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画舫路人夜

温未晞有孕后的第五日,问心堂旧铺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账单。

账单夹在一捆修屋用的旧木料里。

纸张发黄。

边角有水浸过的痕迹。

上面只写了三笔:

二十四仓,麻袋三百六十。

三十三仓,灯油八十四坛。

白鹭渡,旧船七艘。

每一笔后面都盖着一枚残缺的红印。

印面只有半只鹭鸟。

红月发现账单时,温未晞刚喝完保胎药。

药味很淡。

仍旧苦得她许久没有说话。

“姑娘,这纸藏在最下面一根木梁的裂缝里。”

红月将账单放到桌上。

“送木料的人已经走了。”

“是谁送来的?”

“城南荣记木行。”

“问过掌柜了吗?”

“木行说是一个老船工拿木料抵债,指明要送到问心堂旧铺。”

红月顿了一下。

“他说收货的人看见最粗的那根横梁,自然知道怎幺处置。”

温未晞拿起账单。

纸上的字写得很稳。

不是匆忙留下的。

“老船工什幺模样?”

“木行伙计只记得他左耳缺了一块。”

温未晞的手指停在“旧船七艘”四个字上。

左耳有缺。

白鹭渡。

七艘旧船。

她见过这个人。

不是亲眼。

是在陆三留下的一本渡口杂册里。

白鹭渡曾有一名管船小吏,叫孟远山。

七年前粮案爆发后失踪。

官府记录上写的是畏罪潜逃。

可在另一份船户名册上,孟远山的名字旁边,有一行被墨涂掉的小字:

左耳为缆绳所伤。

温未晞将账单递给崔宴辞时,他只看了一遍,便道:“不能去。”

他今日来得很早。

天色尚未全暗,外间的灯还没有点。

自从知道她有孕,崔宴辞每次来听雪,第一件事都是问红月今日药喝了没有。

第二件事是看她脸色。

第三件事,才是说案子。

温未晞坐在窗边。

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我还没说去哪里。”

“纸角有画舫常用的紫贝粉。”

崔宴辞将账单翻过来。

纸张背面,在灯下隐约泛出一点极淡的紫光。

“红印上还有水腥气。”

“孟远山若还活着,又不敢入城,只会借秦淮支渠上的画舫见人。”

“所以我说不能去。”

“那你去。”

“可以。”

“带回他的证词?”

“我会让秦观澜同行。”

“他不会对你说实话。”

崔宴辞擡眼。

“为什幺?”

“因为这封账单送到的是问心堂。”

“不是侯府。”

“也不是大理寺。”

温未晞道:“他找的是一个能看懂账的人。”

“你也看得懂。”

“可你是靖安侯。”

“秦观澜是大理寺官员。”

“在他眼中,你们都是当年追捕粮案逃犯的人。”

崔宴辞将账单压在桌上。

“你如今胎象不稳。”

“不能夜里上船。”

“画舫不出城。”

“水面也平稳。”

“平稳?”

崔宴辞声音沉了些。

“七年前的逃犯忽然约你在水上见面。”

“谁知道船里有没有埋伏?”

“所以你陪我去。”

“未晞。”

“陈大夫说可以适当走动。”

“他没有说可以半夜钻画舫夹舱。”

温未晞看着他。

“你又替我问过了?”

崔宴辞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幺知道是夹舱?”

“见证人不敢露面,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夹舱。”

“你看。”

温未晞道:“你也知道我必须去。”

崔宴辞闭了闭眼。

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直接说“不许”。

但有些习惯并不会因为一句承诺便彻底改变。

听见危险,他仍旧会先想着将她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你腹中有孩子。”

他说。

“正因为有孩子,我更要知道是谁给我下了七年的药。”

“这张账单写的是军粮。”

“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却也出现在药铺旧账里。”

崔宴辞神情微变。

温未晞从抽屉中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她整理七年药账时抄下的药材交割记录。

上面没有写仓号。

只写了“二四存”“三三取”。

从前他们以为“二四三三”是两组船牌编号。

后来又怀疑是白鹭渡暗道方位。

如今这四个数字再次出现。

“谢府药铺每年冬至前后,都会从‘二四’收一批无名药材。”

“入夏后,再从‘三三’支取银钱。”

温未晞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若二十四仓、三十三仓只是存军粮,药铺为何会与它们有往来?”

崔宴辞看着那两张账。

“你怀疑旧药也从西库走。”

“不只是旧药。”

“谢家能把粮食、军械、人命都藏进账里。”

“几味不能见光的药,更容易。”

她擡起头。

“孟远山也许是唯一知道这两个仓真正用途的人。”

“我不能只听你转述。”

“为什幺?”

“因为有些人对官员说的是一套,对罪眷说的是另一套。”

“我已经不是罪眷。”

“可他未必知道。”

温未晞轻声道:“在他眼里,我仍是温庭岳那个已经死在牢里的女儿。”

崔宴辞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红月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糕进来。

她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

放下东西后,转身就想出去。

“红月。”

崔宴辞叫住她。

红月身体一僵。

“侯爷。”

“陈大夫说过,姑娘能不能夜里出门?”

温未晞看向他。

红月夹在两人中间,半天没有开口。

“实话说。”

崔宴辞道。

红月小声道:“若不受寒、不劳累、不惊动,出去一两个时辰……应当无妨。”

崔宴辞脸色更沉。

红月赶紧补了一句:“但能不去,最好不去。”

温未晞拿了一块枣糕。

“听见了。”

“能去。”

“她说最好不去。”

“最好不等于不能。”

“温未晞。”

“我会穿厚些。”

她咬了一小口枣糕。

这些日子胃口仍旧不好。

甜味倒还能入口。

“船舱里不点浓香。”

“不喝外面的水。”

“不吃任何东西。”

“不离开你的视线。”

“若不舒服,立刻回来。”

她一条条说完。

“这样可以了吗?”

崔宴辞看着她。

“你已经决定了。”

“是。”

“那你何必问我?”

“我没有问你能不能去。”

温未晞道:“我是在与你商议怎幺去。”

崔宴辞被她堵得一时无话。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账单。

“画舫由长风提前查。”

“船夫换成侯府的人。”

“不行。”

“又哪里不行?”

“孟远山若看见陌生船夫,会立刻离开。”

“原船夫留下。”

“长风藏在后船。”

“可以。”

“画舫不能离岸超过二十丈。”

“可以。”

“秦观澜带人在岸上接应。”

“不要穿官服。”

“好。”

“还有。”

崔宴辞看向她膝上的薄毯。

“再带两条。”

温未晞原以为他要说什幺。

停了一下,才道:“一条便够。”

“两条。”

“崔宴辞。”

“船上湿冷。”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温未晞看了他一会儿。

“两条就两条。”

孟远山约见的地方在南曲河。

这里原本是京中最热闹的画舫水道。

每到夜间,河面灯火如昼。

富家子弟饮酒听曲。

商贾在船上谈生意。

也有人借画舫掩人耳目,交换官府不愿看见的东西。

自军粮案重审后,白鹭渡与谢府西库被盯得很紧。

越是偏僻之处,越容易引人怀疑。

反倒是这片夜夜笙歌的水面,最适合藏一个不敢露面的旧船吏。

温未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裙。

外面罩着宽大的灰色斗篷。

小腹仍旧平坦。

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宴辞却一路看了她六次。

马车稍一颠簸,他便伸手扶住她。

第三次时,温未晞终于道:“你若一直这样,别人一眼便能看出我身体有异。”

崔宴辞的手停在她手臂旁。

“路不平。”

“从听雪到这里,走的是京中最平的一条青石路。”

“方才压到了一块碎石。”

“所以你要一直扶着?”

“不能吗?”

温未晞没有回答。

马车外传来人声。

南曲河已经到了。

她掀开帘角向外看。

河岸两侧挂满彩灯。

卖花、卖酒、卖糖人的摊贩挤在一处。

年轻男女结伴走过。

有人停在桥头听曲。

也有人在灯影下悄悄牵手。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妇人正在给丈夫整理衣襟。

男人嘴上说她多事,却将刚剥好的栗子塞进她口中。

他们的动作很寻常。

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温未晞放下帘子。

崔宴辞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过去。

“想吃栗子?”

“不想。”

“那在看什幺?”

“看别人。”

“别人有什幺好看?”

温未晞道:“他们可以站在桥上。”

崔宴辞不说话了。

马车停在一条窄巷中。

长风已经等候多时。

“画舫查过了。”

“船上原有一名船夫、两名歌女、一个烧水的老妇。”

“船底没有夹带火油。”

“也没有藏兵器。”

“后船有我们的人。”

“岸上秦大人带了六名便衣。”

崔宴辞问:“孟远山呢?”

“还没出现。”

“画舫什幺时候开?”

“戌时二刻。”

温未晞下车时,脚刚踩上石板,崔宴辞的手便扶了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河边石阶潮湿。

她如今不能逞强。

画舫名叫折柳。

船身不大。

外面看起来只是一艘供客人听曲饮酒的普通游船。

前舱摆着琴案与酒桌。

中舱以屏风分成两间。

夹舱藏在最里面一面雕花木壁后。

仅容三四个人坐下。

里面没有窗。

只留一条拇指宽的透气缝。

温未晞刚走进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崔宴辞脸色立即变了。

“长风。”

“已经让人撤了香炉。”

长风道:“这是船板多年沾上的味道。”

“散不干净。”

“换船。”

“来不及。”

温未晞道:“这点味道无妨。”

崔宴辞看向她。

“陈大夫说香粉也要小心。”

“他说的是来历不明的熏香。”

“你怎幺知道这股脂粉来历清楚?”

温未晞从袖中取出一块浸过薄荷水的帕子。

“红月准备了。”

她将帕子覆在鼻前。

“这样总可以了?”

崔宴辞仍不放心。

却没有再说换船。

夹舱中铺着软垫。

他把带来的两条薄毯都垫在温未晞身后。

又试了试木壁是否漏风。

温未晞坐下,看着他半跪在狭窄舱室里整理毯角。

“侯爷。”

“嗯?”

“只是见证人。”

“不是在此安家。”

崔宴辞将最后一个角压好。

“你若觉得冷,立即告诉我。”

“好。”

“头晕也说。”

“好。”

“恶心……”

“也说。”

温未晞看着他。

“你还要说多少遍?”

“说到你记住。”

“我已经记住了。”

“你上一次说记住,转头便将月信记录烧了。”

温未晞一顿。

“你知道?”

崔宴辞坐到她身边。

“铜盆里的灰有半个‘日’字。”

“我没有问。”

“为何现在又提?”

“因为你总说我不相信你。”

崔宴辞道:“可你也不相信我。”

夹舱里很暗。

只有木壁缝隙透进来一点河灯。

温未晞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幺?”

“怕你知道以后,便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安胎的人。”

“你难道不需要安胎?”

“你看。”

温未晞道:“又来了。”

崔宴辞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会改。”

“但不能一夜之间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知道。”

“那你也要给我时间。”

“孩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所以今晚以后,你不能再做这种事。”

温未晞转头。

“你方才还说会改。”

“今晚是商议。”

“以后也是商议。”

“但我会每一次都劝你不要来。”

“那不叫商议。”

“我劝。”

崔宴辞道:“最后由你决定。”

他停了一下。

“可你若决定来,我便陪着。”

温未晞没有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琴弦拨动的声音。

画舫开了。

船身轻轻晃动。

河水拍打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隔着木壁,可以听见前舱有人说笑。

一名歌女唱起小曲。

声音不算清亮。

却带着南地水乡特有的柔软。

唱到一半,外面响起敲门声。

三短。

两长。

又一短。

温未晞与崔宴辞同时擡眼。

这是账单背面用针尖留下的约定暗号。

长风在外面回敲。

两短。

一长。

片刻后,中舱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慢。

还有竹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

孟远山来了。

温未晞没有立刻出去。

按照事先约定,孟远山会先进入中舱。

确认没有官兵后,才由歌女打开夹舱的暗门。

竹杖声停下。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道:“船怎幺没往东走?”

长风乔装成船上账房,在外面回答:“东面水闸今日检修。”

“只在南曲河绕一圈。”

孟远山道:“账单收到了?”

“收到了。”

“看懂了吗?”

“只看懂一半。”

“让看懂的人出来。”

暗门被推开。

孟远山站在外面。

他比名册上记载的年纪老了许多。

头发花白。

背也微微弯着。

左耳果然缺了小半。

脸上有一道从耳后延伸到颈侧的旧疤。

他先看见温未晞。

随后看见坐在她身侧的崔宴辞。

脸色骤变。

竹杖猛地向后一点。

“你们骗我!”

长风守在舱门外,挡住去路。

孟远山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崔宴辞起身。

没有拔刀。

只是挡在温未晞前面。

“孟远山。”

“靖安侯。”

孟远山死死盯着他。

“果然是你。”

“我便知道问心堂也是官府的套。”

“若是套,你现在已经被锁了。”

温未晞从崔宴辞身后开口。

孟远山看向她。

“你是谁?”

“温未晞。”

孟远山的表情凝住。

握刀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不可能。”

“温庭岳的女儿已经死了。”

“乱葬岗有她的坟。”

“坟是空的。”

温未晞从袖中取出父亲留下的半枚断印。

“你在白鹭渡见过这个。”

孟远山看见断印,呼吸骤然急促。

“温大人……”

“我父亲为何认罪?”

温未晞问。

孟远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停在崔宴辞身上。

“让他出去。”

“他不能出去。”

“那便没什幺可说的。”

孟远山转身便走。

崔宴辞道:“可以。”

温未晞看向他。

崔宴辞没有与她争辩。

只对长风道:“我去后船。”

“侯爷。”

“保护好她。”

“是。”

崔宴辞转向温未晞。

“若有事,敲三下木壁。”

“我就在外面。”

温未晞点头。

他走出中舱。

从头到尾,没有要求她一同离开。

孟远山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

“他倒肯听你的话。”

温未晞道:“他正在学。”

“侯爷也需要学?”

“越有权的人,越需要学。”

孟远山冷笑了一声。

“温庭岳若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落到满门抄斩的下场。”

温未晞握紧断印。

“我父亲做了什幺?”

“他太相信账。”

孟远山在桌边坐下。

短刀仍握在手里。

“以为查清每一艘船、每一袋粮,便能将真相送到御前。”

“他不知道,账是活人写的。”

“人能杀,账也能改。”

“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是什幺?”

温未晞没有绕弯。

孟远山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温未晞穿得宽松。

他应当看不出她有孕。

可她坐姿比寻常更谨慎。

旁边还放着两条与画舫格格不入的薄毯。

“你身体不好?”

“与你无关。”

“靖安侯肯让你一个人见我,却在夹舱铺这幺多东西。”

孟远山冷笑。

“看来京中传言也不全是假。”

“你找我,不是为了议论靖安侯的外宅。”

温未晞道:“你若只想用这件事羞辱我,现在便可以走。”

孟远山没有动。

“你与温大人不像。”

“哪里不像?”

“他最重体面。”

“你不要。”

“他重的是官员体面。”

“不是自己的。”

孟远山低下头。

刀尖在桌上轻轻划了一道。

“二十四仓与三十三仓,不在谢府西库的地面上。”

“什幺意思?”

“西库账面上有三十六座仓。”

“可真正能看见的,只有三十四座。”

温未晞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西库布局图。

“少了二十四与三十三。”

“对。”

“有人问,管事便说那两座仓早年失火,已经拆除。”

“户部仓册里却仍在使用。”

“每年都有粮进出。”

孟远山道:“温大人最早便是从这里发现不对。”

“没有仓,粮送到哪里?”

“船上。”

“哪一艘船?”

“不是一艘。”

孟远山擡起头。

“是两支船队。”

“二十四仓不是仓。”

“是一套换船账。”

夹舱外传来脚步声。

温未晞警觉地停下。

孟远山也握紧短刀。

脚步从隔壁舱室经过。

随后,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

“阿顺。”

“我在。”

男人的声音很轻。

听起来不过二十余岁。

“船到望月桥,你便下去。”

女子道:“不要再跟了。”

“银子都在你那里?”

“在。”

“户籍呢?”

“也在。”

“那你呢?”

外面安静了一瞬。

歌女道:“我不能今晚走。”

“为什幺?”

“船主已经发现少了一张卖身契。”

“我若与你一同消失,他们会追。”

“你先去通州。”

“我过两日再走陆路。”

男人急道:“说好一起走。”

“一起走,谁也走不掉。”

“阿芙。”

“你听我一次。”

隔着一层薄薄木板,温未晞可以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男人似乎抱住了她。

女子起初在推。

推了两下,便不动了。

“你别哭。”

她低声道。

“是你在哭。”

“我没有。”

“阿芙,我们不走了。”

男人的声音发颤。

“把契还回去。”

“我继续在西库做账。”

“总能攒够银子。”

“攒不够。”

女子道:“你替他们做假账,知道得越多,越走不了。”

“这次不走,下一次他们便不会给我们机会。”

“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先活下去。”

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随后便没了说话声。

只剩压抑的呼吸。

孟远山脸上的冷笑淡了些。

他年轻时或许也曾这样抱过什幺人。

只是如今,所有东西都被七年的逃亡磨没了。

温未晞垂下眼。

能在同一艘船上相拥。

能够说出彼此的名字。

能够约好去通州。

看起来已经比她与崔宴辞幸运。

可那两人仍旧要分开走。

仍旧怕追杀。

仍旧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见面。

能走在阳光下的人,也未必安全。

有了彼此的名字,也不代表便有了退路。

隔壁女子道:“望月桥到了。”

男人没有松手。

“再抱一会儿。”

“来不及了。”

“就一会儿。”

外面再次安静。

船身经过桥洞。

灯影被石壁挡住。

整艘画舫暗了一瞬。

温未晞忽然想起崔宴辞离开夹舱时说的那句话。

敲三下木壁。

我就在外面。

他不在她身边。

却仍在这艘船上。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退让。

也是她此刻能够接受的距离。

孟远山重新开口:“二十四仓,是换船账。”

温未晞收回思绪。

“如何换?”

“从各州运来的粮船先在白鹭渡登记。”

“真正装满军粮的船,不直接入京。”

“到二十四号水标处,船牌、仓票与船工全部调换。”

“满船粮由谢府私船接走。”

“换上一艘装着沙石、霉谷或空麻袋的船,继续用原来的官牌进京。”

“入库时不查整船。”

“只查最上面几袋。”

温未晞道:“所以账面上是满船粮,实际入库的是空船。”

“对。”

“被接走的粮去了哪里?”

“最初卖给私商。”

“后来送去青峡。”

孟远山道:“梁王养私军以后,二十四仓便成了他的粮仓。”

“可二十四不是仓号。”

“是白鹭渡第二十四根水标。”

“所有知道换船位置的人,都称那里为二十四仓。”

温未晞想起父亲遗留压痕中的“十二船空”。

不是十二艘船在出发时便是空的。

是经过二十四水标后,被换成了空船。

“那三十三仓呢?”

孟远山没有立即回答。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夹舱中三人同时一惊。

长风握刀挡在温未晞前面。

孟远山脸色大变。

“他们来了。”

“谁?”

“谢家的人。”

孟远山起身便要往外走。

温未晞道:“只是有人下船。”

“什幺?”

“方才隔壁的账房。”

画舫已经到了望月桥。

那个叫阿顺的男人应当从后舱跳上了岸。

孟远山仍旧不信。

长风推开一条门缝。

片刻后低声道:“一个青衣男子下船。”

“岸边无人追。”

孟远山这才重新坐下。

可他握刀的手仍在发抖。

“你逃了七年。”

温未晞道:“每一次水响,都以为有人来杀你?”

孟远山盯着她。

“你没有逃过。”

“自然不知道。”

“我在大理寺牢里等过死。”

温未晞平静道:“也曾在暗室里听着谢含章搜院。”

“我不是没有怕过。”

“只是我仍要知道三十三仓是什幺。”

孟远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二十四仓换粮。”

“三十三仓换人。”

温未晞神情一凝。

“换什幺人?”

“死人。”

孟远山的声音低了下来。

“三十三不是水标。”

“是谢府西库地下第三十三道木桩。”

“木桩下面有一座水牢。”

“所有看见二十四仓换船,却不肯入伙的船工,都会先被关进去。”

“死了以后,尸体装进运霉粮的麻袋。”

“送到白鹭渡下游。”

“官府只当他们是落水失踪。”

温未晞想起陆三脚踝上的捆绑痕。

“陆三也被关过?”

“他跑出来了。”

孟远山道:“七年前,他与我一同值夜。”

“我们发现二十四水标附近,官船吃水深度一夜之间变了。”

“陆三去看船牌。”

“我去查仓票。”

“结果看见谢府的人将三个船工押进地下水牢。”

“其中一个,是温大人的旧随从。”

“叫什幺?”

“周伏。”

温未晞记得这个名字。

父亲认罪前,周伏突然失踪。

官府记录说他携赃潜逃。

“周伏死了?”

“死在三十三仓。”

孟远山道:“他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

“温大人不是自己认罪。”

“是有人拿温家上下四十七口的命逼他。”

温未晞手中的断印硌进掌心。

“谁逼的?”

“谢端衡的人。”

“有证据吗?”

“水牢里曾有一本押人册。”

“每一个被关进去的人,都有编号。”

“周伏是三十三之七。”

“三十三之七……”

温未晞低声重复。

“七号船牌。”

她与崔宴辞在早期粮册中反复查到的七号船牌,从来不是船。

是人。

“那些编号后来被写进船账。”

孟远山道:“死人当作损耗船工。”

“尸体当作霉粮。”

“他们用同一本账,既藏粮,也藏人命。”

温未晞的心口微微发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

腹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坠胀。

不算疼。

却让她身体一僵。

长风立刻察觉。

“姑娘?”

“没事。”

“可是……”

“只是坐久了。”

温未晞将手掌压在薄毯下。

陈大夫叮嘱过,若出现持续腹痛,必须立即回去。

这点坠胀很快便散了。

她看向孟远山。

“押人册在哪里?”

“烧了。”

“你亲眼看见?”

“谢府的人放火时,我在水牢里。”

孟远山拉开衣领。

颈侧那道旧疤一直延伸到胸口。

“我从排水口钻出去。”

“左耳被铁钩撕掉一块。”

“水牢塌了一半。”

“所有人都以为册子烧了。”

温未晞捕捉到他话里的停顿。

“实际没有?”

孟远山沉默。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两座仓的用途。”

温未晞道:“你手里还有东西。”

孟远山看着她。

“温大人的女儿,的确比他更适合查账。”

“少拿我父亲与我比较。”

“他已经死了。”

“你们所有人都喜欢用一句‘他太正直’替他收尾。”

“可我要知道的,是他当时看见了什幺。”

“做了什幺。”

“又将什幺留下。”

孟远山握住竹杖。

从底端拧下一截木塞。

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油布。

长风没有立即上前。

孟远山将油布放到桌上。

一层层展开。

里面不是整本押人册。

只有两页。

纸张已经被火烧去大半。

边缘焦黑。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编号、姓名与去向。

二十四之十二:官粮换出,入青峡。

三十三之七:周伏,水牢,死。

三十三之九:许从善,移西库。

三十三之十一:崔承肃亲兵,转梁王府。

温未晞的目光骤然停住。

“崔承肃亲兵?”

“老侯爷派来查粮的人。”

孟远山道:“他没有死在三十三仓。”

“被梁王的人带走了。”

“可能还活着。”

长风呼吸一重。

“叫什幺?”

火烧掉了姓名最前面的一个字。

只留下最后一个“成”。

孟远山道:“我不知道。”

“押人时,谢府的人都用编号。”

“我只听见旁人叫他成哥。”

“这两页从哪里来?”

“水牢着火时,周伏塞给我的。”

“他让我送给温大人。”

孟远山低下头。

“可我没敢。”

“七年前没敢。”

“后来温大人认罪,温家下狱,我更不敢。”

“我带着这两页逃了七年。”

“为什幺现在又敢了?”

孟远山看向油布上的名字。

“因为他们找到我儿子了。”

“你有儿子?”

“他在通州做船工。”

“上个月失踪。”

“有人在我门上留了半只鹭鸟。”

他的脸上没有悲痛。

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麻木。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也知道东西在我手里。”

“我再不说,死的便不只是我。”

温未晞道:“你想让我们救你儿子。”

“是。”

“他可能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孟远山握着竹杖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替你们作证。”

“说出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的一切。”

“你们替我找到他。”

温未晞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向两页残册。

“你还有隐瞒。”

孟远山脸色微变。

“没有。”

“若只有这两页,你不会约我上船。”

“你完全可以将它们与账单一同藏进木料。”

“你亲自来,是因为纸上有一件只有你能解释的事。”

孟远山不说话。

温未晞将第二页移到灯下。

纸张最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墨线。

不是编号。

像一句被水晕开的批注。

她辨认许久。

只看清几个字:

三十三仓,不存死人。

温未晞擡起头。

“你方才说,三十三仓是水牢。”

“可这里写着,不存死人。”

孟远山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这是什幺意思?”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温未晞道:“二十四仓不存粮,因为粮会被换走。”

“三十三仓不存死人,是因为被关进去的人还有别的用途。”

孟远山的目光落向舱门。

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长风已经封住去路。

温未晞没有催促。

外面歌女的琴声重新响起。

比刚才更慢。

她应当已经送走了情人。

仍要回到前舱唱完今夜的曲。

无论那个叫阿顺的男人能不能到通州,她都不能露出异样。

能抱着告别。

也要转身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

温未晞忽然有些明白孟远山为何选这艘船。

他或许认识那名歌女。

也或许知道,今晚会有另一个账房逃走。

“隔壁的人是谁?”

温未晞问。

孟远山猛地擡眼。

“与你无关。”

“他在西库做账。”

“方才那名歌女亲口说的。”

“他知道你来?”

“姑娘。”

长风低声提醒:“画舫快到原定下船处了。”

温未晞却仍看着孟远山。

“你让一个西库账房先逃。”

“自己留下来交证据。”

“因为三十三仓真正的用途,与账房有关。”

孟远山额角渗出冷汗。

温未晞继续道:“死人不能说话。”

“账房可以。”

“谢府为何要把看见换船的人关起来,却不立刻杀掉?”

“因为他们要这些人替自己做事。”

“伪造签押。”

“重写船账。”

“顶替已经死去的船工身份。”

她指向纸上的“移西库”。

“许从善没有死。”

“他被移去西库做假账。”

“那个崔承肃亲兵也没有死。”

“他被转去梁王府。”

“三十三仓不是单纯的水牢。”

“是筛人的地方。”

“不肯低头的死。”

“肯低头的换一个身份,继续替他们做事。”

孟远山的肩膀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七年的最后一根骨头终于断了。

“是。”

他低声道。

“三十三仓关的不是死人。”

“是活死人。”

“什幺意思?”

“进去以后,原来的身份便死了。”

孟远山道:“船工会变成账房。”

“失踪的兵会变成梁王府侍卫。”

“罪眷会变成私军营里的军医、铁匠、伙夫。”

“他们用这些人的家眷逼迫他们。”

“让他们替梁王做事。”

“账上再把原来的名字划掉。”

“记成落水、病死或携赃潜逃。”

温未晞胸口发冷。

这比单纯杀人更可怕。

粮食被换走。

身份也被换走。

二十四仓偷的是军粮。

三十三仓偷的是人。

“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一半。”

孟远山道:“他查到二十四仓时,以为只是谢府贪粮。”

“后来周伏失踪,他才怀疑三十三仓。”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水牢,便被抓了。”

“他认罪,是为了保住温家人?”

“也为了让谢端衡以为证据已经断了。”

“温大人把真正的船牌拓印藏了起来。”

“断印也是他故意留下的。”

孟远山看着温未晞。

“他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一日能看懂。”

温未晞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让那点情绪停留太久。

“隔壁账房叫什幺?”

孟远山沉默片刻。

“沈顺。”

“他在谢府西库做了三年账。”

“是不是三十三仓出来的人?”

“是。”

“原名呢?”

“刘有田。”

“白鹭渡七号船的船工。”

温未晞呼吸一顿。

又是七号。

那艘在所有证词中反复出现,却始终找不到完整船员名册的粮船。

“他知道三十三仓的入口?”

“知道。”

“为何不让他一同作证?”

“他怕。”

孟远山看向隔壁。

琴声仍在。

“他的妹妹还在谢家庄子里。”

“这次愿意逃,已经用了三年。”

“你们若追得太紧,他会宁愿跳河,也不会开口。”

温未晞将两页残册重新包好。

“让他去通州。”

孟远山愣住。

“你不抓他?”

“抓回来,他只会闭嘴。”

“让他以为已经逃出去。”

温未晞道:“再暗中找到他妹妹。”

“等人安全了,他自然会来作证。”

孟远山盯着她。

“你不怕他永远不回来?”

“怕。”

“那还放?”

“他不是犯人。”

“至少现在不是。”

温未晞道:“替谢府做假账是罪。”

“可若他是在家人受胁迫下被迫为之,应当由公堂判断。”

“不是由我们今晚把他拖下船。”

孟远山许久没有说话。

“温大人若有你一半不守规矩,或许不会死。”

“这不是不守规矩。”

温未晞道:“是规矩不能只拿来抓最容易抓的人。”

船身忽然轻轻一震。

已经靠近下游码头。

长风在门外道:“该走了。”

温未晞起身时,腹部又传来一点坠胀。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

她扶了一下桌角。

长风立即伸手。

“姑娘?”

夹舱外脚步骤然响起。

崔宴辞推门进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温未晞苍白的脸上。

“哪里不舒服?”

“坐得太久。”

“腹痛?”

“一点坠。”

“回去。”

崔宴辞弯腰便想抱她。

温未晞按住他的手臂。

“我自己能走。”

“方才是谁答应,不舒服便立刻回来?”

“船已经靠岸。”

“也算立刻。”

崔宴辞没有与她争。

只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温未晞没有再说会引人注意。

孟远山站在中舱,看着两人。

“侯爷。”

崔宴辞回头。

“你若想知道老侯爷亲兵的下落,便去查三十三仓送往梁王府的旧车牌。”

“哪一年?”

“永泰十七年,六月十九。”

孟远山道:“那夜共送走四个人。”

“一个是崔家亲兵。”

“另外三个,是军械营的铁匠。”

崔宴辞眼神一沉。

“他们去做什幺?”

“替梁王铸私印。”

“什幺印?”

“兵部调粮印。”

孟远山道:“你父亲收到的那封假调令,便是他们铸的印。”

崔宴辞的手指骤然收紧。

温未晞感到手臂上的力道。

她没有提醒他放松。

只是将包好的残册交给长风。

“孟远山不能再回原处。”

崔宴辞很快恢复冷静。

“常越会安排。”

“他儿子呢?”

“我让秦观澜查通州船户。”

孟远山道:“我不进侯府。”

“可以。”

崔宴辞没有强求。

“你先去大理寺城外的证人安置处。”

“那里没有谢家的人。”

孟远山冷笑。

“官府的地方,我信不过。”

温未晞道:“那便去问心堂旧铺。”

崔宴辞看向她。

“铺面还没修好。”

“正因为没修好,没人会想到藏人。”

“离听雪太近。”

“比侯府远。”

两人对视片刻。

崔宴辞道:“长风带人守外围。”

“不进铺子。”

温未晞补充。

“好。”

孟远山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倒像夫妻。”

温未晞神情没有变化。

崔宴辞却沉默下来。

孟远山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移开目光。

前舱的曲子唱完。

那名叫阿芙的歌女掀开帘子,走进中舱。

她不过二十岁。

眼尾仍有一点红。

脸上却已经重新挂起画舫歌女惯有的笑。

“诸位客人,船要靠岸了。”

她的目光从空掉的位置扫过。

没有问沈顺是否已经下船。

孟远山道:“人送走了。”

阿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多谢。”

温未晞看向她。

“你不走?”

阿芙道:“明日走。”

“船主已经知道契纸不见了。”

“今夜便可能搜你。”

阿芙脸色微白。

“可我若与他一起走,追兵会更多。”

“他也走不远。”

温未晞道:“谢府的人会盯通州。”

阿芙猛地看向孟远山。

孟远山避开她的目光。

他只想帮沈顺逃。

却没有能力保证两个人都安全。

温未晞对长风道:“岸边有女眷的马车吗?”

“有一辆。”

“送她去问心堂。”

崔宴辞皱眉。

“未晞。”

“她是沈顺唯一会回来的人。”

温未晞道:“也是证人。”

阿芙立刻道:“我什幺都不知道。”

“你知道沈顺的原名。”

“知道他从西库逃出来。”

“也知道他的妹妹在哪里。”

阿芙嘴唇发白。

“我不会出卖他。”

“没人让你出卖。”

温未晞看着她。

“你要活着等他回来。”

阿芙眼圈骤然红了。

方才与情人告别时,她没有哭出声。

此刻却忽然落下一滴泪。

“他已经走了。”

“你们现在送我去追,也许还能追上。”

“追上以后呢?”

温未晞问:“两个人一起在城门被抓?”

“至少在一起。”

阿芙咬着唇。

“在一起死,也比一个人等强。”

“那是你现在害怕才说的话。”

温未晞道:“等他真的站在你面前,你未必舍得让他死。”

阿芙怔住。

“先活下来。”

“等他的妹妹安全,再让他自己选择是否回来。”

“你也一样。”

阿芙看着她。

“姑娘等过人吗?”

温未晞沉默了一瞬。

“等过。”

“等到了吗?”

“他每一次都会来。”

“那姑娘为何还这样难过?”

阿芙的目光落在她与崔宴辞扶在一起的手上。

温未晞低头。

崔宴辞的手仍稳稳托着她。

他们此刻站在同一艘画舫上。

却不能从前舱并肩走出去。

不能让河岸上的人知道靖安侯与一个女子夜游。

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女子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因为来,不等于能留下。”

温未晞道。

阿芙似懂非懂。

崔宴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最终什幺也没有说。

回到听雪时,已近子时。

陈大夫被连夜请来。

诊脉后说只是坐久受凉,并无见红,脉象也没有明显恶化。

崔宴辞的脸色仍没有缓和。

“今后不许再上船。”

陈大夫收脉枕的动作一顿。

温未晞靠在床头。

“你方才说什幺?”

崔宴辞闭了闭眼。

“我说,今后能不能不要再上船。”

“这还差不多。”

陈大夫低头整理药箱。

假装没有听见。

红月端来热水。

温未晞喝了半碗,脸色才慢慢恢复。

长风已经将孟远山与阿芙送往问心堂。

两页残册由秦观澜亲自带走。

崔宴辞坐在外间,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陈大夫离开,他才走进里屋。

“你今日若出了事……”

“没有出事。”

“我说若。”

温未晞看向他。

“你答应过,不用没有发生的事困住我。”

崔宴辞在床边停下。

“我知道。”

“知道却仍旧在想。”

“想可以。”

温未晞道:“不要替我做决定。”

他沉默片刻。

“今日查到的东西,值得你冒险吗?”

“值得。”

她回答得没有犹豫。

“二十四仓偷走的是军粮。”

“三十三仓偷走的是活人的身份。”

“我父亲认罪、你父亲被假调令送去边关、七号船工失踪,全都可以串起来。”

“还有给我下药的人。”

温未晞道:“能够按月调整药量,说明他们知道我的月信。”

“能够让药材绕过正常账册送进药铺,说明这些药很可能也通过二十四仓换货。”

“药案不是谢含章一个人的后宅手段。”

“背后可能还有谢府西库在替她遮账。”

崔宴辞的神情渐渐凝重。

“她未必知道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的全部用途。”

“但谢端衡一定知道。”

“嗯。”

温未晞将手放在小腹上。

“这个孩子能被旧药留下,也许只是侥幸。”

“可那些药从哪里来,谁在七年里一点点调整,不能再只当作争宠害人的后宅案。”

崔宴辞看着她。

“我会查。”

“是我们查。”

“好。”

他这一次没有纠正。

“我们查。”

窗外夜色很深。

南曲河上的灯火已经渐渐熄灭。

那个叫沈顺的账房,此刻或许正在去往通州的路上。

阿芙却被安置在尚未修好的问心堂里。

他们刚刚相拥告别。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相见是什幺时候。

温未晞想起阿芙问她的话。

姑娘等过人吗?

她看向崔宴辞。

他今晚一直在船外。

没有闯进来。

也没有将她强行带走。

可只要她敲三下木壁,他便会出现。

这或许仍不是她想要的白日。

却已经不是从前那座只有他能够开门的笼子。

崔宴辞察觉到她的目光。

“怎幺了?”

“没什幺。”

“腹部还难受?”

“不难受了。”

“当真?”

“当真。”

“我能……”

他的目光落到她小腹上。

温未晞知道他想问什幺。

“可以。”

崔宴辞坐到床边。

手掌隔着被子,轻轻放在她小腹上。

仍旧什幺都感觉不到。

他却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东西。

“今日船上那两个人。”

他忽然道。

“你听见了?”

“夹舱的木板太薄。”

“听见一些。”

“你觉得他们能再见面吗?”

崔宴辞沉默片刻。

“我会让长风找到沈顺。”

“把他妹妹一同救出来。”

“那不是我问的。”

“我不知道。”

他说。

“有时人都活着,也未必能再走到一起。”

温未晞看着他。

“你现在倒明白了。”

“从前不明白。”

崔宴辞低声道:“总觉得只要护住性命,旁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有些东西等不到以后。”

他的手仍停在她小腹上。

“名分。”

“自由。”

“还有一个人愿不愿意继续等。”

温未晞没有接话。

隔了很久,她才说:“孩子不能等。”

“我知道。”

“旧婚也不能再拖。”

崔宴辞的手指轻轻收紧。

又很快放松。

“明日我会再递和离书。”

“不是因为孩子。”

温未晞提醒。

“不是。”

“是因为这段婚姻早已该结束。”

“也是因为谢含章涉嫌药案、杀婢与私通?”

“罪由公堂定。”

崔宴辞道:“和离是我对这段婚姻的决定。”

温未晞看了他一会儿。

“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否定他重新递出和离书。

崔宴辞眼中有一点微光。

他没有趁机要求她答应任何事。

只替她将被角掖好。

“睡吧。”

“你呢?”

“守在外间。”

“今晚不用。”

“陈大夫说夜里要有人知道你是否不舒服。”

“红月在。”

“她睡西厢。”

“你也可以睡西厢。”

崔宴辞顿住。

温未晞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

“我可以去。”

“西厢没有多余的床。”

“地上也可以。”

“靖安侯睡丫鬟房地上,明日便会成为京中最大的笑话。”

“只要没人知道。”

温未晞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又是没人知道。”

崔宴辞也意识到了。

他沉默片刻。

“总有一日,不必藏。”

“我不等你说总有一日。”

“嗯。”

“我只看你明日做什幺。”

“好。”

他起身走向外间。

帘子落下之前,温未晞叫住他。

“宴辞。”

崔宴辞回头。

“二十四仓和三十三仓的事,暂时不要让老夫人知道。”

“为什幺?”

“侯府旧部中可能有人从三十三仓出来。”

温未晞道:“孟远山说,被送进去的人会换身份。”

“你父亲留下的旧部名册,未必每一个都是真的。”

崔宴辞神色骤然沉下。

“你怀疑常越?”

“我不怀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但三十三仓既能把船工变成账房,也能把梁王的人变成崔家旧部。”

“今日孟远山已经说出了它真正的用途。”

“下一步,便要查谁是被换进来的。”

崔宴辞点头。

“我会暗中查。”

他走到帘边。

温未晞又道:“还有沈顺。”

“嗯?”

“不要让他以为阿芙被我们抓了。”

“告诉他,她自己选择暂时留在问心堂。”

“好。”

“若他不肯回来,也不要逼。”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你很在意他们。”

“因为他们不像我们。”

“哪里不像?”

“他们没有侯爵、没有案卷,也没有人替他们安排退路。”

温未晞道:“可他们仍旧想活着走到一起。”

崔宴辞低声道:“我们也会。”

“先查案。”

“嗯。”

“先结束旧婚。”

“嗯。”

“先让孩子平安。”

“嗯。”

他每一声都答得很轻。

温未晞闭上眼。

“去外间吧。”

崔宴辞放下帘子。

屋中灯火渐暗。

侯府栖梧院中,一盏灯却刚刚点亮。

马嬷嬷被扣押后,谢含章失去了原来的传信人。

可侯府后宅从来不只有一条线。

负责给各院送洗衣草木灰的老妇跪在屏风外。

低声道:“听雪今日没有取旧药。”

“新药从城南抓的。”

谢含章坐在灯下。

“什幺方子?”

“只听说有黄芪、白术。”

“还有些补气养血的药。”

谢含章指尖一顿。

黄芪。

白术。

这两味并不只用于保胎。

可旧方骤停以后,突然换成温补之药,绝不是偶然。

“可有大夫进出?”

“前几日有一个修窗木匠。”

“今日靖安侯陪顾未出了门。”

“去了哪里?”

“南曲河。”

老妇道:“乘了一艘画舫。”

谢含章眉头微皱。

“有孕之人,还敢上画舫?”

老妇没有听清。

“夫人说什幺?”

“没什幺。”

谢含章慢慢靠回椅背。

月信册说二月初三已经见红。

药铺却说旧药停用。

如今又开始服温补之药。

究竟哪一样是真的?

她不能再相信送进来的任何一条消息。

“继续盯药渣。”

谢含章道。

“不要只问抓了什幺药。”

“要看煎剩的东西。”

“是。”

老妇退下。

谢含章拿起灯剪,将过长的灯芯剪断。

火光晃了一下。

她想起青词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睛。

也想起温未晞在正厅里说过的话。

只要有一件事落到你身上,前面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回来找你。

“想查西库。”

谢含章轻声道。

“那便查吧。”

二十四仓早已不存粮。

三十三仓里,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死人。

温未晞若当真沿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很快便会发现一件连崔宴辞都不知道的事。

七年前被送进三十三仓的,不只有白鹭渡船工。

还有一个本该死在边关的人。

谢含章将灯剪放回桌上。

火光映在她眼中。

“顾未。”

“你最好真的只是停药。”

“否则这个孩子,来得便太不是时候了。”

猜你喜欢

真的不是故意嫖你(校园1v1)
真的不是故意嫖你(校园1v1)
已完结 闪烁的星

一失足成千古恨,顾念慈的人生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就摔进了小区的人工湖,穿了。魂穿到异世同名的富家女身上,却不是来享受生活的,反而被绑定了个拯救男主的系统,不完成任务就得再死一回。唉,命苦啊。什幺?!拯救男主的方法居然是嫖他?开玩笑,她一个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小姑娘能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啊……咦,等一下!这小伙子长得真是不错啊!**又粉又大!什幺?!拯救成功的奖励是获得财富自由?你的意思是说,美男和金钱居然可以同时拥有吗?天底下竟有这种好事……小伙子你别跑,姐姐来了! 吊儿郎当老色批vs高岭之花穷小子1v1双洁 内含单向通感设定200珠加更一章  求收藏求投喂

又岂在朝朝暮暮(1v2)
又岂在朝朝暮暮(1v2)
已完结 萝司

许暮是回避型依恋人格,某一次阴差阳错接受了夏曦焱的告白,不过想着也没事,大家谈个柏拉图恋爱,再找时机分手。 没想到,小狗急了也会咬人,还是在床上的那种。 —————— 朋友妻,不可欺。顾清则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在坚守底线。直到后来,他觉得底线其实也不太重要……

重磅缠绕
重磅缠绕
已完结 香辣炒螃蟹

在名为“旧木”的文创园区里,江叙和乔麦的领地意识,划分得比建筑蓝图还要清晰。 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并不是一天形成的。 乔麦搬来园区的第一个月,两人处于“视对方为空气”的礼貌阶段。江叙觉得隔壁新来的姑娘是个随时会把自己埋在布堆里的麻烦精;乔麦则私下吐槽隔壁家具厂的老板是个连头发丝都要对齐的强迫症木头。 第二个月,摩擦初露端倪。乔麦那些轻飘飘的真丝碎布总是不听话地顺着穿堂风,精准地黏在江叙工厂刚刷好清漆的黑胡桃木大板上。 到了第三个月,这场由于审美与地盘引发的“边境冲突”,终于在那个周一早晨彻底爆发了… 闷骚木匠X 俏皮可爱手作小裁缝

同行人(群像)
同行人(群像)
已完结 ylq/是春山

同行人(又名浮世三千)遥远的天阿仙境,有座凤凰城,凤凰一族的凤女已入凤山,正浸在涅槃池中涅槃。据闻,她涅槃时,误入异世,成了一朝郡主,还与他人成了亲?此时,与她定亲的封家天骄还在觊觎,凤女涅槃成功后的水凤凰珍贵精血。殊不知,对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有人说,若天阿仙境是天堂,那碧落魔渊便是地狱。 碧落魔渊的魔女,进入万年一开的碧落魔境,却遭算计差些丢了躯体。魔境试炼期间,魔女与她的魔影卫得了奇遇,神魂曾落到异界游历了一场。 下界有元空大陆,上界有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化血海。 玄都界妖王野心勃勃,执着于称霸上下两界。妖族公主与兄长,族人意见、想法不同,遭族中孤立,而后又被其他姐妹迫害。大千世界,千千万万修真者,传说突破桎梏便能成神。元空大陆、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化血海之上,便是神界。近日,下界传来消息。 短短百来年间,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皆有绝世天骄现世。然而,神界具备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却在众多神主的纷争中,停滞不前。明珞神主之女,肩负着重振明珞神朝的使命,故此,她决定进入阴阳虚镜,尝试突破瓶颈。 [古言玄幻长篇/部分试读]引力圈:是春山追连载看福利的宝子欢迎来ylq玩1:前期慢热一点,纯肉爱好者可以只看肉章2: 五位女主:三个有CP,一个无CP,一个是np3:主角团: 傅慕然×沈惊鸿+风潇潇×千勍寒+明媚×夏贞熠+莲音+姜黎+姜禾+封易星4:大概两百多三百章的时候才进入主线5:后期有两个萌娃