了药量。”

“这些只有我知道。”

崔宴辞将账本按住。

“你可以说给他们听。”

“七年的事。”

温未晞道:“我一件件回忆,再由别人转述,难道便不费心神?”

“未晞。”

“你只是想让我停。”

她看向他按在账本上的手。

“你进门以后,没有问我今天准备查什幺。”

“也没有问我怎样既能保胎又能继续整理。”

“你的第一反应,是将账合上。”

崔宴辞缓缓收回手。

“我怕你出事。”

“我知道。”

“你知道,却还是要这样?”

“因为怕不能替你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方才已经决定今日不看。”

崔宴辞沉默了。

窗外风吹动竹帘。

一线日光落在两人之间。

温未晞合上手中的笔。

“崔宴辞。”

“你要护的是我,还是你以为的我?”

他的眼神微微一震。

“什幺意思?”

“你以为的我,应该躺在床上。”

“喝药。”

“吃饭。”

“什幺也不想。”

“什幺也不查。”

“等着你回来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幺。”

“至少在胎象不稳时,你应该休息。”

“我已经在休息。”

温未晞道:“我不出门,不见陌生人,每日看账不超过两刻钟。”

“可你仍觉得不够。”

“因为在你眼里,只要我还在做自己的事,便不算真正安稳。”

“不是。”

“那什幺才算?”

崔宴辞说不出来。

温未晞看着他。

“你要护的,是一个安静、柔弱、不会走出你安排的院子的女人。”

“她不会冒险。”

“不会犯错。”

“也不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任何决定。”

“可那不是我。”

“我从未觉得你柔弱。”

“你知道我不柔弱。”

温未晞道:“所以你才总想让我变得安全一些。”

“再安静一些。”

“少知道一些。”

“少做一些。”

“这样你便觉得护住了。”

她擡手按在小腹上。

“如今有了孩子,你会更理直气壮。”

“因为你可以说,不是为了控制我。”

“是为了保护孩子。”

崔宴辞脸色发白。

“我不会拿孩子压你。”

“你已经在拿。”

“我只是说孩子比账重要。”

“这便是。”

温未晞的声音不高。

“只要我继续查,你便觉得我不重视孩子。”

“只要我不听你的安排,便是拿孩子冒险。”

“最后所有选择看似仍在我手里。”

“其实我只能选你认为正确的那一条。”

崔宴辞站在桌边。

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青词死的那一夜。

自己看见温未晞收拾好的包袱,第一反应便是关门。

如今他没有关门。

却仍旧本能地想收走她手中的账册。

形式不同。

根源却一样。

只要她停下来。

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便能安心。

“我该怎幺做?”

他终于问。

温未晞看向他。

“先问我准备怎幺查。”

“而不是先让我停。”

崔宴辞在她对面坐下。

“好。”

他将方才合上的药账重新推回来。

“你准备怎幺查?”

温未晞没有立即翻开。

“你确定要听?”

“听。”

“听完若觉得危险呢?”

“与你商议。”

“不是命令?”

崔宴辞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

温未晞这才重新打开账本。

“七年药账不是一条线。”

“至少有四条。”

她将四本册子依次摊开。

“药铺抓药。”

“针线房送净布。”

“厨房支取红糖与老姜。”

“香料房向听雪送熏香。”

崔宴辞皱眉。

“熏香也有问题?”

“还不能确定。”

温未晞指向第三年的一笔。

“我服旧药的前两年,药量每月只调整一次。”

“第三年以后,每逢你在听雪留宿超过三日,香料房便会多送一匣安神香。”

“随后一个月,药方里的活血药便加重。”

崔宴辞脸色渐沉。

“香料房在替人记录我留宿的时间。”

“可能。”

“也可能香中另有东西。”

温未晞道:“青黛以前总说,谢含章送来的香太甜。”

“我不喜欢,多数没有点。”

“若香也有损身之物,对方会发现我并未按预想伤得那幺重。”

“于是只能在药里加量。”

崔宴辞翻到她标出的几个月份。

第四年春,他奉旨离京两月。

那两个月,药量骤减。

第五年冬,他受伤后在听雪连住十七日。

次月药量几乎加重一倍。

每一次变化,都与他的出入相连。

“她知道。”

崔宴辞道。

“谢含章知道我何时在这里。”

“她不只知道。”

温未晞道:“她根据你来得多不多,决定要给我喝多少药。”

崔宴辞指节收紧。

温未晞却没有停。

“再看这一笔。”

永泰十九年六月。

香料房以灯油损耗为名,从谢家商行支银八十四两。

同月,药铺收到一批没有产地的褐色根茎。

画舫账单中,三十三仓也曾入灯油八十四坛。

“同样的数字。”

崔宴辞道。

“不是巧合。”

温未晞将孟远山交出的残账抄本放到旁边。

“二十四仓换货。”

“三十三仓换人、改账。”

“药材极有可能夹在灯油坛底,从二十四水标换入。”

“再由三十三仓控制的账房,把银钱抹到侯府香料支出里。”

“表面上是谢含章用内院私账害我。”

“实际走的是谢端衡和梁王运粮、运军械的同一条路。”

崔宴辞的目光变得锋利。

“若能找到实际经手药材的人,药案便能与西库案合并。”

“是。”

“所以我不能停。”

温未晞道:“现在不是只查谁想让我不能生育。”

“而是要证明谢府西库如何利用侯府内宅洗掉见不得光的支出。”

崔宴辞沉默片刻。

“我能做什幺?”

温未晞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交给我”。

而是问能做什幺。

“侯府七年内院总账。”

她道:“我要针线、厨房、香料、医药四房的支出。”

“整本账不能离开内库。”

“我知道。”

“你抄。”

崔宴辞一怔。

“我?”

“你亲自去内库。”

“每晚抄十页。”

“只抄我标出的月份。”

“每一页故意漏掉一笔无关支出。”

“若漏掉的内容很快传进栖梧院,便说明内库还有谢含章的人。”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你让我做饵。”

“侯爷亲自做饵,旁人才会相信那是重要线索。”

“我可以让长风抄。”

“不行。”

温未晞道:“他进内库翻账,太显眼。”

“你查侯府账,天经地义。”

“谁也不会当面拦你。”

“好。”

崔宴辞答应下来。

“今夜开始。”

温未晞又道:“还有香料。”

“听雪剩下的旧香全部封存。”

“分成三份。”

“一份送秦观澜。”

“一份藏问心堂。”

“一份留在这里。”

“不能都放听雪?”

“不能。”

“为何不放侯府?”

温未晞擡眼。

“侯府还不安全。”

崔宴辞没有反驳。

“药渣呢?”

“同样分三份。”

“脉案?”

“一真一假。”

崔宴辞眉头一紧。

“什幺叫一真一假?”

“真脉案写喜脉与旧药伤身。”

“交给秦观澜。”

“假脉案只写气血虚损、月信不调。”

“留在听雪。”

“我手里呢?”

“不留。”

崔宴辞的脸色微变。

“为何?”

“你最容易被搜。”

“谁能搜侯府?”

“御前圣旨。”

温未晞平静道:“梁王若参你窝藏罪眷、私藏有孕外宅,你被停职下狱,侯府会是第一个被查的地方。”

“真脉案放在你手里,只会替他们证明孩子存在。”

崔宴辞看着她。

“你已经在准备我被收押后的事?”

“必须准备。”

“那时你怎幺办?”

“带走能带的证据。”

“离开听雪。”

“去哪里?”

“不一定。”

崔宴辞下意识道:“不行。”

温未晞静静看着他。

那句“不行”在屋中停了片刻。

崔宴辞闭了闭眼。

重新开口。

“你准备去哪里?”

“不告诉你。”

“为什幺?”

“你不知道,别人便无法从你口中逼问出来。”

“我不会说。”

“人不是只有自愿才会开口。”

温未晞道:“刑具、药物、拿亲人威胁,都可以。”

“我查过太多供词。”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守得住。”

崔宴辞的手慢慢握紧。

“离开以前会告诉我吗?”

“若你还能收到消息。”

“会。”

他沉默很久。

最终道:“真脉案不放在我这里。”

温未晞轻轻点头。

“好。”

“但秦观澜若出事呢?”

“真脉案不只一份。”

崔宴辞看向她。

“还有一份在哪里?”

“不能告诉你。”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温未晞没有避开。

“这便是藏证。”

“每个人只知道一部分。”

“即便一处被毁,也不能毁掉全部。”

“不是在防你。”

“是在防所有可能发生的事。”

崔宴辞缓缓松开手。

“我不喜欢。”

“我知道。”

“但我接受。”

温未晞看了他片刻。

“这已经比喜欢更难。”

两刻钟到了。

崔宴辞将账本合上。

这一次不是突然收走。

他先问:“今日能到这里吗?”

温未晞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影。

“还有最后一行。”

“看完。”

她低头将最后一笔抄到时间线上。

随后主动放下笔。

崔宴辞将软枕垫到她身后。

“躺一会儿。”

“你方才不是说不替我决定?”

“这是建议。”

“若我不躺?”

“我会继续建议。”

温未晞看了他一眼。

最终靠回软枕。

崔宴辞替她盖好薄毯。

动作小心。

掌心经过她小腹上方时停了一下。

“可以碰吗?”

温未晞点头。

他的手隔着薄毯轻轻放下。

依旧感觉不到胎动。

却比前几日更谨慎。

“陈大夫说脉稳了一些?”

“嗯。”

“只是一些。”

“已经是好事。”

崔宴辞低声道:“今早长风说你衣上有血。”

“不是鲜血。”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紧张?”

“知道以前更怕。”

温未晞看着他。

“你今日是不是一路跑来的?”

“没有。”

“官服都没换。”

“来不及。”

“侯府没有马车?”

“骑马快。”

“陈大夫说我不能受惊。”

“与你骑马有什幺关系?”

“你这样进门,脸色像要杀人。”

崔宴辞顿了一下。

“吓到你了?”

“没有。”

“孩子呢?”

“更不会知道。”

“以后会知道。”

他说。

温未晞想起他第一次触碰小腹时也问过孩子能不能知道。

“你很想让他知道你在?”

“嗯。”

崔宴辞的手仍停在那里。

“可我不知道该怎幺做父亲。”

“你现在也还没学会怎幺做爱人。”

温未晞道。

崔宴辞没有生气。

“所以一起学。”

她沉默片刻。

“先学会别见一滴血便收走我的账。”

“好。”

“再学会有事先问。”

“好。”

“也别什幺都买一院子。”

崔宴辞看向外面。

廊下堆着两筐酸梅、一盒蜜饯、三包红枣和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果脯。

“红月说你吃不下别的。”

“我一天最多吃两颗。”

“剩下的慢慢吃。”

“吃到孩子出生都吃不完。”

“可以送人。”

“侯爷买来再送人?”

“长风他们也要吃。”

站在门外的长风听见这句话,默默将脚步又退远了些。

温未晞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笑意很淡。

却是青黛死后少见的轻松。

崔宴辞看着她。

眼中的紧绷也稍稍松开。

“你睡一会儿。”

“账呢?”

“我抄。”

“药账你看得懂?”

“看不懂便等你醒来问。”

“不能乱动顺序。”

“我不动。”

“也不能在上面写字。”

“好。”

“若看见异常……”

“单独记在纸上。”

温未晞闭上眼。

“你现在越来越像账房先生。”

“总比只会收账强。”

她没有再说话。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崔宴辞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确定她真的睡着,才起身回到书案旁。

桌上摆着七年药账。

一本本薄册。

记录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几钱药材。

几匹净布。

几两红糖。

几匣香。

可就是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拼成了一条横跨七年的杀人线。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谢含章想毁掉温未晞,从来不只靠刀和毒。

她用的是一整座侯府的日常。

厨房。

针线房。

香料房。

药铺。

每一个看似无害的人,都在替她记录一个女子的身体。

而他来得越多。

那些药便越重。

崔宴辞翻到第五年冬。

那时他受伤,在听雪住了十七日。

账上同月多出三倍活血药。

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许久没有翻动。

温未晞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桌上的账册仍保持原来的顺序。

崔宴辞另取了一张白纸,将他发现的异常逐笔抄了下来。

第五年冬,活血药增三倍。

第六年春,侯爷离京,药量减半。

第六年夏,侯爷归京,灯油房支银八十四两。

每一笔后面,都没有下结论。

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为什幺不直接写怀疑?”

温未晞问。

崔宴辞回头。

“你说过,记录事实与判断要分开。”

“否则以后上堂,容易把猜测当成证据。”

温未晞看着那张纸。

这是她教过青黛的办法。

也是她最早查军粮案时对崔宴辞说过的话。

“记得不错。”

“账房先生可还合格?”

“勉强。”

崔宴辞将一碗温着的药端过来。

“先喝药。”

温未晞刚接过碗,外面便传来长风的声音。

“侯爷。”

“进。”

长风走进外间。

手中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西郊慈幼院那边有动静。”

温未晞停下喝药的动作。

前一日,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

称失踪的刘妈妈已经找到,就藏在西郊慈幼院。

那条消息只经过内库三个人的手。

如今果然有人动了。

“谁去的?”

崔宴辞问。

“一名给侯府内库送纸张的商贩。”

“他没有直接进慈幼院。”

“先去西市找了一个掮客。”

“掮客连夜雇了两名亡命徒。”

长风道:“已经被我们扣下。”

“商贩呢?”

“还在盯。”

“他与谁联系?”

“每月初五去谢家庄子送一次纸。”

温未晞道:“不要抓。”

“让他继续送。”

崔宴辞点头。

“庄子上的人会以为刘妈妈还活着。”

“他们一定会再确认。”

“到时顺藤摸瓜。”

温未晞将药碗放下。

“这也说明一件事。”

“刘妈妈没有真正回乡。”

“否则听见她被找到,谢家不会这样急。”

长风道:“还有一事。”

“说。”

“问心堂附近出现了两个陌生人。”

“一人装作算命先生。”

“一人每日在对街卖糖水。”

“都在盯进出的人。”

温未晞神情没有变化。

“谢含章开始查陈大夫。”

“也可能在查孟远山。”

崔宴辞道:“我会让人将证人转走。”

“不转。”

“为何?”

“越转越说明问心堂里有重要的人。”

温未晞道:“孟远山留在地下夹室。”

“阿芙照常从正门进出。”

“让他们以为问心堂只是收留了一个逃跑歌女。”

“可若对方放火?”

“问心堂证据已经分散。”

“人呢?”

“地下夹室有后门。”

崔宴辞看着她。

“你早就准备好了?”

“青黛死后便开始修。”

“你没有告诉我。”

“那时我还没决定是否离开听雪。”

温未晞道:“问心堂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崔宴辞眼神微暗。

却没有追问为什幺不告诉他。

“我让长风加两个人守后巷。”

“不要进铺。”

“好。”

“也不要惊动孟远山。”

“好。”

长风领命离开。

温未晞重新端起药碗。

崔宴辞坐在对面看着她喝完。

“苦吗?”

“比旧药淡。”

“明日让红月添一味甘草。”

“不行。”

“为什幺?”

“保胎方不能由你随便添。”

“我问陈大夫。”

“问也不一定能添。”

“那便不添。”

温未晞放下空碗。

“你今日倒很听劝。”

“刚学。”

“怕明日又忘?”

“你提醒。”

“我若不提醒?”

“那便说明我学得不够。”

崔宴辞将药碗接过。

“继续学。”

当晚,崔宴辞回侯府查内院总账。

温未晞留在听雪,将七年药账重新编目。

她没有再碰原本。

只让红月照着之前的抄本,将证据拆成四份。

第一份只记药材。

第二份只记针线房与厨房支出。

第三份只记香料房和西库银钱。

第四份则是一张完整的时间线。

“完整的放哪里?”

红月问。

温未晞想了想。

“不给任何人。”

“那放哪儿?”

“背下来。”

红月愣住。

“七年的账,全背?”

“只背关键月份。”

温未晞道:“纸可以烧。”

“人只要活着,便还能说。”

“可若姑娘……”

红月说到一半,立即闭嘴。

温未晞看向她。

“若我死了?”

红月眼睛瞬间红了。

“不会。”

“我是说若。”

温未晞很平静。

“所以秦观澜手中有真脉案。”

“问心堂藏有药渣。”

“崔宴辞知道内院账。”

“你知道假账存在哪里。”

“顾婶知道最后一份药材抄本藏处。”

“每个人都只握一段。”

“只要还有两个人活着,证据便能重新拼起来。”

红月咬紧嘴唇。

“为什幺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青黛只留下了一枚刀牌和一支银簪。”

温未晞道:“若她有时间,一定也会将证据分开藏。”

“她没有时间。”

“我有。”

红月低下头。

小心将四份抄本分别封好。

“姑娘。”

“嗯?”

“侯爷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半。”

“那他会不会生气?”

“会。”

“姑娘不怕?”

温未晞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从前怕他不高兴。”

“便会少说一些。”

“如今不能了。”

“孩子不能只靠他高兴时保护。”

“我也不能。”

红月没有完全听懂。

却认真点了头。

“奴婢会把自己的那一份藏好。”

“不是藏得越深越好。”

“要藏在最寻常的地方。”

“哪里寻常?”

温未晞看向青黛留下的衣箱。

“鞋底。”

红月怔了一下。

箱中那双青黛没有做完的鞋,鞋底只纳了一半。

谁也不会想到,一张薄薄的药材抄本会被缝进死人未做完的鞋中。

“好。”

红月抱起衣箱。

刚准备离开,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铜铃声。

不是听雪别院惯常的马车。

铜铃只响两下。

声音沉稳。

带着侯府内院车驾特有的规矩。

顾婶从前院快步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张深青色帖子。

脸色极难看。

“姑娘。”

“侯府来人了。”

温未晞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谁?”

“老夫人院里的高嬷嬷。”

顾婶将帖子放到桌上。

“带了四名内院婆子。”

“说一定要等姑娘回话。”

红月打开院门向外看了一眼。

“她们还带着车。”

温未晞没有立即碰帖子。

“崔宴辞知道吗?”

“不知道。”

顾婶道:“侯爷今夜在内库查账。”

“高嬷嬷说这是侯夫人的内宅安排,不必经过侯爷。”

温未晞这才拿起帖子。

帖子四角压着金线。

正中盖着靖安侯府中馈印。

那枚印原本应在栖梧院被封时一并收走。

如今却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上面的字写得极客气。

顾氏未姑娘久居别院,近闻旧药停服,身体有恙。侯夫人念及侯爷眷顾,特请太医院吴院判于明日巳时过府诊治。

温未晞看到最后。

帖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女子病症不宜久拖。侯府主母亲自照应,方合礼数。

红月脸色骤白。

“她知道旧药停了。”

“还请了太医。”

顾婶道:“不能去。”

“去了,喜脉瞒不住。”

“若不去呢?”

温未晞问。

顾婶一时答不上来。

帖子上不只盖着中馈印。

右下角还写着:

已禀老夫人知悉。

谢含章不是以一个嫉妒外宅的正妻身份召她。

而是以靖安侯府主母的身份,关怀一个体弱无名、受侯爷眷顾的女子。

她若不去。

便是抗拒主母善意。

也等于向所有人证明,她的脉不能让人碰。

“这不是诊病。”

温未晞将帖子放回桌上。

“是试脉。”

红月急道:“那更不能去。”

“退回去?”

顾婶问。

温未晞摇头。

“退帖,便会让谢含章确定我确实有不能见人的身体变化。”

“难道真去?”

“她既然用了侯夫人的名义。”

温未晞道:“便是想让我无论去或不去,都落入她的局。”

院外传来高嬷嬷的声音。

“顾姑娘。”

“夫人说,侯府请的是太医院吴院判。”

“诊脉所需一切皆已备妥。”

“明日巳时,内院车驾来接。”

“还请姑娘莫误了时辰。”

温未晞看着那张深青色帖子。

谢含章已经不再等药铺与月信册送回零碎消息。

她要亲眼确认。

确认顾未停药以后,腹中究竟有没有孩子。

帖子最后一行,墨迹尚新。

明日巳时,请顾未入府诊脉,不得延误。

猜你喜欢

真的不是故意嫖你(校园1v1)
真的不是故意嫖你(校园1v1)
已完结 闪烁的星

一失足成千古恨,顾念慈的人生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就摔进了小区的人工湖,穿了。魂穿到异世同名的富家女身上,却不是来享受生活的,反而被绑定了个拯救男主的系统,不完成任务就得再死一回。唉,命苦啊。什幺?!拯救男主的方法居然是嫖他?开玩笑,她一个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小姑娘能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啊……咦,等一下!这小伙子长得真是不错啊!**又粉又大!什幺?!拯救成功的奖励是获得财富自由?你的意思是说,美男和金钱居然可以同时拥有吗?天底下竟有这种好事……小伙子你别跑,姐姐来了! 吊儿郎当老色批vs高岭之花穷小子1v1双洁 内含单向通感设定200珠加更一章  求收藏求投喂

又岂在朝朝暮暮(1v2)
又岂在朝朝暮暮(1v2)
已完结 萝司

许暮是回避型依恋人格,某一次阴差阳错接受了夏曦焱的告白,不过想着也没事,大家谈个柏拉图恋爱,再找时机分手。 没想到,小狗急了也会咬人,还是在床上的那种。 —————— 朋友妻,不可欺。顾清则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在坚守底线。直到后来,他觉得底线其实也不太重要……

重磅缠绕
重磅缠绕
已完结 香辣炒螃蟹

在名为“旧木”的文创园区里,江叙和乔麦的领地意识,划分得比建筑蓝图还要清晰。 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并不是一天形成的。 乔麦搬来园区的第一个月,两人处于“视对方为空气”的礼貌阶段。江叙觉得隔壁新来的姑娘是个随时会把自己埋在布堆里的麻烦精;乔麦则私下吐槽隔壁家具厂的老板是个连头发丝都要对齐的强迫症木头。 第二个月,摩擦初露端倪。乔麦那些轻飘飘的真丝碎布总是不听话地顺着穿堂风,精准地黏在江叙工厂刚刷好清漆的黑胡桃木大板上。 到了第三个月,这场由于审美与地盘引发的“边境冲突”,终于在那个周一早晨彻底爆发了… 闷骚木匠X 俏皮可爱手作小裁缝

同行人(群像)
同行人(群像)
已完结 ylq/是春山

同行人(又名浮世三千)遥远的天阿仙境,有座凤凰城,凤凰一族的凤女已入凤山,正浸在涅槃池中涅槃。据闻,她涅槃时,误入异世,成了一朝郡主,还与他人成了亲?此时,与她定亲的封家天骄还在觊觎,凤女涅槃成功后的水凤凰珍贵精血。殊不知,对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有人说,若天阿仙境是天堂,那碧落魔渊便是地狱。 碧落魔渊的魔女,进入万年一开的碧落魔境,却遭算计差些丢了躯体。魔境试炼期间,魔女与她的魔影卫得了奇遇,神魂曾落到异界游历了一场。 下界有元空大陆,上界有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化血海。 玄都界妖王野心勃勃,执着于称霸上下两界。妖族公主与兄长,族人意见、想法不同,遭族中孤立,而后又被其他姐妹迫害。大千世界,千千万万修真者,传说突破桎梏便能成神。元空大陆、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化血海之上,便是神界。近日,下界传来消息。 短短百来年间,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皆有绝世天骄现世。然而,神界具备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却在众多神主的纷争中,停滞不前。明珞神主之女,肩负着重振明珞神朝的使命,故此,她决定进入阴阳虚镜,尝试突破瓶颈。 [古言玄幻长篇/部分试读]引力圈:是春山追连载看福利的宝子欢迎来ylq玩1:前期慢热一点,纯肉爱好者可以只看肉章2: 五位女主:三个有CP,一个无CP,一个是np3:主角团: 傅慕然×沈惊鸿+风潇潇×千勍寒+明媚×夏贞熠+莲音+姜黎+姜禾+封易星4:大概两百多三百章的时候才进入主线5:后期有两个萌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